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章水牢
窈娘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兄长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明显宽大许多,肩线垮塌,袖口长出一截,衣摆直拖至脚面。她将袖口挽了两道,指尖触碰到衣料时,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桂花香,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心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冷风灌入,凉透骨髓。
偏殿后门的小径极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宫墙被烈火烤得滚烫,手背一贴上去,便灼起一串燎泡。浓烟太甚,方才悲愤交加,她已呛了不少入肺,此刻只能以宽大的广袖捂住口鼻。
窈娘扶着墙根摸索前行,粗糙的墙面留下一道道殷红血痕。
脚下忽地一绊,她整个人朝前栽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阶棱角上,疼得她闷哼出声。低头一看,竟是具烧成焦炭的尸首横在路中,面目全非,四肢扭曲如枯枝。
窈娘强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绕道而过。
所幸这宫中知晓此密道者寥寥无几。若非兄长曾与她提过此路直通正殿,今夜她怕是真要葬身火海。
正殿的轮廓渐渐从浓烟中显露。朱漆大门紧闭,门板上的金漆被烈火烤得斑驳剥落。门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首。窈娘蹲下身,捂住口鼻,一具一具地辨认过去。
非是皇后。非是。亦非是。
既不在殿外,那定在殿内。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里似有阴风渗出,裹挟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森寒。窈娘踢开脚边的尸首,双手抵住厚重的门板,猛地一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闷响,一股阴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尚未站稳,一只脚竟从殿内无边的黑暗中狠狠踹出——正中她心口!
窈娘整个人向后飞跌,后脑重重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舞,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尚不及喘息,脚踝已被人死死攥住,一股蛮力将她往殿内拖拽。脊背在粗糙的地砖上摩擦,衣衫撕裂,皮肉翻卷,火辣辣地疼。殿门在她身后“砰”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斩断,四周陷入无边的幽暗。
未等她回过神,颈间骤然一凉。
一柄长剑已抵在她的咽喉之上。剑身雕着五爪云龙纹,鳞片在幽暗中泛着森冷杀意。
她顺着剑身往上看去,持剑之人玄衣猎猎,剑眉星目间溅满血点,却无半点是他自己的血。
“张太傅,别来无恙。”
李恭誉声线低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太子殿下……”
窈娘挣扎着欲起身,手刚撑起一半,李恭誉身侧的带刀侍卫一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她腿弯处。她双膝重重砸落在地,骨肉撞上青石的闷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李恭誉冷声道:“太傅怎么只认得孤?怎么,是不待见孤的母妃么?”
窈娘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清了正殿中央的惨象——
皇后娘娘倒在血泊之中,已无半点生息。
她双目被生生剜去,眼眶中两行血泪蜿蜒而下,触目惊心。半张脸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
窈娘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呕出。
殿内死寂沉沉,唯余火舌舔舐梁柱的噼啪声。
“太傅有何话可辩解?”李恭誉提剑挑起的下颌,剑尖刺破皮肉,一线鲜血顺着剑身滑落,“这宫中今日前后,唯你一人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手中剑未移,心底却微微一沉。
此人清减了许多。原先太傅面若好女,此刻唇染朱红,面色惨白如纸,反倒更显出一股凄绝的秾艳。
母妃生前极爱张承霭。此人金榜题名那年,母妃亲自向父皇进言,让太傅入东宫教导太子。如今母妃却孤零零惨死在这慈宁宫内,死状凄烈。昔日师徒情分,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剑尖又往下压了一分,窈娘咽喉一紧,鲜血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她强忍腿骨碎裂般的剧痛,以额触地,磕出一声闷响:“臣绝无二心,求殿下明察。”
李恭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窈娘咬死不求饶。她在赌。兄长生前曾言,太子殿下虽性烈,却天资聪颖,有储君之度。她倒要看看,这太子遇上这般诡谲之事,当如何处置她这假太傅。
“这殿中所有人,皆无二心呐。”身后忽地传来一声。
窈娘浑身一僵。福济?他竟在此处?
福济躬身立于门边,帽子端得方正,面上挂着一抹谄笑:“张太傅与殿下有旧,今日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李恭誉偏头瞥他:“何意?”
