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6、6 程又权

　　程又权洗完澡，感觉脸热烘烘的，还有点口渴，他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他记得自己前两天买了椰子水放进去的。冷藏层里有一瓶饮料躺着，黑色的盖子朝向他。他拿起来一看，是气泡水，喝了一半，他自己不太喜欢碳酸类的饮料，看来是秦城喝的。他想着开过的饮料还是竖着放比较好，免得漏出来，于是瞄了一眼门上的位置。门上放不下了，被蛋黄酱、蕃茄酱等各种调味料的瓶瓶罐罐占满了空间。他把气泡水换到左手拿着，准备把门上的调料整理一番，空出个地方来。他把塑料瓶装的沙拉酱和番茄酱放成了前后，矮的罐装辣椒酱放到了冷藏中层，又把其他瓶子聚拢些，终于空出了一瓶水的空间。他把那瓶气泡水放进空位置，手还没有离开瓶身，突然想尝尝气泡水是什么味道，他鬼使神差地拧开瓶盖，就要把瓶口往嘴里放。
　　“你也喜欢喝这个了？”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好看到程又权在喝他的气泡水。
　　“啊，”程又权连忙把瓶子拿开老远，摇着头说，“没有没有。”干嘛要喝人家的水啊，你是变态吗？程又权心里暗暗骂自己。
　　“没事，你想喝就喝，我再多买几瓶放着。”
　　被秦城这样说，程又权当场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就那么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他头发也没擦干，湿漉漉地滴着水，把浅灰色T恤的领口浸成深灰色。
　　“头发湿的。”秦城见他这副模样说到。
　　“嗯？”程又权楞了愣，抬手捻了捻发尾。
　　“我去拿毛巾。”
　　趁着秦城走来开，程又权赶紧把手中的气泡水放到了冰箱门上，连自己口渴这事也忘了，啪地把冰箱门关上。
　　“坐这里吧。”秦城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
　　程又权乖乖地坐好，仰着头看向秦城。
　　秦城把毛巾按在程又权头上，先轻轻地用毛巾裹着头发把水份挤出来，大致抓了几下感觉没有水渗出了之后又继续把毛巾覆在头顶，左右小幅度地按压。他用手指挑起一搓头发捏了捏，还是有点湿。
　　“拿吹风机再吹干吧。”
　　秦城把湿了的毛巾扔进脏衣篓，又从浴室拿来了吹风机。吹风机“呼呼”作响，像白噪音，把他裹在里面，心无旁骛地工作。微卷的浅棕色头发在他指缝中跳动，从他指缝中飘走。他认真地一点一点吹干，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他曾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揉弟弟的头发。
　　“明天第一天上班，早点睡。”秦城把吹风机的电源关掉。
　　“嗯！”程又权红着脸，故意高扬声线回答。我要扮演一个好弟弟，就这么一辈子演下去。
　　程又权找了个书店的工作。他一直都很喜欢书，纸质书，光摸到书页就觉得心情放松，在书店工作，和图书在一起，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当然他知道这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可以每天看看书就混到下班，不过他还是愿意和书待在一起。
　　书店打烊后，程又权和吴佑一起把新到货的书搬进店里。库房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不知是电压不稳定，还是灯泡坏了，一闪一灭的晃眼睛。
　　“书店老板抠死了，也不肯换个亮一点的灯！”
　　“现在书卖不太出去了，可能为了节约成本吧。”
　　“让我来看看到的是什么书？”吴佑拿出美工刀，把封箱胶带划开。
　　“我x！吓我一跳！”吴佑一翻开纸箱，就骂了一句。
　　“怎么了？”程又权也凑过去看。
　　书的封面是一个面部呈青蓝色的小孩，这蓝色泛着莫名的光泽，小孩的眼睛没有眼球眼白之分，整个眼部被黑色填满。然而，那深邃的黑色之中，却莫名能感到眼神的存在，是哀怨的，是憎恨的，是愉悦的。嘴角下垂着，可仔细看却又觉得带着笑意，带着嘲讽。两摞书并排放着，两个小孩的眼睛对着程又权和吴佑两个人，直勾勾的。
　　程又权被吓得倒吸了口气。瞬间，灯灭了。
　　“啊——！！”吴佑一下子抱住程又权，“闹鬼啦！”
　　程又权从吴佑的臂膀里挣扎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照向那箱书。光滑的封面随着程又权的颤抖泛着诡异的光泽。
　　“快……快搬完，快……快出去。”吴佑结结巴巴地说着。
　　程又权把手机倒扣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把书从纸箱拿出来。
　　两摞书搬完了，纸箱底还有一片薄薄的东西。吴佑已经用小臂遮着眼睛不敢再往箱子中看了，程又权只好接了这个差事。他想把架子上的手机拿近些照亮，好看得清楚，却被吴佑拦住。
　　“你别拿走啊，暗，我害怕。”
　　程又权心里叹了口气，吴佑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还以为胆子很大呢。他弯腰把那一片东西拿起来，原来是一片光碟，看来随书附赠的电影版，可以试看。
　　“DVD，蓝光的，你要么？”
　　吴佑把手臂稍微挪开一点，露出一条缝，看了一眼，“不要不要！千万别给我！”
　　程又权突然觉得这场景实在有点好笑，只好把光碟自己收着了。他用美工刀把纸箱底部的胶带也划开，把纸箱折叠起来丢在了一边。老板说，纸箱要收集起来卖钱。
　　“好了快走快走。”吴佑催促着，把他推出了库房。
　　周六，程又权整理背包准备扔洗衣机里洗洗，那片光碟便那么掉了出来。
　　“啊。”大白天看到那封面倒没有上次那么害怕了。
　　他把光碟放在桌上，拿着背包走到浴室。正好碰上秦城也来用洗衣机，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嘴上就那么说了出来。
