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风不候》子可

3、第三章 草薰

　　“叮。”

　　手机消息提示音拉回董是思绪，点开屏幕，是张与发来的微/信，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口吻。

　　“快点来公司，你的远方姑娘来信了，哈哈。”

　　“知道了，一会儿到。”

　　“我让陌安去接你，哥们儿已经迫不及待想瞧瞧信里写的什么了，不介意我先帮你拆开看看吧？”

　　“你最好保持原样，不然我还要送你去医院。”

　　“嘁。”

　　董是几乎能想象出张与此刻促狭的神情，他收藏画作这件事，素来被对方拿来调侃。在张与眼里，他一直期待的翻车现场，似乎终于要迎来前奏了。

　　当岁月这趟长途列车驶过青春的站台，那些停留在旧时光里的人，总会再期许着一句告别。

　　一年前，董是在画展上再度见到那个熟悉的署名，往事便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久久不散。原来那些妥帖封存的念想，早已被酿得愈发浓烈。

　　只是董是心中存着疑惑：夏一应当并不知道，是他一直在收藏她的画。

　　书桌上的手机再度轻轻嗡震。

　　“是哥，与哥派我来接您，已经到您小区门口了。”

　　“好，我马上下来。”

　　董是下楼，便在门前等候处看见了陈陌安。

　　陈陌安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眉宇间还带着青涩朝气，有着不俗的文字审美与编辑视角，被张与招进公司，留在身边打磨。

　　“是哥，这边。”陈陌安抬手招呼。

　　坐进车里，董是开口存问：“陌安，在公司还适应吗？”

　　“谢谢是哥关心，公司氛围很好，同事也很好相处，与哥还把我的住处安排在公司附近。说实话，临近毕业的时候，我一直担心自己不懂人情世故，还专门查了不少攻略呢，嘿嘿。”陈陌安一边开车一边憨笑，“现在很庆幸，能来到咱们这里。”

　　“对了是哥，我有件事想请您指点一二。”

　　“你说。”

　　“大学时我写过一些文字，不知您是否有空，帮我看一看？”陈陌安语气小心，生怕唐突。

　　“没问题，整理好随时发我邮箱。”董是爽快应下。

　　“多谢是哥！我下班之后就发给您。”陈陌安心头一喜，眼底都是满足。

　　“陌安，你是汉语言专业毕业的？”

　　“对，是哥。唉，核心竞争力卷不过别人，万幸刚踏入社会便遇上您和与哥。”

　　董是心生感慨，温声勉励：“你的起/点比我高的多，而且本身足够优秀，再多沉淀几分，自有一番作为。”

　　“哈哈，要是早认识您就好了，听您说话心里舒坦。”陈陌安身上流露着大学生独有的鲜活，跟随车流装点着前途。

　　闲谈之间，车子驶入公司。

　　雅致的两层小楼，四周草木葱茏，绿意环绕。在这里办公的人们，身上多着几分区别于现代纷繁中的平静。

　　张与和董是在二零一七年创办“一夏文学”阅读App，借着网文阅读的风潮，一路稳步走到如今。而这家公司的缘起，是多年前那场“昭雪”风波尘埃落定之后，张与认真许下的一句承诺。

　　陈陌安停好车，和董是一同往前走。远远便看见张与守在门前，眉开眼笑地把玩着手里的信件，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童。

　　陈陌安心底暗自好奇，性情反差如此巨大的两人，是怎么有这般深厚情谊的。张与的跳脱玩世，董是的沉静清朗，此刻在眼前形成鲜明比照。

　　想起方才路上同董是的交谈，陈陌安轻声自语：“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呦呵，还是陌安有眼光，懂得欣赏哥的气质，哈哈。”张与顺势接话，坦然收下这句夸赞，随即摆手，“你先回去忙，我和你是哥单独聊聊。”

　　陈陌安嘴角微微一抽，同董是道别，快步走开。

　　“你别把陌安带歪了。”董是熟知张与的性子，提醒道。

　　“无妨无妨，陌安脑子灵光，就是脸皮还得多练练。”张与摆了摆手，神态松弛，把信件递过去，“来吧，快拆开看看。”

