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19、19 程又权

　　程又权坐在储藏室的黑暗里。他背靠着柜子，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越小越好。他愣怔怔地盯着地板，地板上好像有灰尘，他看不清。
　　我是谁？
　　我是程又权，我的母亲是谢依秋，父亲是程景霆。
　　是吗？
　　政治书上说，人类是群居动物，一辈子都在寻找归属感。
　　我到底是谁？我还是程又权吗？
　　程又权又是谁呢？
　　我何以为我？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他把两只原本就紧握的手捏得更紧了。
　　嗯，好像是真实的。我在活着。可是我无处可去了。
　　家是什么呢？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家，不是吗？
　　可是我的家呢？
　　曾经，他觉得秦城是漂泊无依的，从小寄人篱下，长大后又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所以他尽力带给秦城温暖，想让他体会家的感觉。到头来，原来自己才是彻彻底底的无家可归之人。太可笑了。自己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施舍温暖呢，你搞错身份了。
　　秦城焦急地打开每个房间的门，用目光搜寻，甚至连床底都跪下来查看。他不断拨打程又权的手机，但无人接听。他打开鞋柜，鞋子一双不差，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到底会去哪儿呢？他想起来，只剩一个地方没去查看了。
　　秦城站在储藏室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静听里面的动静，但他什么也没听到。他深吸了口气，转动门把。
　　里面一片黑暗，透过外面的光线，他看到地上有个小小的人影。他按了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
　　程又权对一切都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目视前方。
　　秦城走向他，他缓缓转过头来幽幽地问到：“哥，你是来赶我走的吗？”他斜靠着柜子，准备起身站起来。
　　秦城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为什么不去房间里呆着？”他盘腿坐到程又权身边。
　　“那房间不属于我。”他扯了扯嘴角，好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这里也不属于我。”
　　他的头又低下去，深深埋进膝盖之间，两边清瘦的肩膀微微地上下抽动起来，静静的储藏室回响着呜咽声。
　　秦城坐得离弟弟更近了些，他揽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微卷的茶色发丝微微震颤着，他俯身将下巴抵在程又权头顶，好让两个人更靠拢一点。他轻轻拍着程又权的背，说：“哭吧，哭吧。”抽噎声变急促了，变紊乱了。他悄悄地将嘴唇贴近他的头发，一股清新的柠檬香气扑面而来，他嗅闻着，终于落下一吻。
　　他双手捧起程又权的脸，那张脸脆弱又破碎，像一只被雪片打湿翅膀的蝴蝶，玻璃珠般净透的泪水从程又权的眼睛里流出来，润湿他的手，砸碎他的心。他茫然失措地看着程又权充血的嘴唇，那嘴唇颤抖着，如鲜血一般红润，泪水淌到上面，泛着水光。整个房间都是黯淡的，只有那嘴唇仿佛是明媚的，鲜活的。
　　对不起，怪我吧，恨我吧，恨我给你带来新的痛苦。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靠近。
　　也许，我只是想把我的苦恼强加于你身上而已。我又要这样做了吗？我已经伤害过你一次，又要再伤害第二次吗？
　　他定住了。
　　可是，我已经承受不了更多了，我的感情快要把我撕碎了，我无法再压抑了。原谅我的自私。我爱你。
　　他颤抖着把自己的嘴唇覆上程又权的嘴唇。
　　我亲爱的弟弟，愿意和我一起坠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程又权愣了一秒，便用更赤烈而虔诚的吻回答了他。他好像要把自己的灵与肉塞进秦城的躯壳里一般将秦城压在身下。
　　程又权，你就是你。
　　不论你的父母是谁，不论你的姓名从哪里来。
　　你是那个会送母亲康乃馨的小孩。
　　你是那个会给前座带早饭的同学。
　　你是那个害怕恐怖片的男生。
　　你是那个会给哥哥过生日的弟弟。
　　你是敏感、善良、胆小、温柔的你。
　　世界上独一无二，仅此一人。
　　衣架被碰倒，衣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把他们埋在里面，互相纠着，互相缠着。
　　哥哥，我在18岁那年就已经这么做了。
　　冬天的句点，是春暖花开。
　　阳光穿过大玻璃窗洒进室内，秦城穿着的白衬衫被阳光照得更显清澄明净，他半边脸铺上浅金色光晕，柔得和纱一般雾一样。袖子被卷起来，露出精瘦的小臂和凸起的腕骨，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糖纸捻开，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手中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闪耀着五彩的光。秦城把糖放到口腔侧边，脸颊上就鼓出一块，很快那小鼓包消失了，又在另一边侧脸出现。
　　“在看什么？”秦城突然开口问道。
　　程又权没想到被秦城发现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也想吃糖。”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抛给程又权。
　　糖有点化了，展开糖纸的时候黏糊糊地拉着丝。程又权把糖放进嘴里。
　　“你的是什么口味？”
　　他仔细品尝了一下，“好像是青苹果。”
　　秦城双手插着裤兜走了过来，低头贴上了他的嘴巴。
　　“呜。”程又权不自觉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尖叫。
　　一颗糖带着温热的气息被推了进来，他来不及反应，原本嘴里的糖又被舌头卷了出去。两种甜味交织，程又权觉得自己血糖上升了，头脑发晕。
　　“青苹果的比较好吃。”
　　程又权张着嘴，怔愣地看着秦城把他手里的糖纸和自己的糖纸一起扔进垃圾桶，走了。
　　他走到垃圾桶前，蹲下来往里看，两张糖纸被揉成团扔在角落，他们慢慢地舒展开，但依然紧紧地叠在一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