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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门” 在羊家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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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羊家村,羊家的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什么样的苦她们都吃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哪怕原来她们并不是羊家的人。
羊家人口能壮大到后来的地步,羊娇娥功不可没。但要说改写羊家命运首功之人,还得是羊守北的大嫂子牛氏。
因为若不是牛氏,羊奶奶羊娇娥只怕还被骗不进这个黑羊棚中来呢。
后来羊娇娥回忆起青春岁月,对牛氏的态度,还复杂得很,咬着牙骂一句早该死的,而后还要哭几声牛氏可怜。
羊氏娇娥嫁进羊家门的时候,才真正理解到关于“门”真正的意义。从前她从不把“门”这种东西放在心上,因为那是绝不会在意到的东西。
那时县上有办扫盲班,她是略微认得几个字的。其中她知道“門”是两扇合在一起叫做门,最不济,能关上的才叫门吧。
但羊守北对门的定义就很粗暴了:“有个进处就得了。门不门的,有什么意思。”
——那就别提“木门”“铁门”“大门”“后门”,更别提“门面”“门脸”“门路”了。
甚至自己家根本没有门,牛氏就知道,眼下应该防着“刚进门”的娇娥从这里跑了——村里这样的事也有很多,成功跑了的就再不可能追回来。
所以自打结婚起,牛氏就和羊娇娥形影不离,打草要在一起,挑水要在一起,拉屎放屁,她也能和羊娇娥保持同一频率。
但羊娇娥实际上并没想跑。
羊守北家对她来讲,是一块贫瘠的土地期待一个勤勉的主人,她结婚时候暗暗许下的结婚誓词,就是要振兴羊家。她的性格使然,她的命运使然,她是要做出点成绩给娘家人看的。
反倒是羊守北,没几天就跑了,倒也不是不爱新媳妇,只是坝上的活儿他丢不下,坝上还能吃饱。
没有门的门,关女人,不关男人。
可是羊娇娥也不是天女下凡,不可能在羊家点金成石,也不能让羊家枯树回春,现实情况摆在那里,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首先,供在炕上的公公和大伯子,就是两个天然无底洞,他们也不死,他们也不活。
然后,两个侄儿也不指望能长多大。羊娇娥亲眼所见,他俩缠在一起打架时就好像两条打了死结的蛇,不经过牛氏巧手拆解,估计能拴在一起一辈子。
可是说,以上人员已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人。
且眼下,牛氏马上生产,可羊娇娥知道,全家没有一分钱去请稳婆。但牛氏似乎不以为意,社里的牛吃甘草乐呵呵,牛氏嚼着干草也乐呵呵。
牛氏的乐观,来自她对生命的麻木和对痛苦的习惯,她不以为意:“村里女人,多的是不请稳婆的。二崽儿就是自己下来的!三崽还怕什么,该死就死。”
羊娇娥心想,二崽儿怕是生的时候不注意,才弄成那样的吧?
牛氏说得义正言辞、英勇无比,似乎这是一场伟大的牺牲。然后,她淡淡跟上了一句让娇娥后背发凉的话来:
“娇娥,看过我这一回,你以后自己也能生。”
无论如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三崽儿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生了。羊娇娥听到叫声跑到大屋去的时候,牛氏躺在炕上,上下都张开着血盆大口,好似刚被扒了皮屠宰的一头老母牛。
那孩子的脐带,长长的,新鲜的,拴着牛氏的身体。
牛氏真牛啊!她扛着撕裂生肉的痛苦,硬是不叫一声,把这一场关于繁衍的活动自行完工了。
羊娇娥全程都吓傻了眼。
出门的时候,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一摸脸,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她见过驴生崽儿。现在,她感觉也像是一头刚从驴腔里拉出来的驴犊子一样湿润而发烧。
她感觉自己才是三崽儿,自己才像是刚从牛氏的身体里被拉出来。
无论怎样,羊娇娥算是经历了羊家的第一件大事。她充分认识到了她身上的担子有多重,现在她担着好几条人命。
羊守北可以说是有两个家。坝上是一个,羊家村是另一个。这些日子,羊娇娥看出来了,羊守北认为那个家是更重要的。但,不是那个家需要他,而是他离不开那个家。
他每回回来,就是发泄发泄,饱尝一顿甜蜜温存后,就提裤子走人。羊娇娥说,窑子里的姐儿还能落几个钢镚儿呢,自己是白给的。
羊守北就说,哪能白给,好些粮食换回来的呢。
羊娇娥发恨:“你有骨气,一辈子别再进这个家门,我再不指望你,日子照样过好。”
羊守北说:“我不是一样赚工分,在内在外不都是劳动?你非拴着我做什么。”
羊娇娥说:“拴着你?我闲的!我问你,马上过冬了,你也不把这棚子收拾收拾,等着冬天我冻死了,你拿什么再娶一个!”