福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奴才只听闻,张太傅身子骨素来文弱,若投入水牢,怕是熬不过一宿。殿下若想查清真相,不如……换个法子。”
言罢,他退入墙角的阴影中,缄默不言。
天边一声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李恭誉后退一步。天地忽地一阵旋转,眼前恍惚闪过另一幅画卷——拜师那日。太傅从玉阶上走下,微微躬身,递出一只手。“此后,臣与殿下,荣辱、生死与共。”
彼时,他不懂这几字的分量。满朝文武,唯张承霭一人,敢对他口出此等狂言。
剑尖再度下压。闪电将李恭誉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窈娘仰视着他,他亦垂眸凝视。记忆中那双微凉的手,与眼前这沾血的玉颈,在脑海交叠。
“太傅,”李恭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教过孤——为君者,当断则断。”
窈娘抬眼。那双眼睛。李恭誉心底猛地一沉。数载共事,太傅双眸本该如松下明月,可此刻,这眼中竟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沉甸甸之物,似压着滔天机密。
良久,李恭誉收剑归鞘,转过身去,冷声下令:“将他押入水牢。”
窈娘被人从地上架起。经过李恭誉身侧时,她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殿门大开,风雨裹挟着腥气灌入。窈娘被拖入雨幕,血水顺着下颌淌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血痕。
她回首望了一眼殿内。李恭誉伫立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殿中央,母妃脸上的血泪蜿蜒成河。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替她合上眼睑。
往后,他再无母妃了。
雷声再起。李恭誉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唯余一片寒冰:“福济,派人死守水牢,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福济躬身退下,转身之际,嘴角在暗影中微微勾起。
窈娘被一路拖行,穿过大半个皇城。宫道两侧,宫娥太监纷纷驻足,却无一人敢上前,只敢远远围观。血水在雨水中蜿蜒,犹如一条暗红的毒蛇。
水牢位于皇城极幽僻之所,深埋地底,终年不见天日。
窈娘被推入牢门,一股霉烂湿腐之气扑面而来。铁链锁住双腕,将她悬吊于壁,脚下是一汪黑沉沉的死水。
狱卒退去,死寂蔓延。
窈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脑伤口渗血,胸口闷痛。她低头一看,掌心伤口再度崩裂,血珠染红了那颗朱砂痣。
兄长当初,也是这般疼么?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兄长下身那惨不忍睹的“万紫千红”。而她竟浑然未觉。每次兄长归府,总是笑着揉她的头。她只知缠着他讲朝堂趣事,却从未留意过他步履间偶尔的踉跄。
思及兄长,窈娘往胸口探去,欲摸那半块玉佩——
不见了。
她猛地睁眼,低头翻找。衣领、袖口、腰间——皆无。
窈娘四下摸索,铁链哗啦作响,腕骨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顾。
一无所获。
她亲手从血泊中捡起、贴身藏好的半块玉佩,竟不见了。
她必须出去。她必须活着。
水牢不分昼夜,唯凭狱卒送药的次数推算时辰。那药苦极,窈娘却毫不犹豫,仰头咽下。
第三日。
窈娘双臂被高高吊起,自心口往下,大半截身子浸在死水里。每过三个时辰,狱卒便将她吊起晾上片刻,再重新按入水中。
伤口泡得发白翻卷,腐肉丛生。她已觉不出痛,唯余透骨之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恍惚间,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窈娘阖上眼,未动。
牢门推开,来人步履极轻,似怕惊扰了什么。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飘入。
“太傅大人,奴才来看您了。”
窈娘睁眼。是福济。
福济蹲在栅栏外,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顺着缝隙递入:“奴才奉殿下之命,给您送碗热粥。”
窈娘刚欲伸手,又顿住。
福济也不催促,将粥搁在地上,起身理了理袖口。正欲转身,忽又停步,背对着窈娘,声音压得极低。
“太傅,奴才多嘴一句。有些事,忍一忍便过去了。”
言罢,福济离去。牢门重锁。
窈娘盯着那碗粥看了许久。粥面浮着一片桂花瓣。她认出来了。这是张府院内那棵老桂树的花,每年秋日,兄长都会亲手摘了腌渍,留作给她冬日泡茶用的。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将粥咽尽。
热粥入腹,烫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她放下空碗,靠壁阖眼。
黑暗中,兄长的声音再度响起。那是上元夜,他提着兔子灯寻到她,轻揉她的发顶:“走,回家。”
窈娘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伤口,鲜血渗出指缝。
“兄长,”她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阿窈定会出去。定替你报仇。”
水牢外,雨歇云散。一缕冷月自天窗铁栅漏下,落在窈娘脸庞。她睁开眼,眸底映着那抹冷光。
而远在东宫,李恭誉坐于书案前,案上摊着半块碎玉——正是他从慈宁宫拾回的那块。
他盯着玉上被血染红的“霭”字,忽地忆起今日在正殿,太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沉甸甸的。
太傅……孤究竟该不该信你。
他闭目,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竟是方才太傅即便被剑抵着咽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毫无惧色的模样。
李恭誉烦躁地扯开衣襟,猛地睁眼,盯着那半块碎玉,低咒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