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风不候》子可

2、第二章 相逢

　　有张与帮忙代收快递，董是便不打算再出门。写完随笔，他习惯性伏在桌面出神。

　　目光慢慢落向书桌一角的画框，指尖碰触着画里的盛夏——微风拂巷，暮色下抱着纸箱的少年，与裙角翩跹的女孩。

　　二零一零年，老街巷。

　　盛夏午后，日光依旧滚烫，偶尔出现在街上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很快便消散在视野里。
　　唯有董是，怀里抱着一个分量不轻的纸箱，却好似浑然不觉燥热，视线总悄悄落在身侧那道浅影上。

　　几番窥望，终被夏一察觉。

　　四目相撞的瞬间，董是窘迫地移开目光，硬着头皮化解尴尬：“夏一，你好歹跟我说几句话，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在押犯人呢。”

　　这话来得突兀，夏一斜睨董是一眼，轻声催促：“好好看路，快些走吧。”

　　暑气蒸腾，夏一两颊泛着薄红，垂落的发丝随呼吸轻轻摇动。

　　董是微微一怔，不等夏一发觉，便打趣道：“这大热的天儿，冰美人也要融化喽。”

　　“天儿再热，也堵不住你的嘴。”

　　“哈哈，别急，这是咱们最后一趟了。”董是笑着示意前方，“前面巷口有家冷饮摊，咱们喝杯冰水去。”

　　话音才落，董是便快步往前走去。

　　夏一微抿唇角，心底暗叹：谁让纸箱还在他手上呢。

　　“老板，两杯柠檬水，加冰！”

　　董是随意寻了张桌子坐下，把纸箱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大口换着气。

　　落后几步的夏一走到摊前，董是起身朝她挥手。

　　不多时，夏一在董是对面静静落座。

　　“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了呢，哈哈。”董是拍了拍身侧纸箱，笑得几分得意。

　　“唉，你是真够烦人的。”夏一抬手拂开额前碎发，偏过头不去看董是。

　　“给你当了一整天搬运工，对我要温柔些，再说，你总不会不理它吧。”董是接过摊主递来的两杯冰柠檬水，拿起一杯，在夏一眼前摆动。

　　夏一伸手夺过杯中清凉，微启唇瓣，浅浅一啜，唇角扬起一丝在炎热夏日里的小小满足。

　　“今天谢谢你帮我搬东西，这杯柠檬水我请你。”

　　“不用客气，是我主张要来休息的，理当我请客。而且昨日迎新礼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不会忘了吧？”

　　董是故作委屈的神情，逗得夏一弯了眉眼。

　　巷口晚风拂来，裹着手边的清凉，漫过缓缓流淌的时光。

　　夏一自然记得昨日操场的迎新礼上，有个莽撞的少年，礼貌却又不留余地地向她做着自我介绍。少年澄澈明亮的目光和细微颤抖的右手，让她不由得莞尔。

　　“你好，同学。我是董是，很高兴和你同班。”

　　得到她回应的那一刻，少年挠头傻笑。

　　清风穿过年少的罅隙，温适，舒怀。

　　“很难忘掉那个厚脸皮。”夏一收回思绪，眼尾含着笑意。

　　夏一眸底漾着柔软，胜却满巷晚风。

　　董是蓦地发觉，原来一个人的双眸，当真能够盛得下另一个人的全部，如清露清扬，相逢遂愿。

　　董是不由看得失神。

　　夏一有些承受不住董是的灼灼目光，脸颊泛起羞赧，抬手轻轻掩住额角。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不是不小心盯着你看的……啊不对不对……我是小心地盯着你看的……”

　　回过神的董是语无伦次，声音渐渐低下去。慌乱的动作和窘迫的神色，像台上手足无措的舞者，伴着蝉鸣，消解着夏日沉闷。

　　夏一望着眼前笨拙的少年，那个整日里为她奔走忙碌的身影还历历在目，轻快的言语也一点点驱散她心底的烦闷，叫她实在生不出厌烦。

　　可董是方才太过炽热的注视，令她心绪莫名难宁，只好安静地坐着。

　　片刻后夏一平复心绪，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啜饮，目光落在杯中两片柠檬上出神，对面的董是仿佛化作了空气。

　　董是杯里的柠檬水早已见底，几番欲言又止，唯恐在对方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可夏一安静得如一朵只可远观的莲，他唯有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静谧。

　　正思忖间，夏一放下杯子，起身朝摊外走去。

　　董是立刻把钱放在桌面，抱起纸箱快步跟上，静静走在夏一身后。

　　北方的夏日，热浪涌得汹，退得也疾。不多时，空气里漫开一丝凉意。

　　夏一回身看向董是，略带诧异：“你怎么不说话了？”

　　董是心头一喜，又装出几分无辜：“怕惹你生气，不敢再多说话了。”

　　“谁生气了，我只是想清静一会儿。”

　　见夏一唇角盈盈笑意，董是又活络起来，嘿嘿一笑，走到夏一身侧并肩同行。

　　晚风掠过，漾动心漪。

　　夏一瞥他一眼，暗自后悔说了话。

　　街边树影被夕阳拉得悠长，抬眼望去，落日缓缓沉向西山，光芒不再刺目，只是内里藏着的温热，仍将流云染透，燃着的天际，不可方物。

　　董是和夏一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好美。”夏一声音轻柔，似怕惊走了暮色。

　　“嗯，是很美。”董是轻声应着，目光却落在身旁。

　　“谢谢你。”

　　“谢我什么，这个吗？小意思。”董是抬了抬手臂，“纸箱不算很重，这里面装的什么呀？”

　　“不告诉你，秘密。”

　　“夏一。”

　　“嗯？”

　　“我希望安静的你也能感受到生活里的欢喜，就像静逸的云朵，也会被落日染上色彩，其实除了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话并不多。”

　　“嗯，我知道，所以谢谢你啊。”夏一缓缓抬眸，柔声浅浅，“喏，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夏一，很高兴能有你这个朋友。”

　　董是微微一怔，而后迅速放下怀里的纸箱，手掌匆匆在衣料上擦了擦。

　　“我是董是，那天莽撞的少年。”

　　少女轻掩唇角，少年浅握柔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