夫妻俩理念不同,也没什么吵架的基础,就此冷脸睡觉。
羊守北还算是个人,过不几天,用泥巴把棚子收拾了,比从前四处漏风好多了。可是门的事,依然还没着落。
秋风越来越寒冷,羊娇娥得自己想办法给自己造一个门才行。后来她不得不拆了一些土坯砖来,把门槛垒高些,然后用一床破褥子挂起来做门帘,如此才不至于漏风。可是每每出门,几乎等于翻越一个墙头。
有一天,她在翻这个墙头的时候,刚滚下来就天旋地转眩晕无比,过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翻得太快了,后来才知道,怀孕了!
1960年这个年份,羊娇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结婚的那一年,是故事的开头。
这一年,县里好不容易肃清匪灾,没成想天不仁慈,降下旱魃,雨水之日没有雨水,小雪之日也无雪。
翻过年开了春,羊娇娥怀孕了,大地却在烈日下流产,本该是庆祝的秋收时,羊家村颗粒无收。自留地干裂如龟壳,社里食堂也是多日没有开火。有个人饿死了躺在三岔路口,三条路上的村民完全进入了恐慌。
老天不仁。
孩子诞生在即,孩子的父亲却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羊娇娥想,也许是死了。
羊娇娥和牛氏饿到把席子都一口口吃光,一家人就只能贴着土炕皮子睡觉,一翻身,一嘴的黑土。
羊娇娥看着眼前那个不是门的门,感觉它即将成为自己的墓门。羊娇娥凄楚却又乐观地想:死后还能有座棚墓,那也算是值了。
但让羊娇娥震惊的是,如此严酷的条件下,公公和大伯子还活得好好的。他俩简直是肉身成圣,一左一右供在堂屋,不说话时可当做祖宗画像来看。
至冬至那日,孩子终于出生。羊娇娥在牛氏当初生三崽儿躺着的地方,模仿着牛氏的动作,又把牛氏生孩子的场景复制了一遍。
可你若让羊娇娥再回忆生孩子时候的痛苦,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是热的,孩子是热的,血液是热的,在寒冷的冬日。
热。是稀缺的资源。
孩子出生后,羊娇娥凭借着自己有限的学识,给孩子取名“大和”。她说,家和万事兴,取个好意头。又说,希望大河里快快流水,土地快快润起来,庄稼快快长起来。
这孩子没能带来羊娇娥希望的那些好运,但给她带来了致命的伤害。她经常眩晕,除了饥饿之外,最大原因是她奶水不足,经常被大河咬破肌肤去吮吸血液,她真正是用鲜血把大河养大。
大和至少还有妈妈的鲜血可以吃,可其他的孩子没有这待遇。
三崽儿因为太饿咬着指头,最后生生把指头吃掉了一截儿。二崽儿再没有长高过,眼睛却越来越斜,走路越来越不稳。大崽儿岁数大点儿,因为吃不饱饭,肱骨透过皮戳出来,看着和老柴一样锋利。
要说还是老人疼晚辈,熬过了正月十五,老公公终于去世,给孩子们省下了一口饭。
确定老公公去世的时候,牛氏和羊娇娥都松了口气,偶尔的哭声传到很远,却听出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她俩都知道这对羊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对老公公也是。死了的人比活着的幸福,没什么好悲伤的。
况且,悲伤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吃饱了才能有。
老公公就葬在后院的一片地里,连墓碑也没有,就是黄土一小堆。
后来听说县城有人来收女孩子,价格很好——明面上自然是不这么说的。牛氏听说老叔家里走了两姊妹,就赶紧去借粮食。她是又哭又嚎终于弄来了斗些豆子,然后感叹自己没福气没生个闺女,不然怎么也能换点粮食度过难关。
她又说:“妹子,你年轻,你生!多生些闺女,以后防着灾年。”
饥饿让人只剩下动物本性,牛氏说这话的时候,仿佛羊娇娥真是一只羊。
令人震惊的是,这种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情况下,牛氏居然又怀孕了!——羊娇娥原本以为牛氏早就绝经了才是!自己是少白头,可是牛氏是真正到岁数所以白了头哇。一个老婆子,还能怀孕!
羊娇娥不得不对大伯子另眼相看,这算是羊家的荣耀么!
无论如何,怀了总不能打掉,就像牛氏说的,她还指望着生个闺女来预防灾年呢。
于是家里就只剩下羊娇娥一个劳动力。她就算是把自己劈成八掰儿也养不活这些已经不能算是人的人——缺胳膊的少腿儿的,没脑子的没眼睛的——他们好几个人凑在一起,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啊!
每天她抱着大和从那个门翻进自己的窝棚时,她感觉自己真像是走进了坟墓。无数次她盼望着那窝棚能自己坍塌,给自己一个自然的了断。
可惜呀,羊守北的手艺很好,他为她建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没有门的、跑不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