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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提审 ...

  •   第三章提审

      第十七日。

      水牢里不分昼夜,只有头顶那一方狭窄的铁栅偶尔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窈娘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吊起、浸入、再吊起多少次了。

      四肢百骸仿佛被寸寸碾碎,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钝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烂死在这死水里时,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砰——”

      一声巨响。水牢那扇沉重的生铁门被人从外头狠狠一脚踹开,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火把蜿蜒如龙,骤然涌入,烈焰燃烧的亮光如利刃般生生撕裂了这方常年不见天日的幽冥。

      窈娘被悬于半空,久不见光的双目被强光一刺,剧痛难忍,瞳孔骤然紧缩,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下意识偏过头去,躲避这久违到甚至有些可怕的光芒。

      来者不善。

      为首之人一身靛蓝太监服,衣料在火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他帽檐压得极低,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甲胄森然,威风赫赫,铁靴踏在湿滑粘腻的石阶上,发出一声声令人胆寒的沉闷回响。

      那人行至死水畔,停下脚步,仰起头,静静地端详着被铁链锁在半空的窈娘。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眉目清秀,面白无须,年约三十上下,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

      “张太傅。”

      他缓缓启齿,声线尖细,却不刺耳,透着一种在深宫大内浸淫多年才有的绵里藏针。

      窈娘眯起眼,借着跳动的火光辨认了半晌,终于从那段模糊的记忆里搜刮出此人的轮廓——袁见。御前总管,天子近臣。从前兄长入宫觐见,若在长廊下偶遇,此人总是客客气气地退避半步,唤一声“张大人”。

      如今这声“太傅”,尾音微扬,意味深长,像是在唤一个死人。

      袁见抬手,兰花指微微一挥。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握住绞盘的木柄,用力转动。粗大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窈娘被硬生生从死水里拔了出来。下半身悬空,污水顺着破烂不堪的衣摆滴答坠地。在恶臭的死水里泡了整整十七日,她浑身的气力早已被抽干,刚一落地,膝盖便软得像两团烂泥,若非侍卫左右死死架住她的胳膊,她早已瘫倒在地上。

      侍卫将她从吊索上解下,铁链坠地,砸出沉闷的声响。手腕得到解脱,可腕骨处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紫黑的勒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白,惨不忍睹。

      窈娘的脚踩在实地上,双腿却抖如筛糠。她勉强靠着侍卫的支撑站稳,低垂着头,凌乱的湿发贴在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犹如一具刚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艳鬼。

      袁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上那虚伪的笑意丝毫未减:“太傅大人受苦了。不过——”

      他顿了顿,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那一刻,他脸上的轻慢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双手平举,缓缓展开,尖细的嗓音在这阴森的水牢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响彻每一个角落:“陛下有旨,慈宁宫大火一案,张承霭嫌疑重大,即日押入大理寺候审。念其曾任太傅、教导太子有功,免去枷锁,暂不镣铐。太傅,请吧。”

      他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窈娘死死盯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眸里布满血丝,未动分毫。

      “皇后娘娘的案子,陛下定了我的罪?”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锯拉朽木。

      袁见慢条斯理地将圣旨卷起,收入袖中:“太傅言重了。陛下只说‘嫌疑重大’。大理寺卿褚大人主审,殿下监审。太傅若是清白,去大理寺走一遭又何妨?”

      他压低声量,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过,老奴多嘴一句。太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十七日,外头可是彻底变了天。玄王党羽趁势而起,御史台那些笔杆子,弹劾您的折子在御书房都堆了半人高。殿下为了保您,可是费尽了心力,在陛下面前抗了极大的压力啊。”

      窈娘微微抬眸,冷冷地看着他。

      袁见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声音拔高:“太傅,请。”

      窈娘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胸腔里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靠自己站稳了,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往外挪去。赤足踏在粗粝尖锐的石地上,宛若刀割,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冷汗直冒。

      行至袁见身侧,她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如暗夜里的冷刃:“袁公公。”

      “太傅有何吩咐?”

      窈娘盯着他的眼睛:“我从前……待你如何?”

      袁见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窈娘心中如同明镜一般。袁见有一个胞弟,嗜赌成性,曾瞒着所有人欠下赌坊几千两巨债。被人追上门时,扬言要砍去他胞弟的双臂。兄长张承霭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胞弟逐出师门。可最后,兄长终究是于心不忍,叹息一声,私下替其还清了赌债,保全了那人的性命。袁见曾连夜携重礼登门叩谢,磕破了额头,兄长却分文未取,只叮嘱他好生看管。

      这笔救命之恩,大过天。

      袁见低下头,沉默了良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深宫的冰冷与算计:“张大人对老奴有恩,老奴铭感五内。可太傅,恩情归恩情,差事归差事。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太傅,且活着。只要活着,走到大理寺,便有翻案的指望。”

      外头正值六月酷暑,烈日如火,炙烤着整座皇城。

      窈娘走出地牢,强光兜头浇下,刺得她双眼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她眯着眼,从指缝里看出去。宫墙高耸,几只寒鸦从琉璃瓦上飞过,翅膀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宫道两侧,宫娥太监远远围聚,指指点点。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如今满身污秽、遍体鳞伤地被押解着,成了全皇宫的笑柄。

      “这……这不是太傅大人么?”

