《那年夏日正微凉》言之沧沧

3、我刷到了同城视频 九点刚

　　九点刚过，店里的桌椅已经全部摆放妥当，也许是工作日的缘故，暂时还没有什么顾客。周泠提起那个竹篮，回头看到郁夏站在吧台前，拿了一个小本子，在记录每款咖啡的搭配表，又探头研究了一下咖啡机，手冲壶，她身着素色的衬衣，配了一条浅色的长裙，她扎了一个低垂的马尾，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准备考试。
　　第一天打工，郁夏也不知道具体要做些什么。她昨晚刷微博，一直搜索咖啡店打工经验，除了各式各样的累，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这会店里也没有人，她只能自己摸索着学习。
　　吧台这里的咖啡机，和知予家里的差不多，店里的看上去更高级一些。墙上的架子上还摆着好多好看的咖啡杯，每一个杯子都很独特，有粗陶质地的，也有精美釉彩的，有粗犷的，也有精致的，每一个都不一样，这些杯子似乎也只是用作展示用。郁夏瞬间很好奇，周泠的妈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定是一个独具审美又热爱生活的人吧。
　　“郁夏。”周泠举了举手里的竹篮，站在门口冲她喊道。
　　郁夏抬头看她。
　　“你现在暂时还不用学这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花园看看。”
　　“好。”郁夏一路小跑出来，屋外阳光正烈，周泠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草帽递给她，“戴上，防晒。”
　　“谢谢。”
　　郁夏接过草帽，草帽有一圈细细的花边，侧边有一个黑白小蝴蝶结，在白色花边下做了一个收口，精致又耐看。
　　连一个干活用的草帽都这么好看。

　　咖啡店的花园围了整个屋子一圈，周泠带着她走到了另一侧，从外面的马路看不到的一面，这一处相对背阴，几个石头缝里竟竞相开着一片片白色、蓝色、红色的花朵。
　　周泠递给她一包草籽：“刚刚看你在花园驻足了好久，要不要也体验一下花园主理人的感觉？”
　　她的眼睛总是眨巴地直直地看着她，几道散射光照下来，花草相映间的周泠又像是安徒生童话里的小女孩。
　　郁夏接过草籽，撕开一个口子，跟在周泠身后，她甜甜的声音像音符一般跳跃：“呶，很简单，哪里秃你就撒哪里。”接着东撒一点，西撒一点，没秃的地方也撒了一点。
　　她又蹦蹦跳跳地说：“想怎么撒就怎么撒，特别解压。”
　　于是郁夏也跟在身后东撒撒西撒撒。
　　撒完草籽，周泠拉下墙上的壁挂水车，对着刚撒过的土地喷水浇灌。
　　“比起咖啡店，我更喜欢在花园里干活。”周泠开始碎碎念，“我这次缠着我妈缠了好久，她都不同意让我一个人去云城旅游。那我就找个伴吧，结果我同学的爸妈也觉得太远了，说我们小孩子出去不安全，也不同意。”
　　郁夏愣了一下，刚想说这么巧，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们才认识一天，还不至于就要邀请一起去旅游吧。她妈妈觉得我是骗子怎么办，要把她女儿拐跑。
　　她想了想，说道：“你可以把行程表，还有想定的酒店发给你妈看，并且保证随时报备，天黑不出门，这样她会不会放心点。”
　　“唉，她才不管呢，我明明都是成年人了，她还觉得我是个小孩子。好说歹说才让我看店一个月，说是考验我。”
　　“对了，你多大呀？你看上去好小。”门口的风铃响了，来客人了。周泠洗了个手，和郁夏往店里走去。
　　“我月底过后就成年了。”
　　“哦？那你比我小一岁。”
　　“你好，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周泠给客人拉开座椅，递上饮品单，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点单器，那切换自如的业务熟练度手到擒来:“想喝点什么？”
　　等客人点完单，她走向吧台，郁夏赶紧跟上。
　　“他们点完单，电脑上会跳出桌号和餐品，照做然后端过去就行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操作点单系统，她侧开身子，把郁夏推到电脑前，又问:“那你是哪个高中的？”
　　“阳吉的。”
　　“哇，学霸啊。”周泠有些佩服，“一看你就是成绩很好的学生，长得又这么漂亮。”
　　郁夏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谢谢，你也很漂亮，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咳咳咳……”周泠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个……”
　　“没事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她指着电脑上的订单，问道：“这个怎么做？”
　　周泠麻利地蹲下身子从消毒柜里掏出了一套粗陶咖啡杯，刚才尴尬的气氛马上被甩到耳后，自信的光芒又跃进她的小鹿星星眼里。
　　“很简单，就这样这样就好了。”

