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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羊这个姓氏 羊绒刚认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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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绒刚认字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自家的不同之处:爷爷奶奶都姓羊,爸爸妈妈也姓羊,自己家是由一窝羊组成的。
老羊爷爷叫做羊守北,老羊奶奶叫做羊娇娥。他们共同养大了三男两女,分别是大和、红红、延和、修和、小怡。
羊绒的爸爸便是羊延和,在三男中序齿第二,村里人就叫他羊老二。但是羊修和明明是第三个男娃,但是村里人叫他羊老六——后来才知道,羊老二和羊老六之间,有仨弟兄没能长大。
羊绒是孙辈第八个孙女,论理她应该叫做羊小八,好写又好记,不用父辈们费脑子——本来他们也不愿意为任一女孩子的任何事动脑子。
但是,羊绒不仅是家中第八个孙女,更是三代第八个孩子——这就出问题了——也就是说,在羊绒出生时,这个家没能生出一个男孩来。
但若说这个故事的核心只是“重男轻女”此四个字,那到这里,故事就可以结尾。
我们要讲的,还是羊的运,羊的命运。
羊爷爷羊守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住在羊家村而姓羊,还是因为祖上真姓羊。年纪太大啦,小时候的事,他也记不清。
羊家的血脉早已不可追查,族谱也是近些年才修起来。但是,这不能怪羊家的祖先不重视传统,实在是因为羊家村有着特殊的地理历史原因。
羊家村属卫远县管辖,地处西北边陲,虽历来以农牧业为主要经济支柱,但这片土地其实贫瘠。建国后才太平没几年,又是闹土匪,又是闹山贼,贼人们从这片土地掠过时,和更前几年的蝗虫过境一样,吃人吃粮,毫不心软。
在如此曲折的历史下,信息断代,也就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路过这个地方的人,或者走了、或者留下,总有他们的理由,但羊守北记得,村口半截子石碑上的“羊”字,自他记事以来,就嵌在那里。
所以这个地方叫做“羊家村”。
村里羊姓居多,可是字辈议来论去,总也论不明白。日子逐渐稳定下来,叔伯弟兄们商量了一番,说羊村的人到底喝着一条河的水长大,再续上,往下传就是。于是这才把族谱修起来,奠定了羊村的血脉基调。
于是羊家村的秩序随着时代的发展又逐渐清晰起来。
羊守北的父亲隐约该叫“某德”。后来修族谱的时候,经谨慎查证,写下了“羊祖德”的名字。至于母亲,连谨慎查证的机会也没有,只知道姓潘,那便是潘淑荣吧。
潘淑荣一双小脚可看出其出身不俗,但到底为什么嫁给了贫困的羊祖德,就不得而知。潘淑荣最后的心血耗尽,是为了给大儿子羊守西娶个媳妇,功成之后她就撒手人寰。
羊守西和羊守北兄弟俩把母亲的尸骨抬到坑里去的时候,潘淑荣蜷曲硬化的身体还没有一只羊羔大。
羊家实在无力给已到岁数的羊守北再说亲,一来二去耽误守北过了二十还孤身一人。
其实这件事,论起来,是羊守北自己的责任最大。相比较大哥羊守西,他身体更健康、性格更开朗、长相也更周正,但他略有个不好处,就是头发稀了些。那时候姑娘们都认为头发稀是某方面没福气,再加上这漏斗筛子一样的家境,他也不主动努力去找女人。
因小叔子说不上媳妇,嫂子牛氏急坏了。她认为,长嫂如母,小叔子没有媳妇,也是她作为长嫂的责任未尽到。
要说,嫂子牛氏也是不容易,她比大哥还大十岁,嫁进来的时候比母亲还显老。牛氏如牛一般辛勤伺候着这个家,履行着这个家加诸于她身上的一切责任。
牛氏嫁进来,头一年生了大崽儿,次年又生了二崽儿,现在肚子还大着。她的身子早就疲惫亏空得好似一条风干炸毛的麻绳,却还要运转着脑子去维持羊家的体面。
“怎么办?”