　　董是接过信封，走到一旁的休息区，他细细打量，素净的封面上，只印着一枝醒目的薰衣草。

　　指尖抚过纸面，恍惚间，似望见浅紫漫野，穗浪翻涌。往昔盈风，陌上薰香如故，陌上人影一双。

　　二零一二年，往日火锅店。

　　“嗬，总算收拾完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董是靠在店门口台阶上长舒一口气，侧头看向身旁揉着手腕的夏一。

　　夏一轻轻摇头，声音柔和：“不用啦。今天元旦，你早点回家，叔叔阿姨应该等你很久了。”

　　“安啦，他们还在医院加班，顾不上我的。”董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夏一望着身侧模样散漫的董是，心底漫上暖意，少年的关怀总是小心的不露痕迹。

　　“对了，这是曾阿姨结算给我们的工钱。”

　　夏一从背包拿出一卷捆好的现金，递给董是。

　　董是伸手接过，掂了掂，发觉比往日厚实不少，笑着打趣：“曾阿姨莫非是晚上喝多了，账都算错了？”

　　夏一闻言，屈指叩在董是额头，带着几分嗔怪：“不许编排曾阿姨。她是想让我专心备考，不让我再来做工了。”

　　“嘿嘿，晓得晓得，就开个玩笑。”董是见夏一抱着背包静静出神，明白她此刻心绪纷乱，故意搞怪般揉搓额头，宽慰道，“不必多想，这是曾阿姨的一片心意。等周末，我们再过来搭把手就行。”

　　“就你自来熟，我们走吧。”

　　“好嘞！”

　　归途晚风驱散岁末的寒凉，月光缀着偕行的两人，铺陈一路温柔。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老街巷，巷子深处立着一栋老旧小楼，二人回到夏一的住处，这是她远在海外的舅舅留下的。

　　“喏，送你的。”董是随意坐在沙发上，从背包取出一个精致礼盒，递到夏一面前。

　　夏一微微一怔，随即展颜接过：“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当然是祝你元旦快乐，不然还能是什么。”

　　“元旦么。”夏一低声自语。

　　“哈哈。”董是见夏一略带落寞的神色，忍不住调侃，“夏一同学好像有点失望啊，怎么收到礼物还不开心呢？”

　　夏一看出董是在打趣自己，故作生气，把礼盒推回董是手中：“谁失望了，就算没有礼物，今天我也很开心。”

　　“嘿嘿，逗你的。当然是给夏一同学的生日礼物啦。”董是重新将礼盒塞回夏一手里，催促道，“快拆开看看，我精心挑选的，你一定会喜欢。”

　　夏一打开礼盒，里面静静放着两只小巧的玻璃瓶，瓶内各插有一枝薰衣草，紫色的花苞簇拥枝间。轻轻拔开木塞，淡雅的草木香气缓缓漫开，在安静的房间里萦绕。

　　夏一沉醉其中。

　　打动她的不单是薰衣草清浅的香气，而是在细碎平凡的日子里，有人在默默的为她拼凑时光里的温柔。

　　夏一正要开口道谢，抬首间，额头轻轻撞上董是的肩膀，不由得一阵慌乱：“你……你在做什么？”

　　不知何时，沙发上的两人挨得极近，一同沉浸在这个温馨的夜晚。

　　董是后知后觉，稍稍挪开些许距离，转了话题，满眼期待：“嘿嘿，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谢谢你。”夏一眼含笑意，语声温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薰衣草的？”

　　“这还不简单，你袜子上——”董是说得兴起，正要炫耀他的细心。

　　夏一侧过头，狐疑地望向董是：“你看我的袜子做什么？”

　　“不是不是！我是发现，你的衣物、画作里，常常出现薰衣草嘛。”对上夏一探寻的目光，董是顿时慌神，急忙补救，“所以，我可不是只盯着你的袜子看的。”

　　“那你还想看什么，你是……”

　　“我不是变/态！”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承认喽。”

　　见一改往日平静、存心取笑他的夏一，董是知道她此刻心情轻快。目的达到，他装作招架不住，起身而逃。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夏一噙着笑意，目送落荒而逃的少年，低声呢喃：“笨蛋。”

　　夏一走到门口，目光落下，看着门外摆放整齐的一双男士鞋子。那是董是留在这儿的，从当初帮她搬来的那天起，便一直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