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2、2 六年了

　　六年了，他不想也不敢回去一次。
　　当年高考考完后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失利了。在高考前两天，他突然莫名发了高烧，虽然吃了退烧药，烧退了，但还是昏昏沉沉，不在状态，后来一查成绩果然没上一本分数线。填志愿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多填了几个外省市的学校，他该留在这里，留在那个人身边，还是该远离，他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结果，他被外省市的学校录取了。也许这是上天的旨意吧。
　　大三那年，他们离开学校到外省做地质监测。他一抬头，发现远处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心跳一滞，那身影走近了，可他只能看到后侧脸，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粘在那人身上，直楞楞地望着。
　　“小程，专心点，看什么呢。”老师拍了他一把，把他拍醒了。他继续低头采集矿石，心里告诉自己，不可能，他在老家读大学呢，不可能来这里。
　　傍晚，他们小组在餐厅里正吃着晚饭，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一下子按耐不住，跟其他人说了声“我出去下”，就急匆匆追了过去。他跟在那人的后面，就那么一直走啊走，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可是他就是想跟在他后边，直到自己走不动为止。他低着头走着，时而抬眼看看前头的人，又马上垂下眼。就这一下，他撞在了前人的身上。他吓得抬头一看，那竟然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那张脸回头看着他，又生气又疑惑。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连“不好意思”也说不出，他脑筋一片混乱，龟缩着头绕过了那人。在下一个路口，他过了马路，掉转头跑了回去。他跑了好久好久，他没想到回去的路竟然那么长。
　　六年的时光让尖锐的痛变成钝痛，不再如芒刺扎心。他如释重负，可同时他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种痛感。
　　在飞机上，程又权把无名指的戒指摘了下来。这枚戒指是他去云南勘探的时候在苗寨的银制品店发现的，戒指很宽，并不适合他纤细的手指。他觉得这枚戒指适合那个人，或者说很像那个人，宽厚的有力量的，他于是用不太富裕的生活费买下了它，希望戒指代替那个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他一直戴在无名指上，也被别人误会过，不过他不在意，反而避免了一些打扰。但回家的话父母一定会问起，他把脖子上的项链解开，把戒指穿了过去，当作一个环形吊坠。
　　下了飞机，机场依旧是人头攒动，临近春节，大家都赶着回家吧。家，他对这个字，这个地方，已经生疏了。他用力吸吸鼻子，嗅嗅空气，是否能闻到一点儿熟悉的气味呢？没有。他摇摇头，只是冰冷又嘈杂的味道罢了。他穿过人群，上了出租车。
　　司机看他拎着行李，于是下车，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没关系，我自己来好了。”程又权推脱到。
　　“我来我来，你坐上去好了。”司机师傅很是热情，从程又权手上夺下行李，在后备箱里安放得妥妥的。
　　司机启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程又权，问到：“小伙子回来过年？”
　　程又权靠在椅背上，正看着窗外发呆，听到司机跟他搭话，才反应过来，“啊，嗯。”
　　“你父母也不来接你，你这大包小包的。”
　　程又权一时有些尴尬，随便编了个说辞，“没事的，他们比较忙。”母亲没有提出过要来接他，他也完全没有想过要让父母来接他。不麻烦对方，也不被对方麻烦，是他们家的原则。
　　“小伙子在外面上班啊？”司机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要多回来看看父母的哦。像我女儿啊，读大学头一两年的时候放假了倒还回来，后来啊，连个人都看不到，叫她回来也不回来。你说说看，这么不孝顺。”
　　“啊……”程又权不好发表意见，只出声搭个腔，不至于显得太冷漠。
　　“小伙子你蛮好，还知道回家看看父母。”
　　“嗯……”
　　“要多回来知道吗，父母年纪大了，一下子就老了，要多孝顺孝顺他们的。”
　　“呃……好。”程又权默默地又把头转向窗外，避免跟司机师傅的眼神接触，希望就此结束聊天。
　　司机又聊起了他女儿的工作、婚姻，见程又权并不接话，才很遗憾地闭嘴了。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他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这座暌违六年的小镇，他终于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进了电梯，很自然地按下了7楼。可随着7这个数字的亮起，他的心开始快速跳动起来。母亲说“他”也来住，他今天就在了吗？我见到他要跟他说什么呢？他突然有股冲动想把7楼取消了，回到1楼去，让自己先冷静冷静，再上来。可是电梯“叮咚”一声，已经事与愿违地到了7楼。他迅速把头发和衣服理一理，走出了电梯。
　　家门打开着，他把行李先推了进去，撑着门框弯腰脱鞋。他想着父母听到声音应该会先过来，没想到，他换完鞋一抬头，眼前站的却是一个年轻男子。
