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男作者今天也没能〖〗呢》时川景

8、拜访 他的作者在

　　出门没走几步，池沢就有些后悔。

　　早晨的风还算轻快，吹在身上只觉得细痒得难受。
　　他少有地翻出两年前“Lovey & 大赏”最高赏颁奖礼时穿的衬衫、西装，又套了件户理一带来的风衣外套。两人身量有些差别，池沢穿在身上，脚踝手腕都露了个干净，风一吹，全身都在抖。

　　一路上，户理一朝他这边看一眼，就偷笑一声，压根不做掩饰。没步行两条街，池沢脸上的黑线就耷拉下来：
　　“虽然是拜访，但是赶着早八就有点过分了吧！”

　　他没想到，就算是周六，没课的日子，自己也没法好生睡到自然醒才起床，这一切都得益于走在他旁边这人。

　　户理一笑了下：
　　“我以为你会兴奋得睡不着，就试着提了一嘴时间提早些，谁能想到户惑老师居然同意了嘛。”

　　既然被同意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户理一的言外之意。

　　池沢眉头一跳，显然是不吃他这套，有意呛他：
　　“那也不能一大早开门进来，就算有钥匙，也不行。说真的，小户老师你是小偷吗？还是强盗？”
　　户理一才不介意，轻笑两声。

　　因为这一周，户理一的工作内容就是绕着他打转，所以周二吃完烤肉，送池沢回家的时候，他干脆试探着开口要了池沢家的钥匙。池沢看了他两眼，居然真的摸了裤子口袋，从钥匙串上解了把下来给他。

　　结果户理一周三回了趟编辑部，周四周五又分别去了一趟医院和心理诊疗室。接连三天没见到户理一，就在池沢以为对方终于把“打探作者生活与喜好”这件事给丢到一边时。
　　周六早上一睁眼，径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池沢的魂都给他吓掉大半。

　　于是，到现在也没消气。
　　池沢将皮鞋踩得“嗒嗒”作响。

　　总不能用这副脸去见业界的大前辈，户理一决定找点话题：
　　“话说，你最喜欢户惑老师的哪一本啊？”

　　九年前，户惑经由万华出版社的征稿大赛以大奖获奖出道。
　　同年，在作品评选中接连获奖，成了唯数不多的几个全冠王。出道这些年，写了也有近二十本书。但也只有第一本本，行文最为诡谲，改编版权接连卖出，热度高涨不退——几乎算是户惑的养老本。

　　“出道作后面那本。”
　　池沢想都没想，道。

　　“？欸。”
　　户理一一脸疑惑，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喜欢的应该都是第一本，不过也总有些人口味比较独特，尽管那本在业界看来，都很明显的赶工和砍纲痕迹。

　　户理一这几天把所有书都补完了，他回忆了下那本的内容：
　　“是题材吗？在那个时候确实很新，我记得内容是无限流退队，主角是千年勇者，意外沉睡，来到现实世界……”

　　池沢用余光，深深看他一眼，抿了下唇，才道：
　　“不是，不是那种。”

　　户理一挑了下眉，还想追问下去，就被池沢打断：
　　“买点东西再过去吧，前面出门的时候你还念叨着让我别忘了。”

　　被他一打岔，户理一瞬间将要问的问题忘了个干净，拉着池沢买了些果蔬后，也一直没想起来，干脆作罢。

　　◇　◆　◇　◆　◇

　　两人又走了段时间，才到达户惑住所前。

　　那是栋两层的小洋房，带着个不大的庭院。
　　庭院里种了些花，看上去舒适宜人。

　　户理一走上前，摁了下门铃。
　　“咔嚓”一声，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个弯腰驼背，戴着厚重眼镜，眼底有些发青的男人。男人推了下眼镜，用沙哑的声音道：
　　“之前电话说来拜访的吧？户惑老师在里面，跟我进去吧。”

