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1、1 下班路

　　下班路上，程又权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权啊，你爸身体最近又不太好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
　　“妈，我请不出假。”
　　“让你把工作辞了回家来，一家人一整年都碰不上面像什么样子，给外人笑话。”
　　原来只是在意外人的眼光而已吗？程又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挂了电话。
　　地铁换乘要走好远好远的一段路，程又权看着前面乌泱泱的黑头颅，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般低头看手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不快不慢，像失了魂似的。偶尔有些人着急，便在人群中左挤右闪，发出“啧”的嫌弃。
　　到底生活是为了什么呢？每天早上6点起，晚上7点、8点、9点、10点才到家。到家后，气力全无，只往床上一倒了事。然后，第二天，重复。第三天，重复。日复一日，没有尽头。都说世界是不停变化的，时间是不断流逝的，但这虚无的凝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母亲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到底在躲什么？
　　是要躲的。一个没有爱的家。一个不能爱的人。
　　仔细想来，他是没资格说不满的。家庭不算特别富裕，但也不愁吃不愁穿，只要他提出要买什么，基本第二天就能获得。只是隔三差五的争吵声让他苦恼又无助。他们以为关上门就听不见，实际上每一句话都钻入他的耳朵里。
　　他想那是高二的时候。父亲又是晚归，他已经习以为常，商人有饭局要招待客户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这次，母亲却犹为咄咄逼人。
　　“这么晚是跟谁喝酒去了！”
　　隔着墙壁，父亲好像囫囵了一句，没有听清。
　　“还王董呢！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狐狸精！”
　　这是母亲最爱看的电视剧情节。程又权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家里。
　　还是没有听清父亲的回答。母亲的声音倒尖利，刺透墙壁穿了过来。
　　“程景霆你这个王八蛋！”
　　伴随着或呜咽或锐利的哭声，争吵又持续了良久。直到深夜，他才解出了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双曲线，两支无限延伸但永远不会相交。
　　他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里面好像已经安静了，他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转开了门把。
　　“爸，妈。”
　　他后来回想起来，记忆中房间里的灯光如直视太阳般炫目，以至于他看不清父母的模样，只听到母亲冰冷的声音命令：“出去。”
　　他浑身寒战，缩起肩膀后退，手依然攥着门把，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母亲已恢复了平静，对跨出大门准备去上课的他柔声说：“小权今天也早点回来哦。”
　　他望着母亲弯弯的眼睛，却看不出笑意。
　　后来他明白，母亲太在意父亲的一言一行而把精力都花在了关注父亲身上，而无暇顾及儿子的感受。他理解，也不怨恨，只是有一些遗憾。
　　他想，也许是从那时起，他知道了人是靠假面过生活的。正如他现在一样。
　　内心是空的，浑浑噩噩，他想知道，心之所向又在何方呢？

　　程又权好久没有仔细看过夕阳了，今天下班早，他站在街头，望向远方，橙色的晚霞有一点刺眼，他抬手挡在额前，眯起眼睛。
　　“嗞嗞、嗞嗞”包里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欣赏，他看了一眼来电人，赶紧接起来。
　　“喂小程啊，你下班了吗？”
　　“刘组长，我刚下班，刚下班。”
　　刘组长是个40岁出头的男人，却已经有了地中海危机，大家私底下都说那是他太专注办公室斗争的后果。
　　“哦，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啊。”
　　“呃……我……”，程又权知道地中海看不得手下人准点下班，只好随便找个理由，“今天家里有点事。”
　　“哦。我问你啊，那个项目企划案你手上有吧？”
　　“嗯，有。”
　　“你现在给我看看我们落地是怎么个步骤来着？”
　　程又权只得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企划案，一步步给刘组长说明。他用肩膀和左侧脸夹着手机，两手翻开企划书。
　　“哦。这么个顺序啊，我看还得再改改。”
　　“可是客户说就这样……”
　　“客户懂个屁！到时候不行了还得赖我们头上。”刘组长不容许他反驳，“你明天再好好思考一下，把修改版提交给我。”
　　“刘组……”“长”字还未说出口，程又权只听到手机里的“嘟嘟”声了。他照样夹着手机，把企划书放进文件夹内。要把文件夹塞回公文包里时，也不知道被包里什么东西卡住了，塑料文件夹尖锐的角戳到了他的无名指，他疼得一缩手，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把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给挑了出去。他本就不胖，最近又瘦了一些，戒指有些松动，轻松地脱离了手指，掉在地上，朝前滚去。
　　程又权赶紧把包的拉链拉上，小跑步去追戒指。戒指滚进一处小巷，撞上一双运动鞋挡住了去路，在原地转了几圈，停了下来。程又权弯腰去捡，两双面对面的运动鞋映入他的视线。他慢慢地直起身，两张稚嫩的脸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逐渐下坠的夕阳给予了最后一丝光，在幽暗的小巷之中，他看到那是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一个高一些的压在另一个身上，两人的嘴唇都红润润的，水光滢滢。他愣住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高个子仰头盯着他，上前一步把矮一些的挡在身后，眼中带着警告意味。
　　“我，我，我不是……”程又权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无意打扰，也不是怪叔叔故意偷窥，他将捏在指尖的戒指展示给高个子男生看，“我戒指滚到这里了，我来捡戒指的。”
　　高个男生看了一眼戒指，好像相信了他的话，他牵起身后人的手，“我们走。”
　　小个子害羞地低着头，任由高个子牵着手，擦过程又权的身体，走出了巷子。
　　程又权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小个子靠着高个子，此时已经抬起头来了，面对着高个子，脸颊红着，笑着说些什么。高个子也面对着他，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在袖子下，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蜂蜜那样黏得分不开。肆意生长的年纪，肆意张扬的爱意。
　　程又权把眼光收回来，继续走上回家的路。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他洗完澡没吃饭就躺倒在床上。
　　“嗞嗞、嗞嗞”身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他心里祈祷别是刘组长又想到什么要修改了，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母亲。
　　“小权啊，下班了吗？”
　　“嗯。”
　　“晚饭吃了吗？”
　　“嗯。”
　　“你一个人生活多辛苦啊，回来吧。”大概每隔2周就能听到母亲的老生常谈，程又权已经能做到心里毫无波动，只当是耳旁风。
　　“……也说过来住，这样你有个伴，我们也放心……”
　　突然之间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击中他的心脏，那之后母亲说的话他都听不到了，他的心脏骤停了。那是他六年来想过无数次，也艰难地从记忆中抹去无数次的名字。
　　他脑中忽然闪过那对男孩紧握的手。
　　他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面向自己张开，无名指上缠绕的银色戒指在顶灯下闪着滑润的光泽。
　　他听到自己像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嗫嚅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