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5、5 在铺天

　　在铺天盖地的试卷中，在滴答作响的倒计时中，在渐行渐近的朝朝暮暮中，高三这一年也要进入尾声了。
　　5月底，学校不再安排上课了，让所有人回家自行复习备考。在校的最后一天，秦城突然对程又权说：“放学到连廊去，我有话跟你说。”学校有一幢教学楼，一幢实验楼，在教学楼的顶楼6楼有一条连廊连接到实验楼。所谓的校草班草都把连廊当走秀的T台，享受着走过去，引起女生们一路注视的目光，程又权却只觉得他们矫揉造作。不过不可否认，连廊确实是一个告白的好地方。所以，当听到秦城这么跟他说时，他一下心中雀跃，连忙回到：“我也有话对你说。”
　　他跑上6楼的台阶，心里想着自己那些隐秘的思绪是否都被秦城发现了呢？自己的愿望是否就要实现了呢？他体育很差，跑步的时候总感觉带不动自己的双腿，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快速轮转，但今天他觉得是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了，他气喘吁吁，可不愿停下休息，想要赶快到连廊那边去。
　　终于他跑到了6楼。秦城已经在那里等他。他背对着他，两手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晚霞。
　　他压抑住身体里强烈鼓动的心，深呼吸了几下，强装镇定地走了过去。
　　“你想跟我说什么？”见他走近，秦城转过身子面向他。
　　“你先说。”程又权笑着，他等待着那四个字。
　　“好。”秦城低下头，好像在思考，好像在下很大的决心。
　　“砰砰”，心跳得愈发快了，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然后，秦城缓缓抬起头，开口：“我是你哥。”
　　程又权没明白，他歪头疑惑地看着秦城。
　　秦城吸了一口气，“我是你哥，我们是异卵双胞胎。”
　　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周围安静异常，但程又权却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他的梦碎了，碎片扎进他的心脏。
　　夕阳如鲜血般喷薄而出，洒满整个天空。他霎时闻到血液的腥味，尝到血液的锈味，接着感到钻心的疼痛。他把舌头咬破了。
　　他没问秦城是怎么知道的，他也不想问，他只想赶快逃跑，逃离这血红的夕阳，他转头跑向来时的阶梯，可是刚才已用尽了全部力气，这时的双腿有些颤抖，已经使不上劲了。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美好，都是建立自己的幻想之上。他才意识到，怎么会有男生喜欢男生呢？怎么会有人喜欢自己呢？一切都是自己的异想天开罢了。别人把他当弟弟照顾，他却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喜欢。只是弟弟，只是责任，仅此而已了。
　　“喂！程又权，你想跟我说什么！”秦城在后面大声问他。
　　他拼命摇了摇头，好像要把秦城的声音从脑袋中晃出去。
　　他跑入那浓稠如血的火烧云里，包裹着他挣脱不开，他胸膛猛烈起伏着吸气，但是仍然喘不上气。
　　秦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12岁。他正在家里洗菜。母亲刘丽娟正在屋外头的走廊上烧菜。他们住的是棚户区，家里没地方拉煤气管道，也没地方放厨具炉灶，家家户户都是在门口的走廊里搭一个灶台烧饭。
　　他听到邻居问刘丽娟：“你家秦城明年要上中学了吧？”
　　“是呀，学费又要交一大笔了。”
　　“你给孩子吃好点啊，现在长身体呐，你这天天烧素的。”
　　“嗨呀，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对他那么好干嘛，老娘自己都快吃不起了。”
　　“啊？秦城不是你亲生的啊？”
　　“他爹种不行，我当年一直没怀上，正巧远房亲戚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家条件不好，养不起，我就抱过来一个。”
　　“我跟你说啊，当年双胞胎两个躺在那里，我一看，这小子比另一个大一圈，我想，嗯，这个长得壮，以后肯定能干活，我就把他抱过来了。”
　　母亲的声音大到他在房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即使他开了门出去，站在母亲面前，刘丽娟也无任何说漏嘴的羞愧之意，只是顺手地把他洗好的菜放进锅里炒了起来。
　　他回了房间，母亲继续跟邻居说到：“谁知道啊，把他抱回来没多久，我和老秦就都下岗了，你看看这小丧门星，现在吃不到好菜啊，还不是怪他自己。把我们都连累了。”
　　刘丽娟越说越愤恨，锅铲撞上铁锅，发出砰砰嗙嗙的声响。
　　菜端上桌，刘丽娟瞪着眼警告他：“你别想着回去啊，他们不要你了。”
　　他后来在记忆的长廊中搜索时，偶尔会闪过几个片段，小小的他坐在地上，有一男一女进屋往他这边瞧，甚至对他伸出双臂，可是都被父母挡住了拦住了，父母挥挥手好像在驱赶苍蝇。再后来的一次，那一男一女没进屋，只是在家门口，跟父母说着什么，他仰着头看向4个大人，可没人看向他。再后来，那对夫妻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他总是想起这些，好像自己是个局外人，用冷静的旁观者的角度俯视着这些情景。