　　他很自然地从户理一手上接过装有果蔬的袋子，让开半步，给两人进门，注意到他们眼底的疑惑，熟练地解释道：
　　“我是老师的助理，有时候也会做些助手的活，不用在意。”

　　一般小说家是不会雇佣助理的，但雇佣来处理些生活和社交网络上的琐事也并不奇怪。

　　户理一冲他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面走去。
　　助理走过玄关，将水果放进果篮里，对着坐在工作台前的中年男人走过去，喊了声：
　　“老师……”

　　他话还没说完，一打稿纸就甩在他脸上，尖锐的声音道：
　　“都说了我在工作不要吵我！你看看你写的什么玩意！这种稿子怎么能用，一点创意都没有！还有你开门怎么那么磨磨唧唧，门口藏了什么人吗？！”

　　厚重的稿纸砸上眼镜，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缩了下脖子，连忙接住四散的稿纸，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师，是奈伊老师他们，之前电话跟您说来拜访的……”

　　闻言，户惑快速朝这边看了眼，飞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将助理推开：
　　“还愣着做什么，只会让客人等着！”

　　说着，他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那是个穿着针织衫的中年男人，身高不高，但肚腩不小，看上去肠肥脑满的模样，竟让人不敢想象，刚才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居然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户惑扬起一张和蔼的笑脸，尽管那在两人看来有些虚伪。他伸手在深色短裤上擦掉手汗，这才伸出手：
　　“奈伊老师好，小户老师好。真没想到奈伊老师居然是我的粉丝，我真的很荣幸，我是户惑。两位哪位是奈伊老师，哪位是小户老师呢？”

　　“户理一。”
　　户理一厌嫌地蹙了下眉。
　　池沢倒是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
　　“奈伊。”

　　只是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回握上去，户惑尴尬地笑了两声：
　　“那往里面坐吧，我让助理去准备点吃的。”
　　说完，他将两人引到茶几旁边的沙发坐下，转身朝着往厨房去的助理那边走去。

　　户理一淡淡地收回目光，落在前方。
　　越过沙发和茶几，前面就是“L”型、两位置的工作台。先前被户惑用来砸助理的稿件被简单放在桌角，没摞齐的稿纸正要慢慢地沿着弧度往地上滑。

　　户理一没忍住，起身走去扶了一下，扫了一眼。

　　◇　◆　◇　◆　◇

　　户惑很快就带着助理走了回来。
　　助理端着碟子，蹲下来，给他们倒上咖啡、牛奶和茶，推到三人面前，起身低头，蹒跚着走到工作台前，拿了稿纸又进了厨房。

　　“我有看过奈伊老师的《色气马戏团》哦，很喜欢里面那个叫……欸，雾阳的角色。”
　　户惑抿了一口茶，靠在沙发上。

　　池沢愣了下，问：
　　“为什么喜欢雾阳？”

　　“因为那是个让人觉得幸福的孩子嘛，如果一点都不贴近读者，角色不就白设计了吗？雾阳就很好，‘向日葵’嘛，让人不自觉靠近。”
　　见池沢终于开口答话，户惑笑了下，解释道。

　　“这样啊……”
　　“您是这样看待雾阳的啊。”
　　接着池沢的话，户理一眯起眼睛，感叹了句。

　　雾阳是《色气马戏团》中的一个配角，身份是马戏团的管理员。与他“向日葵”的演员代号不同，雾阳如同名字一样，是个笑面虎。但凡读完第一章，都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真是适合您。”
　　户理一道。

　　户惑还不知所以，点头应他：
　　“是啊，这种孩子最容易受人喜欢了。说起来奈伊老师有看吗？我最新那本书，就写了两个幸福的孩子。”

　　托户理一首发当天购买的福，池沢道：
　　“看完了，连番外一起。”
　　“是嘛，奈伊老师觉得如何？”
　　“挺好看的。”

