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9、9 三天后

　　三天后的早上9点，护士将两台病床分别推到了两个病房门口。
　　秦城的手抓着床上的栏杆，指节都攥得发白。
　　程又权站在他的床边，俯身看着他。
　　“别管我，你去陪……”，秦城停顿了一会儿，“你爸。”这个男人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他觉得用“叔叔”这个词在这个时刻有点奇怪的生疏感，虽然他平时也是这么叫的，可现在他要以亲属供肝者的身份去做手术，“叔叔”显得陌生。可是他又无法将“爸爸”2个字说出口。虽然生物学上他是自己的父亲，可他对这一点却毫无认同感，亲近感。斟酌下来，“你爸”这个称呼是最为贴切的。他无可否认是程又权的父亲，至于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他还需要时间消化。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捐？”程又权好几次想问秦城，但他都忍住了，现在他突然想听到答案，“硬币不是……”
　　“因为，”秦城打断他，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你没有爸爸。”
　　秦城被护士飞快地推走了，程又权呆站在原地，那句话像一阵风“唰”地穿过他耳边。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秦城被推走时他不小心触碰到了，那是秦城冰凉的手指。
　　秦城闭上了眼睛，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春夏交织的下午，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他错误地说出了那句话，导致弟弟高考失利，却因为自己的懦弱，连一个道歉也没有给程又权。这是我所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了，请让我赎罪吧。
　　历经12个小时，两人的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很顺利。程又权和谢依秋站在程景霆的床前，默默无言，可是两人心里都如释重负。比起其他家庭，他很少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父亲工作忙，后来他又去了外省市读大学和工作，回来后也没和父亲住在一起，他印象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次数都能数得出来，相比谢依秋，他对程景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从今以后，这份感情会越来越浓的吧。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离开程景霆的病房，来到隔壁。
　　秦城的病房里空空荡荡。秦广年和刘丽娟没有来。没有开灯的病房昏昏暗暗，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幽暗中发出光亮，以及规律的“滴——滴——”声。这一切那么不真实，像谁的梦境一般，可却是秦城的现实。
　　很快，程景霆逐渐苏醒并恢复意识。但是秦城作为供方却迟迟没有醒来，甚至出现了高烧。
　　这是术后较为常见的并发症，我们已经用了抗病毒感染的药物。医生是这么说的，显得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程又权站在秦城的病床旁。三天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两个病房两头跑，其他人谁都没有来过。
　　夜晚的病房依旧没有开灯，只有静谧的浅紫色的阴影笼罩。
　　他看着病床上的秦城。他多想亲吻他细长的眼睛、他呼吸机下紧闭的嘴唇、挺拔的鼻梁、渗着薄汗的额头、甚至是苍白的脸颊。他也想亲吻他因输液而冰凉的大手、颈上凸呈的喉结、病号服下隐约显露的锁骨、他虚弱的发茬、他的一切。
　　然而，他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到。
　　爱是懦弱。
　　“我不想你没有爸爸。”这是秦城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到窗边，月亮在黑夜里高高悬着，晕出惨白的光来。他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小腿，脸埋进膝盖里。
　　他哭了。
　　眼泪啪塔啪塔地打在膝盖上，灼得他腿疼。
　　月亮低低地看着他，看到他抽动的肩膀，看到他捏得泛白的手指，看到他佝起的背脊。月亮只能在他头发上洒下细碎的光，月亮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快要决堤之前，他紧闭嘴巴，忍着没出声，快步走出了病房。他走到这层楼的洗手间，把门从里面反锁，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个角上，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把我一人留在这黑暗之中。请你再次攥紧我的手，就如同18岁那年一样。请你怜悯我。求你，不要将我推远。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感受温暖的你。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胃里陡然一阵痉挛，他朝着洗手池开始呕吐和咳嗽，脖颈和脸都涨红，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喂！开门啊！谁在里面？”有人在外面大力敲门。
　　程又权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睛猩红，泪痕横七竖八地扭在脸颊上，嘴巴张着喘气，嘴角湿漉漉地挂着唾液。他视线落到自己的脖子上，那里挂着他一直带着的戒指，那个代替了秦城一直在他身边的戒指。他举起手，紧紧把戒指握在手中。
　　“开门啊！干什么呢！”
　　敲门声又响起，他赶忙用水抹了把脸，然后打开了门。
　　保洁的阿姨瞧了他一眼，嫌弃地说，“大小伙子哭什么。”然后进了里间开始打扫。程又权瞥了一眼镜子，走出了洗手间，快步回到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