      “天爷,怎么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嘘!别说了,没听说皇后娘娘的事么?太傅现在是阶下囚……”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窈娘充耳不闻,只是木然地往前走。赤足踩在滚烫的石砖上,皮肉被烫得发焦,身后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色足印。

      行至慈宁宫废墟,她脚步微微一滞。

      昔日巍峨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刺鼻的烟熏味。透过那片废墟,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漫天的火光,看到了兄长渐渐冰冷的尸体,看到了那面轰然碎裂的青铜镜。

      她收回目光,攥紧了藏在掌心的半块碎玉,继续往前走。

      金銮殿外,白玉阶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侍卫将她按跪在阶下。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激烈的争执声,有老臣的厉喝,也有年轻官员的争辩,甚至隐约能听到拍桌子的闷响。

      窈娘跪在石阶上,膝盖磕着坚硬的棱角,疼得钻心。她偏过头,余光瞥见殿门侧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福济。

      福济双手拢在袖中,依旧戴着那顶端端正正的帽子。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触即分,福济微微点头垂眼,一言不发,又缩回了阴影里。

      殿内的争执声忽然平息了。

      紧接着,沉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洞开。一道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传了出来——

      “传,罪臣张承霭觐见——”

      窈娘被押入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密密麻麻的视线如刀剑般朝她射来。有鄙夷,有冷漠,有惋惜,也有几道意味不明的审视。她赤足踩在金砖之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畏缩。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铁青,眼底压着丧妻的悲痛与震怒。太子李恭誉立于阶下,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峻。而百官之首,玄王李千玄静静站着,紫金蟒袍加身,满目阴鸷。

      “张承霭,慈宁宫大火,皇后薨逝,你身为太傅,夜入禁宫,可知罪?”皇帝的声音威严沉沉,在大殿内回荡。

      窈娘被强行按着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声音虽嘶哑,却异常清晰:“臣,无罪。”

      满殿哗然。

      “放肆!”玄王李千玄抢先一步出列,冷笑一声,“太傅那夜为何会恰好在慈宁宫?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这大殿,便是你的死期!”

      窈娘迎上玄王阴毒的目光,毫不退让:“臣奉皇后娘娘口谕,前往正殿商议中秋宴后事宜。臣赶到时,正殿已燃起大火,娘娘已然遇害。臣若有害人之心,何必孤身赴险?”

      “满嘴胡言!”玄王步步紧逼,“谁知你是不是去销毁罪证的!”

      窈娘忽然冷笑了一声。她虽跪在地上,气势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玄王殿下,臣若行凶,何必孤身涉险?倒是殿下您,臣在水牢受审时,听闻那夜叛军攻城,打的可是您的旗号!臣倒想反问一句,这宫里宫外,究竟是谁盼着皇后娘娘死,好趁机乱政?!”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玄王脸色骤变,气得手指发抖,直指窈娘:“你……你血口喷人!”

      李恭誉站在阶下,原本淡漠的眸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太傅”。看着她仅凭三言两语,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反将一军,把祸水东引,狠狠咬了玄王一口。

      这人……竟有如此胆识与谋略!在如此绝境中,还在护着父皇,护着皇室尊严。

      李恭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皇帝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看向太子:“誉儿,你当时在场,有何看法?”

      李恭誉深吸了一口气,出列拱手道:“回父皇,儿臣赶到时,正殿唯有张太傅一人。但在儿臣去之前,曾亲眼见有人自偏殿方向遁走。偏殿遗留大片血迹,经查,并非太傅所有。儿臣已派人封锁查验。”

      皇帝目光如炬,转向窈娘:“张承霭,偏殿的血迹,你作何解释?”

      窈娘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偏殿……那是她换衣的地方,那地上的血,是兄长张承霭的血啊!

      她绝不能开口。一旦查出那血是兄长的,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罪名便会坐实,整个张家将面临满门抄斩。她死不足惜,可爹娘年迈,兄长的冤屈谁来洗刷?

      她死死咬紧牙关,指甲几乎嵌进金砖的缝隙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臣……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案,震得御笔乱跳,“来人!将他拖下去——”

      “父皇!”

      李恭誉忽然上前一步,长揖及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儿臣有一请!”

      皇帝皱眉看着他。

      “儿臣恳请父皇,将张太傅交予儿臣看管。”李恭誉抬起头,目光坚定,“母妃生前极重太傅,待之如半子。若太傅有罪,儿臣愿亲手处置,以慰母妃在天之灵。若太傅无辜……儿臣,定还他清白!”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决绝的姿态保下一个嫌疑犯。

      玄王脸色铁青,盯着李恭誉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却终究没有发作。

      皇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长子,沉吟良久,最终颓然挥了挥手:“准了。但若查不出真凶,张承霭,你便替皇后抵命。”

      “臣,遵旨。”李恭誉深深一拜。

      窈娘被侍卫架起来,拖向殿外。

      途经李恭誉身侧时,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李恭誉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太傅,水牢的滋味好受么?”

      窈娘浑身猛地一震,猛地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侧脸。

      侍卫推着她继续往外走。踏出殿门高高的门槛时,李恭誉那清冷的声音再度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太傅,你欠孤一个解释。”

      解释?窈娘在心底惨笑出声。兄长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她如今不过是一具借尸还魂的行尸走肉,拿什么去解释?又该怎么解释?

      她没有回头,赤足踩在白玉阶上,留下一路血迹,决绝地走向宫外。

      然而,她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李恭誉依然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她那道瘦骨嶙峋、却挺直如孤松般的背影。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早已攥得咔咔作响,连指甲刺破了掌心都浑然不觉。

      太傅……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恭誉忽觉胸口一阵悸动,他烦躁地闭了闭眼,暗骂自己当真是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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