　　“等会儿有空一起看片子吗？”
　　秦城狐疑地转过头朝他看着。
　　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歧义，连忙补充道：“好像是恐怖片。”
　　秦城眉头微皱，“你喜欢看？”
　　“书店里买书送的，同事不要，我就拿回来了。”
　　“好。”
　　窗帘被拉上，两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程又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故事从一个女生进入一间破败的房子开始。
　　程又权抱着膝盖，偶尔瞄一眼旁边的秦城，对方都在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他也只好把注意力也放在电影上。
　　屏幕中女生慢慢地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到了阁楼门前。
　　程又权紧张得手心冒汗了，他实在忍受不了，起身说：“我，我去倒杯水。”
　　“我帮你倒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程又权看秦城也要起来，赶紧把他按住。
　　“那我暂停等你。”
　　程又权连忙道，“你别管我，你接着看吧。”然后跑进了厨房。
　　就这样程又权一会儿上洗手间，一会儿喝水吃零食，一次次地从秦城面前穿过，到后来他都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太影响人家观影，只好忍住不动了。
　　电影已过大半，音乐也逐渐诡异了起来，预示着电影的高潮部分即将到来。程又权下意识要往旁边人身上靠，可立马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把自己转到了另一侧。他捂住眼睛，希望画面快点过去。
　　突然，一双手覆上了他的耳朵，又向下压了压。程又权愣住了，他听不见电影的背景音乐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咚咚的心跳。恐惧的感官彻底消失了，他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热，他不敢转头过去，只好僵在那里。
　　“好了。”秦城的手放开了他的耳朵。
　　“嗯……嗯。”他缓缓地转过身子，秦城已经恢复原本的坐姿，一腿屈着，手腕架在膝盖上，另一手撑着地，直视着电视。他看着秦城的侧脸，轮廓分明，五官深邃，他心跳又是一滞，赶紧把眼神收回来，望向屏幕。后面的剧情他大都不记得了，全被秦城帮他捂耳朵这件事占满了脑子。
　　程又权躺在床上，伸手把床头灯关了。他闭上眼睛，那个泛着蓝光的小孩就在他眼前晃，女主进入的那个破败的屋子，腐朽不堪的楼梯，以及隐约闪过的刀和血。他摇摇头，想把这些画面驱逐出去。其实，他在刚才洗澡时就已经胆战心惊了，闭眼洗头时总害怕一睁眼，眼前会出现什么，所以他今天胡乱冲了下水就赶紧从浴室逃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想些开心的事吧，他告诉自己。
　　他想起了秦城的手。修长的，骨节突出的，指甲剪得干净的，手背上有青筋的，宽厚的，带茧的，有力的，温暖的，近在咫尺的，遥不可及的。这双手曾带他逃离同学的霸凌，曾在给他讲题时不自觉地转动圆珠笔，曾经胡乱翻弄他的头发，也曾捂住他的耳朵，这双手带给他无数的安全感。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可遏制地想亲近这双手。
　　他下床，走到秦城的房门前，敲了两下房门，“哥，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那么晚了，应该是睡了吧。程又权低下头，暗暗唾骂自己，明明想好要保持界限的，现在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他刚想转身回去，门却开了。
　　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他看到秦城微笑着，眼睛弯弯地对着他。
　　“哥……”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揉揉他的头发，“进来吧。”
　　他跟着进了房间，秦城躺到了床的一边，侧睡着。
　　他识趣地躺到了另一边，背对着秦城睡下了。他把手垫在脑袋下面，弓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身后的床垫传来一阵动静，下一秒，他的腰上围过来一条手臂。
　　“还怕吗？”低沉又磁性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
　　秦城的呼吸蹭在他脖颈间，热烘烘的。
　　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可是有一种更热烈的，却又秘不可宣的情感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来了。
　　身后檀木的香气幽幽飘来。他记得秦城高中时身上是洗衣粉的味道，住在一起之后他用洗衣液和柔软剂取代了秦城的洗衣粉，于是他们俩的衣服就散发着同一股清香。清香包裹着他，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到手臂结实的肌肉环住他的腰腹，他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任凭着血液在体内奔涌沸腾。
　　直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才稍微放松，疲得跟打了一仗似的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