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风不候》子可

4、第四章 先生

　　亭午的阳光穿过休息区枝叶交错的树冠，斑驳碎影零零落落覆在面庞，一如往昔的回忆，晃得人出神。

　　“诶，还愣着做什么，快拆开看看啊。”张与碰了碰出神的董是，出声提醒，“还怕我看不成？”

　　董是敛回纷乱的心神，展开手中信笺，是一份参展邀约，行文正式工整。开展日期恰在下月初，地点就设在余笙市，那间董是时常流连的画廊。

　　“怎么样，是不是粗犷艺术家的自荐信，快拿来我瞧瞧，哈哈。”张与语带戏谑，伸手便将信笺抢了过去。

　　“切，我还当是什么趣事，不过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画家要来咱们余笙了。”草草阅罢邀请函，张与兴致顿消，“话说哥们儿，你这算不算念念不忘，有回响了。”

　　“恩，的确有回响了。”董是深有感慨地应道，心底却翻涌着几分惶然。

　　高三即将落幕的那段时日，他与张与一同被勒令退学，再加上夏一舅舅那番语重心长的谈话，董是决意，要从夏一的人生里慢慢退场。

　　彼时少年故作冷淡的姿态，实实在在刺进了少女心底，原本独属于他的那一份柔软，也就此缓缓消掩。

　　往后的日子里，那年高考结束的盛夏，那班即将驶离余笙的航班，那个人群之中频频回眸期盼的身影，桩桩件件，全都如此深刻。

　　事隔经年，倘若再度相逢，董是不知道，他能否平静地再道一声好久不见。

　　“行吧，到时候我陪你一同去参展，也好一睹这位的真面目。”张与已然替他安排妥当，“对了，别忘了明天湘城的签售会。”

　　“恩，记得，签售结束，我还要去探望何先生。”董是应声。

　　“走，上楼喝茶，我新得的佳茗，那汤色、那香气、那滋味，啧啧……”张与十分自然地揽住董是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今日便算了，给我留一半。我得先去为何先生准备一份礼物。”

　　“那可不好说，错过了，可就没了啊。”

　　“错过了吗……”

　　夏末秋初，楼前的花尚在倔强地不肯凋零，一如等候的人，沉默不语的执着。

　　湘城，一座无辣不欢的城市。辣得热闹，食得欢愉。辣是在打着味觉的幌子烧灼着疲惫的人们。

　　待签售会落幕，董是抬眼一望，夕阳已垂落天际。估摸着何先生应当也已诸事完毕，他便匆匆动身，登门拜访。

　　何先生，笔名何孟棠。

　　二人结缘于一场作家见面会。老辈子的文风是潜于岁月的风骨，每每展卷都令董是心生感慨。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笔友。

　　董是来到何先生的宅院，是湘地一处质朴的小院。叩门数下，院内无人应答。董是正要取出手机联络，抬首便看见何先生衣衫松散，垂着头，自庭院之外缓步走来。

　　“何先生！”董是立刻扬手示意。

　　听见呼喊，何先生抬额扶了扶眼镜，方才辨出来人，走上前来：“是小友啊，几时过来的，等了很久吗？”

　　“适才到的，此番出差，特地过来探望您。”董是答道。

　　何先生听罢，蓦地朗声大笑，口中吟道：“今夜得自在，来日尚方长，杯酒逢知己，一醉尽此觞。”

　　董是心头微疑，不解先生为何这般意气飞扬，听这口吻，似是有什么快意之事。

　　随后何先生开启院门，请董是入内。董是望着熟悉的院落，此刻月光被檐角分割，散落在院中的海棠树梢，打落的花影婆娑。每一次置身这座小院，董是内心都格外安宁。

　　“何先生，这是我们那儿最烈的酒，应当合您心意。”董是将备好的礼物双手递出。

　　何先生伸手接过，开怀一笑：“哈哈，有心了。不过今夜，尝尝我自家的酒。”

　　不多时，何先生于海棠树下摆开一方木桌，两把座椅，将四坛陈酒静置桌上。

　　董是落坐之后，何先生启开封泥，将一坛酒推至他面前。坛身小巧，约莫半斤的容量。

　　馥郁酒香扑面而来，董是不由得感叹：“何先生，纵是酒香盈巷，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尝尝。”何先生示意。

　　董是捧起酒坛，举坛饮下。酒液甫一入喉，灼烈之感骤然炸开，一股滚烫热流顺着咽喉直坠腹间。

　　“嘶……何先生，不愧是您的酒。”董是半晌才调匀呼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见董是这般模样，何先生纵声大笑，他挺身站起，托起酒坛：“这四坛酒，是我所酿半生。今夜过后，往事前尘，皆随它而去。”

　　说罢，何先生仰首痛饮，月色树下，酣畅淋漓。

　　“今日我辞去学院的职务，本打算回来收拾杂物，便四处走走，没想到恰逢小友到访，实属缘分。”何先生道出缘由。

　　董是这才恍然，明白了先生缘何兴致高昂，欣然道：“是晚辈的荣幸，有幸为您饯行，还能品到如此烈酒，哈哈。”

　　“彼此之幸，不期而遇，本就是人间难得的珍馐，今夜你我且共从容，饮来。”何先生文人风骨尽展，放旷倜傥，对友举觞，对月举觞。

　　董是也难得抛开连日来的纷繁心绪，静静感受着夜风漫过幽庭，月华摇动树影，并沉醉于何先生的洒脱快意。

　　夜色渐深，将近夜半，坛中酒已所剩无几。酒性委实刚烈，董是仅仅饮完一坛，已然酒酣耳热。

　　何先生神色渐渐归于平静，见董是放下酒坛，目光认真地问道：“此酒滋味如何？”

　　“好酒。”董是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仅一个好字，却是不够。这一坛，是我与孟棠初遇之时亲手埋下的……”何先生眸光沉落，坠入回忆，短暂停顿后，不顾董是的讶异，缓缓往下述说，“我们相识于文学院，因文字彼此倾慕。与孟棠相伴的那数年光阴，我才算真正懂得，古人笔下的生死相许究竟是何种模样。奈何孟棠的父母，认定我口中情爱不过纸上空谈，不值得孟棠托付终身……”

　　“孟棠被家人带离文学院那日，她曾频频回首望向我，我明了她眸中的期盼，可直至她彻底远去，我都未有一言……”

　　“都说少年意气当有锋芒，我稚嫩地执着于自己的答卷，可于人于己到底不能同论啊。”

　　“倘若能够重来一次，那句期盼我会还了她。”

　　董是默然静听何先生细数往事，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同身受。

　　何先生话音停歇，看着陷入沉思的董是，出言劝勉：“从前你曾与我寥寥谈及心事，彼时我不便妄加置喙。今日缘分使然，我的故事容你借鉴，算作我的回礼，如何？”

　　“多谢先生。”董是起身，郑重一礼。

　　“呵呵，不必多礼，坐下吧。”何先生淡然一笑，又问，“此刻再回味这酒，又是何滋味？”

　　董是略一沉吟，面上漾开浅淡笑意：“醒人。”

　　“哈哈，说得好，这酒，该当你饮。”

　　“先生，您饮尽的其余几坛，坛中是否也同样有着故事？”心绪舒展的董是生出几分读者式的好奇心。

　　“尽是来路，不过尔尔，今夜兴尽矣。”何先生付之一笑，委婉回避。

　　月色终将送离人。董是领会言下之意，起身与何先生作别。

　　董是仍然愿意相信来日方长。他还记得何先生写下过这样一句话:这世间周而复始，彼此不过是沉默不语的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