叔嫂两个蹲在锅头前,又梗上了。牛氏嫌守北自己没个主意,隔壁谁谁谁家相中好几个,又是谁谁谁家几天就成了亲,唯有守北,还那样散漫着。
守北嫌嫂子只会说不会做,专知道着急,却一个都不给自己介绍。
叔嫂两个互相埋怨,彼此却都想不出什么主意。
最后吵急眼了,守北跑了,他说再也不要听嫂子在吃饭的时候唠叨他。
这一次,跑得好,跑出了春天!——守北跑到县城去,听说大坝正在招工,能吃饱。为了吃饱,他报了名,果真从此吃饱了。
小叔子跑了也没关系,牛氏并不担心。小叔子腿长,经常往外跑,牛氏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令牛氏忧心的是小叔子跑之前的那句话:
“你是女人,你给我介绍女人,这是你的事。你介绍了,我没成,这才算我的事。”
牛氏居然被这句话给说服了。她想,一定要在小叔子面前,把这个权威给竖起来,不然,往后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要给守北娶媳妇,除了当家主母的责任感作祟,从实际上来讲,在这个家,牛氏也确切需要一个能理解她处境的人来分担她的责任和重担。
可目前,牛氏指望不上任何一个人——
公公和丈夫一个窝在炕东头,一个瘫在炕西头,拉屎还得人伺候呢。
但牛氏也不好不怪他们。公公老了走不动,饿得肋骨都快从眼窝子里戳出来,还指望他帮什么忙。丈夫是去给孩子们套野兔,踩到了别人的夹子把脚夹断了所以动不得。
小叔子长了腿,却没长手,他有他作为小叔子的尊严,带孩子伺候老人这种事,他做不来。
大崽儿随了他爹是个木头人,至今还不大会说话。二崽儿生下来就是斜眼,走路绊倒了,似乌龟一样得有人帮忙翻个身才能起来。
这个家完全是靠牛氏用自己的脊骨在强撑着。现在,牛氏必须要再找一根脊骨,这个家方才能不塌了窝。
说亲得找媒婆,找媒婆,就得准备钱和礼,可牛氏身无分文。想让公社帮忙介绍,可惜公社也没交下什么人情。想来想去,牛氏自己上了媒婆的岗。
这第一步,她先分析自己为什么嫁给羊守西,或者说分析羊家可以把她娶到手的原因——只要分析出来,那就势必有第二个自己能走这条路。
第一,自己寡过,娘家人认为自己是个负担,早出手早轻松;
第二,岁数大了,连自己都觉得等不起,有机会就嫁了算了;
第三,好歹,新婆家总是个机会,比待在娘家受人白眼强得多!
牛氏经久不用的脑子活络了好几天,越想越清透。这是她浑浑噩噩的人生中第一次把一件事想得这么透彻,有种此生也总算“活值了”的快活感。既然已经想好了目标,牛氏浑身就充满了要去执行的力量。
经过多日的打听与考察,牛氏终于找到了一个长在她心上的、完美的靶子人选——娘家隔壁村的羊娇娥。
羊娇娥已过二十,没爹没妈,叔叔养大。若不是羊娇娥能下苦肯吃力,只怕叔婶早把她卖了。现在,羊娇娥不婚不配的主要原因,除了性子有些倔之外,还因为羊娇娥有个少年白头的毛病,别人相不中。
牛氏却高兴坏了。这不是现成就是给小叔子量身定制的媳妇么?你也别嫌我头发少,我也不嫌你头发白。天造地设、神仙一对!
令牛氏更高兴的还在后头呢!牛氏托人说了这门亲,女方家对彩礼的要求只有十斤粮食,最后砍价到六斤。
不是六斤白面,也不是六斤花布,不要粮油一切公票,不要金银什么财宝!
现在不用提六斤粮食实际的使用价值和价值到底是几何,总之两个羊家都对这个交易很满意!
牛氏带话给大坝公社上的羊守北,守北听闻有老婆可以娶,立马就回来了。叔嫂两个喜气洋洋,开始筹备结婚事宜。
结婚的诸般习俗礼仪,虽都有惯例,但家家户户经济不同,贵贱也得看情况。牛氏借钱也好、赊欠也好,总归面子上都可过得去。现下面临唯一的难处是:家里只有一间房,总不能,新媳妇来了,和公公大伯子躺在一起吧。那绝对不成!
最后,叔嫂两个决定,把原来给驴用的驴棚加固,地面翻新,再脱几块土坯延伸到大房脚底下,这样的半间土屋半间棚屋,至少也像个样子了!
牛氏瞧着这新屋子,问说:“门呢?这个门不行。柴草做的门,连喜字都贴不上去。”
羊守北犯难:“一时间,谁还能生出个门来呢?”
牛氏说:“瞧你说的,要是能生,我肚子撑坏了也生出来!门是木头,木头得花钱,咱家没有钱!”
羊守北说:“借么?”
牛氏说:“自古没听过借门的。”
羊守北只烦恼了一小会儿,就说:“要那个面子做什么?没有门就没有门,能有个睡觉的炕就足了。”
既然小叔子自己做了主,牛氏也不再犯难,面子这种东西,只在人心。牛氏从屋里剪出一个血红血红的喜字,贴在柴草做的门上。
喜字儿的洞里从中戳出来几根张牙舞爪的尖刺,好似急不可耐要从这个羊家跑到那个羊家去,急不可耐地要把新娘子抓回来。
牛氏叉着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想象着未来的生活,露出豁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