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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海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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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焚镜
是夜,雷云翻墨,紫电如狂龙般撕裂穹顶,沉闷的雷声在皇城上方滚滚碾过,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忽地,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死寂的夜幕:“走水了!来人呐——”
慈宁宫百级白玉阶下火光冲天,浓烟如狰狞的巨兽般翻腾,直冲云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雕花窗棂,梁柱倒塌的碎裂声、宫人绝望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惨绝人寰的炼狱图景。
管事福济跌跌撞撞地往宫门外奔逃,头上的乌纱帽歪斜,险些坠落。他慌乱地捡起,死死扣在发间,也顾不得扶正,身后跟着一众仓皇逃命的随从,个个面如土色,形同丧家之犬。旁侧一个小太监浑身抖如筛糠,带着哭腔颤声道:“……大人,今夜宫宴,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尚在慈宁宫正殿歇息……”
福济猛地顿住脚步,回首望去,眼神阴毒如暗夜毒蛇:“你再说一遍,娘娘在哪?”
小太监惶然跪伏在地,牙关打颤,吓得口齿不清,只能拼命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鲜红的血迹。
众人身后,火海滔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福济以皂靴尖儿缓缓挑起小太监的下颌,冷声道:“抬起头来。”
小太监被迫仰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绝望地望向远处——大梁的铁骑精兵如黑云压城,铁甲森然,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密不透风,带着摧枯拉朽的杀气。
福济只觉后背窜起一股彻骨的凉意。他奔出数步,忽地猛地钉在原地,回首望向慈宁宫偏殿的方向,脸色骤变。
“糟了……张太傅还在里头。”
他咬了咬牙,额角青筋暴突,看了看远处逼近的铁骑,又看了看被大火吞噬的偏殿,终究是一跺脚,狠狠转身逃命去了。
慈宁宫偏殿。
火势渐渐蔓延至此,浓烟顺着门缝窗棂疯狂渗入,呛得人几欲窒息。一身着素衣的女子慌不择路地闯入,险些被门槛绊倒。方一入内,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生生逼停了她的脚步。
偏殿一隅,赫然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菱花镜。镜框雕饰华美,与这满室狼藉、火光冲天的惨状格格不入。
窈娘一眼便瞧见了老妪怀中的兄长。那老妪乃兄长的乳母,自幼将兄妹二人拉扯大。此刻她瘫坐于地,怀中死死抱着张承霭。张承霭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老妪用帕子死死捂着伤口,却无济于事,鲜血仍自她枯瘦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半壁地砖。
“兄长!”
窈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双膝重重跪地,一把攥住那只冰凉的手,泣血哭喊:“是谁害了你——”
张承霭气若游丝,艰难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瞳孔映着妹妹满是泪水的面容:“阿窈,你……你来了……”
窈娘颤抖着双手,一把撕开他胸前残破的衣衫。一个鲜红的血洞赫然入目,深可见骨,狰狞可怖。鲜血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往外涌。
窈娘唇色煞白,双手猛地缩回,只觉心口犹如被万刃凌迟,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火光中似乎浮现出十岁那年的上元佳节。火树银花,人潮如织,她因贪看花灯走失,蹲在街角嚎啕大哭。夜色深沉,兄长提着一盏兔子灯寻到她,满头大汗,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阿窈不哭,兄长在此。”
可这一次,兄长再也不会站起身,提灯来寻她了。
“咳咳……”
张承霭似要开口,方一用力,伤口渗血更凶,疼得他面容扭曲,唇瓣不断张合。外头远处传来震天的战马嘶鸣与兵戈交击之声,老妪惊慌失措,慌忙将人交予窈娘,自己踉跄着出去打探虚实。
窈娘紧握他的手,只觉那掌心如寒冰般刺骨。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他眉宇间。
张承霭气息奄奄,用仅剩的力气,以指尖轻轻点了点窈娘的下颌:“莫哭,阿窈……我熬不过今夜了。只怕日后,再护不住你和爹娘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抽搐,竟呕出一大口黑血。那血浓稠腥臭,溅了窈娘满怀,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决绝。
窈娘轻抚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丝毫不避讳那污血,哑声道:“阿窈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同你出宫……”
张承霭双眼已然涣散,意识模糊,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她的衣袖:“无妨……阿窈,你切记,有人要害太子殿下……”
窈娘猛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攥紧他的手:“谁?是谁要杀太子?”
