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18、18 24年

　　24年前。
　　王亦雪今天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一般来看门诊开药的患者以外，又有5个急诊的病人因为吃了隔夜的凉拌肉，食物中毒来卫生院治疗，可卫生院统共也就3个护士，要拿药配药、还得照看5个挂点滴的人，她只能脚不沾地地在卫生院内飞来飞去。
　　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她的妹妹来了。而且快生了。王亦雪把王亦霜安排在一个不常用的小房间，还拉上了帘子。此时她正躺在病床上，严阵以待新一轮的阵痛。她哼哼唧唧地呻吟着，想快点解脱，可肚里孩子却不依她，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你怎么样？”王亦雪飞速从她身边经过时，略微停下脚步，问她一句。
　　“没啥变化。”
　　“我等会儿再来看你。”王亦雪扔下一句话又跑开了。
　　“医生医生，我这吊瓶打得手疼啊！”食物中毒的老汉拦住她，举起手给她看。王亦雪一看，老汉黝黑又干瘪的小臂上，血管凸起了一条，还泛着红。坏了，静脉炎了！王亦雪赶紧把吊针从老汉手背拔掉。
　　“别按这儿，啊，手抬高一点儿，等会儿看看会不会好。”
　　她把点滴架撤走，又去找医生。
　　“张医生，食物中毒那个孙老汉不能输液，静脉炎了，你给他开点口服药吧。”
　　“好。”
　　“开完药能麻烦您到药房去取吗，我这真忙不过来了。”王亦雪扒在诊室门口，只把头伸进诊室里，准备问完就去处理另一个病人。
　　“知道了。”张医生朝她喊。
　　“谢您。”她急步跑向下一个诊室。穿过大门口时，却撞上又有人来看病了。王亦雪两眼一黑，想说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凑着来。
　　“医生医生，我老婆要生啦！”男人扶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女人已经直不起腰来，在那儿滋哇乱叫。她脑子里搜索了下还有哪个病床空着，往身后的走廊一指，“那边，倒数第二个房间，去躺着。”
　　一男一女两个人往房间走去，王亦雪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也不知道她今天能顺利生产吗。她跟了过去，扶着女人躺到床上。
　　“你这肚子这么大，双胞胎吧？”
　　“不知道啊。”男人摇摇头。
　　“没做过产检？”
　　“没呐，哪有那闲钱啊。”
　　“我去叫医生，给你们做个检查。”
　　她找到妇产科高医生，跟他说来了一位产妇，在倒数第二间病房。高医生立马准备动身去查诊。王亦雪又嘱咐一遍：“倒数第二间，别走错了。”高医生点头表示知道。
　　处理完换药的病人，王亦雪在护士站咕嘟咕嘟喝着水，她快渴死了，正仰着头呢远远就见到高医生冲了过来。
　　“刚来的那个孕妇要立刻进手术室，急产！”
　　“B超呢？”
　　“来不及了！”
　　我的天呀，王亦雪想着今天还有完没完了。但也不容她多想了，她赶紧跟着高医生一起进了手术室。她边准备器械，边问：“麻醉配吗？”
　　“先不用。”
　　王亦雪又想起了王亦霜，等这台手术做完，稍微安生点了再定定心心地给妹妹接生吧。
　　产妇被推了进来。
　　王亦雪站到床前，低头询问：“姓名。”
　　女人抓着床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谢依秋。”
　　王亦雪以最快的速度问完身高体重，量了血压。
　　“等会儿你负责婴儿，我负责产妇。”高医生走了过来，王亦雪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依秋生了一个男孩，而她在生完后立刻昏了过去。王亦雪将孩子清理干净，先抱了出去。高医生检查下来谢依秋暂时没什么大碍，不过体力消耗太大，需要充分休息，她被推进病房，和她的孩子在一起。
　　王亦雪总算可以喘一口气，她去看输液室，那几个食物中毒的病人也已经回家了。她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护士站。
　　“姐！”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入她的耳朵。
　　妹妹！王亦雪赶紧冲进病房，王亦霜突然疼痛不止，身体连在床上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头在左右摇摆，显示她的痛苦。
　　她奋力把病床推进手术室，刚才使用的器械还没消毒，只能用新的，但卫生所的配备不全，并不是所有器械都有两份以上，没办法，只能将就一下了。
　　“亦霜，我等会儿叫你用力的时候你就用力，好吗？”
　　王亦雪看着妹妹，她多想握住妹妹的手，给她力量让她安心，但是她带着医用橡胶手套，不能触碰妹妹未消毒的部位，“我在这儿，你放心。”她只能口头上安慰王亦霜。
　　王亦霜才19岁，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孩子呢”，第二句话是：“姐，求求你帮他找个好人家。”
　　“姐，你知道我不能带这个孩子回去，我不能养这个孩子！爸妈会打死我的！”王亦霜没有结婚。
　　“我知道！”可是今天没有死婴。“明天再看看吧。”
　　“姐……我求你，我只能求你，没人能帮我，没人能帮我……”王亦霜的眼睛里滚出斗大的泪珠，王亦雪觉得，妹妹真像一只刚出世的小鹿，脸上全是汗湿的，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世界。
　　“好，好，我知道，会帮你留意的。”
　　王亦雪太累了，在无人的护士站，她把额头抵在手臂上，趴在桌上休息。妹妹让她把亲生的孩子送给别人，而她竟然答应了。多么荒唐的一件事。但时间紧迫，必须这一两天、最多三天内解决，再久别人就会产生怀疑。万一三天内都没有人来生产怎么办？突然，她的脑中像放电影一样播放了这个画面。
　　病房里，一个孕妇躺在床上，她的丈夫在她旁边。她自己也在病房里，她看着产妇问到：“你这肚子这么大，双胞胎吧？”
　　“不知道啊。”
　　“没做过产检？”
　　“没呐。”
　　她马上抱起王亦霜的孩子到那个叫谢依秋的产妇的病房去。谢依秋依然睡着，她的丈夫不知道去哪儿了。她的孩子裹在襁褓中，六斤八两重，是个壮硕的男婴。她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婴儿，因为王亦霜早产，这个婴儿才五斤五两。
　　她的手颤抖着将怀里的孩子也放到了床上。妹妹，千万不要怪我，我也没得选。
　　过了一会儿，那男人回来了。王亦雪像是要掩盖自己的罪恶感似的冲男人发火：“去哪儿了！丢下老婆孩子不管！”
　　男人对医生还是尊重的，不好意思地说：“家里也有活要干。再说我也饿了。”
　　见男人没有一点怀疑的样子，王亦雪放软了语气，“恭喜你，双胞胎，都是男孩。”
　　“啊。”男人似是很高兴，却又很为难的样子，挠挠后脑勺。
　　“行了，你看着你老婆吧，没什么大碍，醒了就可以走。”
　　王亦雪扭头走出房间，大喘了一口气。
　　“小王啊，今天那个产妇的记录，你拿来我写一下。”
　　王亦雪手覆在心口，还在喘气，高医生走过来问她要病历。
　　她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笑着回答说：“就一个，我帮你写了呗。”
　　“那谢了啊，我先下班了。”高医生满脸堆笑，朝她挥挥手，走远了。
　　王亦雪跌坐在凳子上，脑筋里又把整个罪行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后，她打开谢依秋的病历，开始写手术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