　　咖啡店的人渐渐地开始多了起来，周泠的妈妈打电话说她有事，今天来不了店里了。于是店里的重任都交到了他们的手上，郁夏学习能力强，上手很快，店里还有一个年长一点的店员，专门负责做甜品，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晃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周泠打包了两份没卖完的甜品，递给郁夏:“今天幸亏你来了，不然我真的是要被我妈坑死了。”
　　“这个你带回去吧，尽快吃完哦。”
　　仅仅不到一天的接触下来，郁夏就很喜欢这个小老板，也很喜欢这家店。虽然身体是疲惫的，但心情很愉悦。她欣然接受了她的礼物，笑着和她道别。
　　原来打工是这个感觉，也不赖嘛。

　　拥有蓝色海岸线的海滨城市总是旅游的胜地，夜晚的海滩也好不热闹。在南方高温炙烤的夏天里，海边总是与众不同，海风袭来，再炎热的暑气都能被吹散，空气微微凉得正好。
　　隔壁的小酒馆，唱着那首“匆匆那年我们究竟说了几遍再见之后再拖延，可惜谁有没有爱过不是一场七情上面的雄辩……”
　　宋彦发来那句“恭喜，毕业快乐”后，郁夏难得的没有回复，他们也没再联系。
　　也许就像徐知予说的她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也许是跨年时他那再明显不过的拒绝。高考结束，许是那股无形的压力也瞬间释放了，她又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这段感情，好好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手机响起，郁夏摁下接听键。
　　“夏夏宝宝，下班了吗~”电话那头，徐知予声音慵懒，似乎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好饿呀……”
　　“大小姐，你不会一整天没起床吧。”郁夏加快了些走路的步伐，“我马上打车回家，小老板正好给我打包了甜品。”
　　走过小酒馆，路口就是打车的地方，她伸手拦车，却一直拦不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甜品，正犹豫着要不然快步走回去，身后却突然靠近一阵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酒气，还有刺鼻的烟味，她瞬间感到一阵心慌，刚想抬腿往前走，肩膀上就被搭上了一只粗糙的手，将她往后一拽，力道大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姑娘，你，你真漂亮。”
　　郁夏脑袋翁的一声炸开，她尖叫一声想闪开，只见身后一个黑黑瘦瘦醉醺醺的男人又一把抓住了她的包，拽得她动弹不得，慌乱之间，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都砸向那个男人，也无济于事。男女之间的力气悬殊，他又扑上来想要抱住她，嘴里喃喃地念道：“老婆，老婆……”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忙的。听到男人喊老婆，都以为是家庭纠纷，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的人拿着手机拍照。
　　巨大的恐惧充斥着郁夏的大脑，她无助地挣扎，尖叫，喊着“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郁夏的反抗激怒了他，他一把去扯郁夏的头发，另一只手又去扯她的裙子，郁夏被扯得头痛剧烈，死命地抓住裙子，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了，有人试图出来解围，被男人一口口水吐了回去:“关你屁事，操，劳资管自己老婆关你屁事。”
　　突然人群一阵惊呼，郁夏只觉得头皮一松，转头看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报警！”
　　是周泠铿锵有力的声音。
　　她站在人群中，手里握着一个铁锹，双手微微颤抖，对着和她一起的店员大声说道。