张承霭唇瓣微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挤出最后一丝气音——
“……玄……”
话音未落,那只手猝然滑落,重重砸在地砖上。
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被火舌吞噬的雕花门板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老妪匆匆奔回,跪倒在地,死死扒住窈娘的裙角,声嘶力竭地哭喊:“窈娘,快走啊!叛军已杀至宫门了!”
窈娘置若罔闻,死死抱着那具血迹斑驳的尸身,脸颊贴在被利刃贯穿的胸膛上。那处尚有一丝余温,可她的心却彻底死了。她口中不断呢喃:“兄长……兄长……”
老妪以头抢地,声声泣血:“老奴求您了!公子被歹人所害,此仇留得青山在,定来日再报啊……”
窈娘闭上眼。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已无半滴泪,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死寂。
她轻轻放下兄长的头,缓缓站起身。
她先褪去兄长的外袍。除却胸口那道致命血洞,他身上竟还有多处旧伤。鞭痕、烫痕,层层叠叠,新旧交替,有些已结成暗红的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黄水。窈娘的指尖悬在那些伤痕上方,颤栗着,不敢触碰。
她又去解兄长的下衣。手刚触到腰带,呼吸猛地一滞,如坠冰窟。
兄长下身,竟无一块完好的皮肉。双腿内侧布满被鞭笞抽打的旧痕,血痂未愈,流脓不止;臀处青紫肿胀,甚至长出可怖的黑色肿块。那是诏狱中折辱要犯才用的毒辣手段,不知受了多少日夜的摧残。经年累月,才成了这副“万紫千红”之相,羞辱之意极重。
窈娘几欲作呕,却死死咬牙忍住。
泪水模糊中,她忆起许多往事。忆起他携她上京求学,前年科举大魁天下,名动京城。放榜那日,他跨马游街,于人群中瞥见她的身影,便勒马驻足,将她一把捞上马背,当真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忆起他公务冗杂,却仍在深更半夜挑灯教她读书认字,一笔一划,从不生厌。
这般清风霁月、温润如玉的人,竟被折辱至此!
窈娘暗自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站起身,当着老妪的面,将身上衣衫一件件褪去,直至只剩单薄里衣。老妪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劝阻不成,只摇首泣叹:“窈娘,你这又是何苦呢……一旦被揭发,可是欺君灭族的大罪啊……”
窈娘别无他法。她强忍悲怆,飞快将兄长的血衣套在自己身上。只是触碰他胸口时,手又猛地收回,生怕惊扰了亡魂。
穿戴妥当,她拿出手帕,一点点、细致地拭净兄长脸上的血污。最后,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替他阖上了双眼。
推搡间,一枚带血的玉佩从窈娘袖中滑落,“啪嗒”一声,摔成两半。
老妪失声道:“这是……公子的玉佩……”
窈娘双手颤栗,小心翼翼拾起,捧于掌心。碎玉被血浸透,愈发瑰丽夺目。那玉上原端端正正刻着“承霭”二字,此刻却一分为二。此玉乃御赐之物。窈娘将刻着“霭”字的半块死死攥在掌心,将另一半递予老妪:“这半块,随兄长下葬。”
她将些许散碎银两塞入老妪手中,命其抱着兄长尸身,抄暗道出宫,好生安葬。
老妪颤颤巍巍背起张承霭的尸身,泣不成声:“老奴必定好生安葬大人,姑娘保重。”
窈娘跪于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火光之中,她望着老妪蹒跚远去的背影,攥着半截玉佩的手愈发用力,掌心那颗朱砂痣被生生划破,血珠渗出,染红了掌心。
窈娘行至角落,立于那面一人高的青铜菱花镜前。
她缓缓抚上镜中自己的面庞。镜中人明眸皓齿,与胞兄极其相似。她指尖沾了掌心热血,在镜中眉眼处,点下一抹刺目的血煞。
火焚镜中影。恍惚间,镜中的“张承霭”冲她嫣然一笑,笑声凄厉,满含奇冤。
而窈娘,“死”在了那场火海里。
她最后望了一眼镜中那张脸,转身推开偏殿门扉。
夜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她身上那件染血的绯色官袍猎猎作响。
窈娘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半块碎玉,眼神在一瞬之间冷硬如铁。既然阳关道走不通,她便用兄长的身份,杀出一条血路!
她握紧碎玉,一步踏入漫天火光之中。
身后,青铜镜轰然碎裂。
从今夜起,世间再无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