　　户理一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户惑倒是开始有些害羞，他挠了挠头发不多的脑顶，殷勤道：
　　“是嘛，编辑还说我这本销量一般，没想到奈伊老师喜欢啊，……说起来我这本还缺一个推荐作者，奈伊老师要不要……”

　　推荐作者，一般应邀知名作者给书写推荐语。
　　有些在最开始发行，出版社就会请到合适的作者，有些则需要作者本人自己靠人脉去找。

　　“这个问题我们之后通过出版社那边沟通吧。”
　　户理一看穿了他的想法。

　　迄今为止，奈伊Naii都没有在公开平台上表明过自己的喜好，以及书目推荐，如果能借着“奈伊Naii是户惑的粉丝”这一点获得推荐语，就算书再烂，都能消耗奈伊Naii的人气，给自己带出不错的销量。
　　就是名声损耗，也得奈伊Naii（池沢）自己来承担。

　　很多人都想要奈伊Naii的推荐语，户惑是表现得最明显的一个。

　　户惑被他拂了面子也不生气，磕磕绊绊道：
　　“这，这样啊，我理解，之后会通过出版社联系你们的，奈伊老师可得好好考虑一下。”

　　“嗯，多谢。”
　　户理一笑了下。见池沢一直闷头，在自己偶像面前都没怎么开口，他想了想，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我去上个厕所，你们先聊。”

　　户惑藏不住喜悦，连忙给他指路：
　　“欸，好，厕所往里走右转就是，您要是不明白，可以让助理带您去，他在厨房。”

　　户理一冲他点点头，进了厨房。

　　◇　◆　◇　◆　◇

　　见户理一过了转角，听不到这边的话，户惑纠结了瞬：
　　“欸，那个奈伊老师还是再考虑一下……”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池沢终于放下他捧了许久的茶杯，迂回道。

　　见一编辑一作者都同样的态度，户惑知道，自己这话说到这里就已经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想了下，干脆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听小户老师电话说，奈伊老师您最近在低谷期，被怎么写困扰，才想着来我这里取取经……”

　　大概又是户理一真假参半，哄人的话术。

　　但户惑明显十分受用，不好意思地笑着道：
　　“实不相瞒，我经历过两次这样的日子，那个……也不打算瞒你，一次就是之前的抄袭事件，还有就是第二本那阵子……
　　“那时候，每天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写出来的东西没人喜欢，为什么这个笔名不能火，我就要这样落寞一辈子了吗’什么的。”

　　池沢终于有了些兴趣，看向他：
　　“那您是怎么度过的啊？”
　　“我那时候看了一本书，里面有些内容写得特别好。”
　　一边说着，户惑站起来：
　　“我去拿给您。”

　　“我跟您一起去吧。”
　　池沢跟着起身：
　　“我也很好奇您书房是什么样子，您家里可不像我家，乱七八糟的。”

　　听他这样自贬的话，户惑附和道：
　　“哪能啊，我这不大的。您要是想去看看的话，我给您挑本书，送您个签名怎么样？”

　　池沢“嗯”了一声，跟他一起上了二楼。

　　户惑的书房很大，一进去，就能看到一整个柜子都摆满了他的作品。池沢走上前，手指虚虚抚过那些稍有些落灰的书架，停在某个位置，那是户惑继出道作后的第二本。
　　看着那上面的书名，池沢犹豫了下，回过头来，户惑正期待着看着他。

　　池沢将书取下来：
　　“那就要这本吧，话说您当时为什么打算写这个内容啊？”

　　户惑龙飞凤舞地给他写着签名，道：
　　“因为编辑建议吧，责编说这个一定会火，我就试着写了一下。”
　　“这样啊。”

　　看着那张稍带精明的侧脸，池沢问：
　　“话说，您真的是户惑老师吗？”

　　有一瞬间，户惑甚至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瞪他一眼，才假笑着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户惑不是一个会觉得“幸福”就很好的作者。
　　——至少他知道的那个，不是。

　　“我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池沢敛下表情，抽走了他手里的签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