　　即使过了六年，他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那凌厉的眉眼、硬朗的下颌，他想忘也忘不掉。程又权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周身血液都像被加热了一般往上冲，咕嘟咕嘟地冒泡，氧气都被烧光，他快不能呼吸了。他挣扎着想让脑筋转起来，挣扎着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还好吧？”对面先开口了。很自然的语气。
　　是指什么还好呢？这六年吗？还是现在？程又权不去细想，结结巴巴地答道：“还……还好。”
　　那人点点头，伸手去拿他的背包和行李。他急忙制止，“我自己拿就好。”他停顿一瞬，这句话刚才和出租车司机也说过，现在真客气地像陌生人了。
　　对面的人看了眼停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动。程又权一下有些慌张，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那人径直走进了客厅，他只得跟在后面。父亲依旧是老样子，像个大爷似的靠坐在沙发上，双腿往外敞着，一手拿着手机目不转睛盯着屏幕。见他到了，只抬眼说一句“来了”又继续关注手机去了。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小权回来啦，你们三个先聊聊天，马上就能吃饭了。”
　　他在客厅沙发坐下。
　　“行李放你房间了。”
　　“……谢谢。”
　　“不用。”
　　然后是一阵沉默。
　　“嗞啦”，什么菜下锅了。
　　“我，我去理行李。”程又权实在忍受不住这尴尬的氛围，逃进了房间。
　　房间布局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样。他摸着书桌边，想起高三挑灯夜战的自己。那时候……
　　“小权，出来吃饭啦！”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回一声“好”来到了餐厅。
　　母亲是全职主妇，做得一手好菜，餐桌上放满了各种佳肴。
　　“小秦，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了点家常的菜，你看看吃不吃得惯。”谢依秋把清蒸鲈鱼往秦城的方向推了推。
　　“阿姨，我不挑的。”
　　谢依秋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但随即又恢复原状，手拿起筷子说：“好，那快吃吧。”
　　没人动筷子。
　　程景霆见状率先夹了块红烧肉到面前的碗里，咬了一口，有些夸张地连连称赞：“好吃，你妈的手艺真不错，别愣着了，快吃。”
　　这下程又权和秦城两人才动了筷子。
　　席间无言，谢依秋为缓解尴尬，不停地给程又权夹菜，直到程又权说“妈，别夹了，吃不下了”才停了手。
　　“还有个鸡汤呢，我去端来。”谢依秋又离开了。
　　“你多吃点，还是那么瘦。”秦城转过头来对身旁的程又权说，音量只能被他们两人听见。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但程又权感到自己靠近秦城一侧的耳朵发烫，而且有蔓延到脸部的趋势。他极力想回答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掩盖自己的动摇。正巧谢依秋把煨好的鸡汤端上了桌，程又权立马起身舀了一碗，想也没想就往嘴里送。
　　“啊！”他差点吐了出来。
　　“哎呀这么急干嘛呀，刚烧好的，能不烫嘛。”谢依秋皱着眉责备道。
　　“嗯……”程又权低下头，撅起嘴巴吹勺子里的汤。他悄悄感受着身边人的反应，但对方表现得很平常。果然只有我在胡思乱想啊。程又权边吹鸡汤边想。
　　吃完晚饭，程景霆和谢依秋走了。临走时谢依秋叮嘱到：“这房子就留给你们两个住了，我和你爸住到郊区去，那里空气好也悠闲，想着对你爸身体好一些。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好，妈你放心吧。”
　　程又权送走了父母，便回到房间准备整理行李。
　　“刚刚被烫到了吧？”
　　他正蹲在地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听到头顶传来声音。他抬起头，秦城就站在他面前。他连忙低下头，“没事。”
　　“舌头伸出来。”
　　程又权一愣，再次抬起头来狐疑地看向秦城，脸颊不自觉飞上一层红晕，“什……什么？”
　　“我看一下有没有烫伤。”
　　“不用了，真的没事。”
　　秦城手里拿了一罐蜂蜜，放在床头，“坐床上。”
　　依旧是很平淡的语气，但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程又权只好坐到床边，很听话地把舌头伸了出来。
　　“红了。”秦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手上用不锈钢小勺的背面沾了一点蜂蜜，小幅度画圈轻轻地涂在了程又权的舌头上。
　　这蜂蜜一开始的味道是甜的，极甜，令人耽溺，可是回味却有点酸，有点涩。
　　“含一会儿再咽。”秦城把勺子放进碗里，程又权也赶紧把舌头缩回嘴巴。
　　“过一会儿我再来帮你涂。”
　　程又权不好说话，摆摆手示意不需要。
　　“你自己涂不方便。”
　　程又权从背包里找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急匆匆打下：我可以对着镜子涂。
　　“好。那你有什么事叫我。”
　　程又权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随时都在。”秦城拿着碗走到门口，回头对程又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