　　秦城恨自己是在12岁知道这件事。如果年纪更小一点，他可能还听不懂，如果更大一点，他可能会处理自己的情绪。可12岁，他既听懂了这些刺骨的言语，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言语所带来的结果。他想哭，无止尽地哭。他也想笑，疯狂地哂笑。他被困囿在这种沉重却又无处发泄的情绪中。他想，自己是从这天起变了。
　　他试图用小小的反抗来惩罚他的家庭。刘丽娟带他去地摊买菜，弯下腰佯装挑挑拣拣时，经常会顺手牵“菜”装进手里的塑料袋里，有时候是两棵小青菜，有时候是一个不大的番茄。这天刘丽娟故伎重施，没想到摊主眼尖心细，居然看出来自己的尖椒堆少了一小坨，也怪刘丽娟这天贪心了，比平常拿的分量多些。
　　摊主拦住刘丽娟，嚷着：“你是不是顺我尖椒啦？”
　　“我？顺你的菜？”刘丽娟摆出一副轻蔑的神情。
　　“你是不是把尖椒藏你手上的袋子里了？给我看看！”摊主上手就要翻开刘丽娟的塑料袋。
　　“哎！”刘丽娟大叫起来，“你耍流氓啊！”
　　摊主无奈只好收回手，见女人转身准备离开，又说：“你让你儿子说，你是不是拿了我的菜了？小孩子不会说谎。”
　　摊主盯着他，刘丽娟也盯着他。为了今天晚上能吃上尖椒，他也不应该说实话。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吃尖椒的心和什么东西在打架，还被打输了。他说：“尖椒在袋子里。”
　　“你要死了你！”他话音刚落，刘丽娟巴掌就扇了过来。
　　“你不开口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长了张嘴真会说呀！”
　　“你这张嘴怎么不说话就饱了呢，还要吃我家的粮，家里都被你吃穷了！”
　　刘丽娟在悻悻地归还了尖椒后，一路上骂骂咧咧。
　　秦城却意外地轻松，想着晚上吃咸菜凑合凑合也成。
　　“回去告诉你爸，非打死你不可。”
　　他当然是被秦广年狠狠修理了一顿。他也已经很习惯，以至于他后来逐渐长高，超过了秦广年时，对秦广年只口头辱骂，再也不动手的态度甚至有些困惑。后来他明白，秦广年是怕打不过他了。
　　他在开学前听到刘丽娟跟秦广年闲聊说：“程家那小子要转到秦城这重点高中来了。也不知道他学习跟不跟得上。”他突然意识到，他即将见到另一个自己。当他见到程又权第一眼的时候，他确认了，他们是异卵双胞胎。只在生物课上看到过的词汇，突然就窜到了他的脑海中。他们长得极其不同。程又权有双大大圆圆的眼睛，瞳孔总是水汪汪的，略微下垂的眼睑，像稚气的小鹿。而他的眼眶深凹，眼裂狭长，眼尾上挑，给人感觉不好亲近。他也诧异于他们连头发都是不同的。程又权发色浅，在阳光下泛茶色，自然带卷，他甚至问过程又权是不是去烫过头发。而他的头发纯黑，一直都剃得短，全是硬茬。
　　他想象了六年的双胞胎，以他从未想到的形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几乎是一个陌生人，除了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之外，毫无可联结之处。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选择在那一天告诉程又权这个事实。从日常的相处来看，程又权似乎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是那么无忧无虑，毫无包袱地生活着。可他却被双胞胎这件事桎梏着，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然而当他说出口时，他后悔了。他急于想要有一个人和他一起承担，他以为，也许两个人一起背负，身上的枷锁就会轻一些，他就不会孤独，就不会是一个人的自怜自艾，可是他错了，他太自私了。
　　高考成绩公布后，所有人都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秦城这才知道程又权的分数跌出了一本线。他的后悔转为了愧疚。枷锁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好几次转过头去，想跟他的后座，他的朋友，他的弟弟开口，可每次都像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直到下午快放学了，他知道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他才叫住要去拍集体照的程又权。程又权转了一半身子，朝他的方向偏头，却没看他。他从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甚至在开学第一天时还是程又权主动跟他打的招呼，现在却连看都无法正眼看他了。
　　“我……”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个时候更难把心中的情绪和解释的话语归总好了。他斟酌着措辞，挣扎着。
　　“程又权，吴老师找你。”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程又权快速地瞥了一眼秦城，走了出去。
　　一句对不起始终没有说出口。
　　从此，秦城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刺，那刺越发茁壮，不断地吸食着他内心的坦荡，让他陷入更深的自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