　　警察来得很快，徐知予和徐爸徐妈，周泠的妈妈，也都赶到了。
　　周泠那一铁锹的力道刚好，男人只在地上晕了一会就醒来了，醒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
　　派出所里，那个黝黑贼眉鼠眼的男人，顶着头皮上一个血肿，被带进审讯室前，恶狠狠地看着周泠和徐知予他们，徐知予和周泠也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徐知予一个健步冲上前：“你踏马看什么看！”被徐爸一把拉到了身后，他挡在了知予面前，警告地给了男人一个眼神。
　　警察进来的瞬间，他又秒变一副谄媚的恶心作派。
　　“警察同志，我是喝多了，我不记得我干了什么了。”
　　“少废话，这是第几次了，人家小姑娘不同意和解，你进去待着吧。”

　　“你是郁夏吧。”是周泠的妈妈，秦安宁，她穿着一身亚麻的杏色连衣裙，胸前戴着一颗蜜蜡平安扣，黑色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
　　她温柔地说道：“我姓秦，是周泠的妈妈，对不起，你第一天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是我的失职，接下来你休息几天吧。”
　　郁夏除了受到了惊吓，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外伤。本就对周泠妈妈有些好奇的她，看到真人，更让她有了一丝安定。
　　“我没事，秦阿姨，这一带的治安一直都很好，今天只是个意外，谢谢你。”
　　“我下个月想要去云城玩，我不想花家人的钱，想自己攒路费，所以我不想休息。”
　　周泠惊喜的声音一下子蹦了出来：
　　“你也要去云城吗？我们可以一起啊。”
　　“你坐下！”秦安宁拉住她，“你又来劲，今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怎么办，你们几个小姑娘多危险啊。”
　　说完又担忧的看着郁夏，还有一旁的徐爸徐妈。
　　“不好意思啊，我只是太担心了，做父母的嘛，难免。”
　　“理解理解的。”徐妈轻轻抱着郁夏，“我们其实也不放心，所以让邻居家年长一点的男孩陪他们一起去，这样人多一点互相有个照应，而且大家都一起长大，都知根知底的我们也能放心点。”
　　“人多一点的话确实还好一点。”秦安宁应付道。“但是我们周泠这个性格毛毛躁躁的，我还是不放心。”
　　“您别这么说，多亏了她，我们夏夏才没事。”徐妈看向周泠，“我替我们夏夏谢谢你，她爸不在身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唉不说了不说了。”
　　郁夏看着她，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周泠大手一挥，“客气什么呀。”
　　调解室一下又变得静可落针。
　　“妈我真的不能和她们一起去云城吗？”
　　“闭嘴。”

　　事情处理完，笔录做完，不管男方的家属怎么求他们，甚至要拿钱砸他们，但所有人把郁夏护在身后，坚决不同意和解。
　　徐爸冷着脸说:等待他的只会是牢狱之灾。
　　郁夏回到家，便去洗澡了，她今晚想一个人睡，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此同时，宋宪的电话打来了，向徐知予关心郁夏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徐知予震惊的同时，也反思了一下，她也没有说出去啊。
　　“我刷到了同城视频。”
　　“靠。”徐知予的手一抖，“露脸了吗？”
　　“当然露了，反倒是那个色狼被打了码。不过该说不说，旁边那个女生真帅。夏夏还好吧，有受伤吗？”
　　“没有。”徐知予挂断电话，立马飞奔向爸妈的卧室。此时此刻，爸妈这么多年的人脉就该拿出来好好用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另一边，郁夏缩在浴缸里，水龙头的水一直不断地流着，氤氲的热气熏得她晕晕乎乎，她突然一阵止不住的干呕，等那阵子恶心劲过去，下一秒她又拿起搓澡刷，一下一下，用力又厌恶地搓着身上的每一处，像是要把皮搓下来。接着，她又甩下搓澡刷，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手机在房间里嗡嗡嗡地作响，那个她近半年一直打不通的电话，“宋彦”此刻在屏幕上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