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风不候》子可

5、第五章 老店

　　隔日午前，董是回到余笙市，去往张与的办公室，向他报备签售会的各项事宜，听闻晚间公司要组织聚餐。

　　张与坐于茶案之后，熟稔地沸水润器，不一会儿手腕三起三落，分好一盏茶推至董是面前：“晚上我们去哪里耍？”

　　“去曾阿姨那吧，我一会儿先过去打个招呼。”

　　“也行，有些日子没吃火锅了。”张与对此并无异议，抬了抬下巴，“来，尝尝我的茶。”

　　董是伸手接过茶盏，汤色清亮，茶自衍香扑面。浅啜一口，余韵在喉间缓缓漫开，不由赞叹：“确是佳茗，倒是没骗我。还有你这行茶的手法，也越来越有味道了。”

　　“那还用说，也不看哥们儿是谁，俗得雅得，拿捏。”张与兀自得意的吹嘘。

　　董是一面听着，手上却没停下，不动声色便将茶罐揣进怀里。等洋洋自得的张与察觉，茶罐早已不见踪影。

　　张与四下遍寻无果，抬眼直直看向董是，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是哥，这不地道了吧，怎么都拿走了？咱们不是说好一人一半？我这才头一回喝，还特意等你回来，你要没良心吗？”

　　董是全然无视张与的卖惨，心安理得地回道：“你平日事务多顾不得喝，而且你也喝不明白。晚上你多喝两杯就忘了，走了走了。”

　　说罢，董是将盏中余茶一饮而尽，纵然这般牛饮委实辜负了好茶，但还是先走为妙。

　　“牲/畜啊……”

　　董是走出办公室，恰好与迎面走来的陈陌安撞个正着。

　　陈陌安听见屋内传来的喊声，面露疑惑：“是哥，与哥这是怎么了？”

　　“可能心情不好，你晚些再进去吧。”董是若无其事的建言。

　　陈陌安缩了缩脖颈，顺势回身，同董是一道离开。

　　“是哥，我写的稿子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有空给看看呗。”

　　“嗯，没问题，不用客气，有什么修改我再发你。”

　　“好嘞，晚上见，是哥。”

　　离开公司，董是驱车前往曾阿姨的火锅店。店铺离朝阳中学不远，途经旧时校园，匆匆一瞥，只有物仍是，人早已是新一茬的青涩。

　　时光慢慢又漫漫，人们都在期许着青春可被岁月承载得完满。

　　一路畅行，董是抵达店门前。

　　熟悉的门楣犹在，从前忙完之后暂歇的台阶，阶前总是夜晚偕行的两道身影，如同昨日映放的影片，历历在目。

　　曾阿姨本名曾清纾，早在董是与夏一尚在求学之前，这家火锅店便已在此开张。任生意兴隆或萧条，这家店始终未曾搬迁。当年二人与曾阿姨相识的经过颇有几分戏剧性，经年之后，董是早已把曾阿姨视作亲人。

　　董是停好车，推门而入。时辰尚早，店内食客寥寥，曾阿姨正伏在前台核对账目。

　　董是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前，半开玩笑地道：“曾阿姨，这是账又算错了？要不雇我来吧，哈哈。”

　　曾阿姨闻声抬首，看见站在跟前的董是，略带倦意的眉眼当即漾开笑意，语气温和：“小是啊，还是这般没大没小的。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吃过饭了吗？”

　　“上午出差刚回来，在外头已经吃过了。”董是毫无拘束，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今晚我们公司聚餐，便想着过来叨扰叨扰您，您看着给安排一下吧。”

　　曾阿姨搁下手头的活计，含笑说道：“你替我带生意上门，哪算叨扰。二楼的包间我给你们留着，几时过来都成。”

　　董是心里清楚，曾阿姨向来不计较生意盈亏，她守着这间老店，不过是在守着一段旧日。

　　“对了，差点忘了。我出差带了些东西给您，等我一下，落车里了。”

　　董是一拍额头，转身快步向外跑去。

　　“这孩子，还和以前一样……”曾阿姨望着董是略显毛躁的背影，在她面前一如往昔的孩子气，不由含笑摇头。

　　不多时，董是提着袋子折返回来，直接交到曾阿姨手中：“湘城带回来的腊肉和香干，味儿正，您得空尝尝。”

　　“小是，你不用每次过来都带礼物，阿姨这里什么都不缺。”

　　“您不缺是您的事儿，我见到合心意的就想给您带，习惯了，您就顺其自然吧。”

　　看着董是坦荡率然的模样，曾阿姨心底暖意融融。当年初见二人之时，只是在他们身上看见了旧时光的影子，便伸手照拂。可生活到底满是捉弄，拆散着一对又一对的人。

　　曾阿姨收下礼品，在董是身旁坐下，迟疑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小是，一一下个月就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嗯……还收到邀请了。”董是想起那封邀请函，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曾阿姨只当他是在敷衍，出言劝慰：“你和一一我是一起认识的，这些年来不见一一的身影，但她却和你一样一直记挂着我。你们从不曾在我这里提起对方，我不知道当初你们发生过什么。但听阿姨的，这次一一回来，别再让她走了，她至今还是一个人，小是。”

　　“不要等你们到像我一般年岁时，还在熬着日子，很苦的……”

　　不久前饮下过何先生的酒，董是此刻更能体会曾阿姨话语里的恳切。

　　董是从西装里侧取出一直随身收好的信笺，递到曾阿姨手上，神色认真：“您看，没骗您。”

　　曾阿姨接过信纸，细细读完，脸上浮现喜色：“虽然是书面邀约，但好算可以再见。此前一一告诉我要回来办画展，我还正发愁该如何撮合你们相见呢。”

　　“真好啊，你们如今都各有所成。只是小是，隔了这么多年，你要调整好心态，把一一重新追回来。”曾阿姨由衷欣慰。

　　董是顺势绕到曾阿姨身后，熟稔地替她按揉肩头：“这不还有您嘛，有您在，准保我俩一起回来再给您刷盘子。”

　　“就你嘴贫，一一那么好的姑娘，一晃好多年未见了。”曾阿姨眸底浮起追忆，笑着佯作警告，“我可不会偏袒帮你，若是叫我知晓，从前是你亏待了一一，看我怎么教训你。”

　　董是故作惶恐，轻叹一声：“您可不能偏心，想当初我和您也算是不吵不相识了，这么深厚的情分，您可不能忘。”

　　曾阿姨闻言缓缓旋身站起，徐徐抬眼，才能将董是完整收入眼底。

　　是一份时光雕琢的痕迹，昔日小小的少年，如今已蜕变得挺拔舒展，消逝的青涩已然换作俊郎。从前澄澈明朗的双眸愈是坦荡干净，更是敛着几分温润书卷气。时光向来缄默，随性的任人与万物。

　　曾阿姨神色微有慨然，抬手轻轻替董是理一理休闲西装的衣襟，语气慈蔼：“记住了，以后再来我这儿，要和一一一起。”

　　一瞬间，董是恍若回到了以前日子。三人围坐在火锅桌旁，蒸腾的热气漫上来，氤氲着自在温情。

　　“知道啦，老人家上了年岁，就爱唠叨，哈哈。”董是回过神，一句玩笑，轻轻化开这略带沉郁的氛围。

　　“找打。”

　　“您先忙着吧，我晚间再过来。”董是快步跑出店门，声音遥遥飘进屋内。

　　“慢着点。”曾阿姨望着董是的背影，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