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3、3 秦城第

　　秦城第一次见到程又权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天。他刚转学过来，还没有本校的校服，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露出同样雪白的手臂，穿着藏青色的运动裤，大概是之前学校的校服，他细细的手臂垂在身体两边，手指不安地捏着运动裤的白色边线。他站在老师边上，像一棵抽条的柳树，菁菁生长。老师让他做自我介绍，他像受惊的小鹿般瞪大了眼睛，然后垂下眼帘，轻声开口：“我叫程又权，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也能尽快赶上大家的水平。”他似乎是为了升学才转来这所重点高中，高一高二是在普通高中念的。他说完话脸又红了，低下头，盯着地面。
　　“你坐第三列最后吧，那个空位置。”
　　秦城看着程又权往他的方向走来，他小心翼翼地缩着身体，避免碰到过道两旁的桌椅，然后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程又权的腼腆害羞让班上的男生有些看不惯。课间，胡理跟前座的魏大力说：“你看那新来的。”胡理的狐狸眼朝程又权的方向眨了眨。
　　“怎么了？有什么好看的？”魏大力照着胡理的指示看了过去，却不明所以。
　　“你看他那白白嫩嫩那样，”胡理举起自己的手臂点了点，“胳膊上一根毛都没有。”
　　“呵，跟个娘们儿似的。”魏大力看了看自己被毛发覆盖的粗壮的手臂，似乎很是满意。
　　“你说，他其他地方会不会……”胡理凑近了魏大力的耳朵，“比如下面……”
　　魏大力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咱们等会儿就去瞧瞧。”
　　程又权正在埋头看书，被魏大力拍在肩头的一掌惊得抬起头。
　　“魏大力。”他努力将全班的名字都背了下来，希望更快融入他们。
　　“程又权，我们有话跟你说。”
　　他双手箍住程又权的双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程又权提溜了起来，往厕所推。
　　胡理跟在后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厕所的门“砰”地被关上了。程又权不明所以，但身体又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魏大力一把拎起他的手，眼睛从手肘扫到手腕，“嗯，真白，是没毛。”
　　程又权下意识地想挣脱，他使劲地甩着手，不过魏大力人如其名，他硬是没挣脱开。下一秒，魏大力自己放开了他的手臂，可是嘴里却吐出更恶劣的话：“你腿上呢？也跟娘们儿似的没毛吗？”
　　程又权从没想到过会受到这番羞辱，可他又不敢顶撞，这是新学校，他刚转来要和同学们搞好关系的，而且看样子他也打不过魏大力，他只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祈祷赶快打上课铃。
　　“把裤腿撩起来给咱们看看。”
　　程又权不动。
　　“嘿，敢不听我话是吧？”魏大力有些恼了。
　　“胆子挺大啊，大力，他看不起你呢。”胡理在旁边嬉笑着煽风点火。
　　魏大力本来只想稍微逗弄逗弄程又权，这下被胡理一撺掇，面子上挂不住，他火气一下涌上来，“那你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突然，“砰”地一声，厕所的门被打开。
　　程又权略微松了口气，希望来的人能帮自己一把。秦城就这么走了进来，可是他好像完全没看到他们三个似的，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程又权紧紧盯着正在低头洗手的秦城，他不敢喊出声，只好一直看着，盼望秦城能从镜子反射中看到他求救的眼神。此时，魏大力已经上手来扒他的裤子，他努力拽着裤腰抵抗着。
　　秦城洗完了手，抬起头来越过镜子看向他。他心里一阵激动，可是立马又被浇灭了，因为他看到秦城的眼眸又垂了下去，往门口走。
　　这样的眼神程又权很熟悉。
　　小学五年级过生日的时候，他攒了一个月零花钱，特地给母亲买了一束康乃馨，还写了一张卡片，写道：十二年前的今天，您辛苦了！感谢您的养育之恩。他满心欢喜地递给母亲，希望能获得母亲的夸奖，但母亲只是冷淡地接过花束，瞄了一眼卡片，就把它放下了。第二天，他看到康乃馨和卡片出现在了垃圾桶里。
　　程又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别玩了。”
　　黑暗中，他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他惊讶地睁开眼，秦城竟然隔在他和魏大力中间。
　　“你的人啊？”
　　“是又怎样？”
　　程又权看着眼前背对自己的秦城，他微仰着头，后脑勺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他鼻尖，发际线短短的发茬硬硬地往外扎着，后颈的肌肉线条因说话和动作而鼓动。秦城整个人把他挡得严严实实的，像一棵繁茂的梧桐，庇荫着他。
　　魏大力盯着秦城，计算着打架赢的可能性。
　　这时，上课铃响了。
　　魏大力也暗暗松一口气，要动手也不一定能掰得过秦城。他丢下一句“走着瞧”便和胡理一起离开了厕所。
　　程又权这才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过来，他感觉全身力气被抽空一般，脚下一阵发软，他急忙抓住秦城的衣摆，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秦城回头撇了一眼衣角，把握住衣角的手拿开了。程又权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点越界了，刚想开口说对不起，秦城却重新圈起他的手腕，在前面拉着他，走出了厕所。
　　走廊像一条时光的隧道，所有人都往前奔跑，跑进时光中，吵吵嚷嚷，在程又权的眼中，只有秦城不紧不慢地走在隧道中，牵着他的手腕，安安稳稳。秦城始终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一直记得秦城的背影，穿着黑色T恤的，宽阔的背影。他没来由地想，这条走廊能不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这天以后，男生们还是会照样调笑他，叫他“白斩鸡”，他依旧不会反击不会骂回去，但他再也不感到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