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4、4 体育课

　　体育课上，程又权被太阳晒得晕晕的，整个脸都蒸腾。他无意识地抹了抹鼻子，结果竟然满手鲜血。他仰头，试图把鼻血往回吸，但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他只好一手捂住鼻子，举起另一只手，向老师示意。
　　“程又权，怎么了？”
　　“老师，我流鼻血了。”
　　“哦，流鼻血了啊，那你在那躺一会儿吧。”老师说完又继续讲解动作。
　　程又权就地躺下。
　　“解散！自由练习。”随着老师一声令下，全班各自分散开始练习。
　　秦城走到程又权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把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程又权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说，“你别躺在这里。”
　　程又权以为是自己挡着他们练习的场地了，赶忙说了声“对不起”，捂住鼻子准备起身。
　　“你躺到那里去。”秦城往操场边一指。
　　程又权顺着秦城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操场的边缘，种着一排树木，繁茂的枝叶撑开，在地上形成一片暗色的树荫。
　　程又权站了起来，走到树荫底下躺着。这里的地上阴阴凉凉的，一抬眼就是明绿的树叶层层叠叠，他觉得脸上蒸腾的感觉也好多了。
　　“你手捏着鼻子。”秦城在他旁边蹲下。
　　程又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
　　“上面一点。”
　　程又权又听话把拇指和食指上移了一点。
　　“嗯差不多，捏一会儿就好了。”秦城说罢，起身走了。
　　程又权捏了一会儿，秦城又走过来，蹲下来问他：“好了吗？”
　　程又权支起上半身，忐忑地感受着鼻腔里是否有液体流下。他手指摸摸鼻孔，拿到眼前看，没有血。他高兴地站了起来。但是手指上还残留着之前的血，已经干了，他一时不知所措，身上的校服是白色的，他不愿弄脏，也没有纸让他擦，或者水让他清洗双手。他窘在原地。
　　秦城见他这副样子，便双手撑开身上黑色T恤的下摆，示意程又权往自己身上擦。
　　“诶？”程又权惊讶地张着嘴，没好意思动作。
　　秦城看他怔愣着不动，便直接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衣服上蹭，血迹干了，不太好擦，他胡乱抹着程又权的双手，又用衣服裹住手指擦。擦完手，他又抬头看向程又权的脸，鼻子下面也都是干涸的血痕。他又用拇指把程又权鼻子下面的血抹掉，然后蹭在了自己衣服上。
　　“黑色的，看不出来。”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对程又权说。
　　程又权记忆中永远有个印象，上完体育课热得汗流浃背的秦城，穿着松垮的黑T恤，一手抓着胸前的衣服前后扇着，一手插在腰间。宽大的袖口正好对着他，随着秦城手的晃动，隐约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想低头避开，但又怕自己的动作反而引起秦城注意，只好头不动，仅仅把视线往下移。然而跟他作对似的，秦城又把衣服下摆撩起来去擦脸上的汗，他的视线内蓦然出现了秦城精瘦却带着线条起伏的腹肌。他再次慌乱，只好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然后在课本后面把头埋进手臂里。这样的情景之后有几次在夜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醒来总是抑制不住心脏的鼓动，在梦里，他似乎能闻到站得离他那么近的秦城，身上汗涔涔的荷尔蒙味道，像清晨露珠般清冽，又似正午阳光般灼热。
　　物理老师又在讲天书。他真的不懂什么重力摩擦力，也无法理解牛顿和苹果的心情。他恍惚地看着前面，不知不觉被秦城在转笔的右手所吸引。修长的食指灵活地挑动圆珠笔，使圆珠笔绕着大拇指做了个公转，靠在食指关节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哒”。他就这样听着一次一次“哒”入了迷。
　　“程又权，这题选什么？”物理老师的声音好像从远方传来，他懵懵懂懂，把视线从秦城的右手转到老师的脸上。
　　“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啊？”
　　程又权又缓缓地把头低下，看向课本。可他不知道老师在讲哪一题，当然答不出来，只站在那里发愣。
　　“上课开小差，给我站着！”老师一声怒吼，从他身边走到讲台上去了。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他感到自己脸在发烫。
　　秦城微微侧身，转过头来看他，他看到他眼神中的询问和担忧。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秦城又把头转了回去。
　　秦城很少主动和人交谈，程又权意识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前桌，过着与他们有些不同的生活的，是进入冬天的时候。他早上进教室，路过秦城身边时，总是看到他一边在啃白馒头，一边写试卷。连续几天之后，他明白了，洗到泛白的黑T恤，松松垮垮呈波浪状的领口，起毛边的书包，以及粗糙的手掌。
　　于是，他晚上回家后跟母亲说：“妈，能不能麻烦您从明天开始做2份三明治？”
　　“怎么？是吃不饱吗？”
　　“有个同学天天吃白馒头，想给他带一份。”
　　谢依秋手中切菜的刀一顿，迟疑了一下，点头说好。
　　“谢谢妈，不好意思辛苦您了。”
　　第二天，他带着2个三明治来到学校。他从后面拍拍秦城的肩膀，秦城嘴里咬着白馒头回过头来看他。
　　“这是我妈做的三明治，可好吃了，你尝尝。”
　　“你够吗？”
　　“那你的白馒头也给我半个吧。”
　　从此，他每天都带2份早餐，而秦城，也每天都给他半个白馒头。两人吃着一模一样的早饭、午饭，有时程又权会想，不知道秦城晚饭会吃些什么，如果可以，晚饭也一起吃就好了。
　　这只是他单纯愿望的其中之一。当傍晚放学时，他希望秦城能在路上陪伴他，好让他有勇气跨入那冷清疏离的家；当他不会做物理题时，他希望秦城给他讲解思路，因为秦城说得比物理老师还要清晰易懂。当他看到秦城手上的冻疮时，他想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些温暖，让冻疮不再那么疼痛。他被自己这些愿望逗笑了，这分明成了他希望他们每分每秒都能在彼此身边。
　　是啊，每分每秒都在彼此身边，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