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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希望和绝望 这一年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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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在娇娥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熬不住了的时候,下雪了。
好大的雪啊!
牛氏一把推开羊娇娥的“房门”,嘶哑着声音说不出一句话,似是失了舌头一般,只管哑巴一样嗯嗯叫唤。
此起彼伏的欢庆声远远传来,但娇娥只感到空虚,只感到灵魂已经离开身体一般的空虚。世界与她无关,她即是自己的世界。
透过这门,雪花凛凛吹进这窝棚中来,吹到了羊娇娥的嘴边。
她舔一口,只感觉锋利,割伤了她的干裂伤口。
再舔一口,疼哭了。
瑞雪慈悲!瑞雪残忍!
瑞雪让娇娥延续了自己的生命,可瑞雪也让娇娥继续着自己的痛苦!
后来别人问起她,关于那场瑞雪的感受。羊娇娥的眼里似乎也下起了大雪一般,朦胧而虚空。
她描述说:
“在鬼门关上,我看见有人给我烧纸钱。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和一场大雪一样。纸钱一直追着我,裹着我的身体要替我穿寿衣。我说寿衣太凉了,暖暖再穿。等我再睁眼,雪已经不下了。”
在幸运熬过旱灾之后,羊守北才回家来。若不是他兜里能揣来若干粮肉布票,羊娇娥绝对给他扫地出门去。
后来才知道,这也不怪羊守北,他作为学徒,跟着师傅那一支队伍向东南去勘测学习,一路出了省后,出于灾祸考虑,队伍也就没回来。
“带个信儿总是有的!”羊娇娥一边哭一边说。
羊守北说:“带了的呀!可是带到哪里去,带没带到,就再也不知道了。”
“这些票?”羊娇娥擦了眼泪,拢着白发说到了重点。
羊守北说:“坝上发的。”
“还有这好事?”
“你男人我是在为建设祖国做贡献,光荣。你甭觉得委屈了,赶明儿,我还买白面给你吃。”
女人多好哄,虚空的承诺能让女人的心膨胀起来,未来的畅想让女人的胃也膨胀起来。就是短短几句话,能让她忽然之间忘记了饿的感觉,而咧出牙花子笑出来。
“你去得,是不是我也去得?”羊娇娥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大锅饭也能饿死人,羊娇娥就算想用劳动来换吃的,也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
“女人家,还是在家里。”
“难道坝上都没有女人?”
“有。”羊守北一点也不避讳,“但那也是知识分子女人,不是你这样的。”
“哼。”羊娇娥说,“你小看我。”
没过几天,羊守北就要回到坝上去。羊娇娥看见他从那高高的门槛上跨过去,就是一抬腿的事,根本用不着像自己似的翻出去。
羊娇娥心里既然已动了这个心思,她的性格就不允许她沉默。她四处打探,终于听说四五十里外的赵家坡发现了矿石,现在正在找人开矿。
那地方苦得很,工分不多,要求还高。羊娇娥的本意是学习,是进步,在哪里吃大锅饭,对她来说区别不大。
借着这股子新思想、新动力,羊娇娥终于获得了这么一个机会。她是老老实实背了一个月的石头,才终于熬出了一点眉目——队长允许她在空闲时间去化验室学化验。
可羊娇娥连“化验”这两个字都不认识。
不过羊娇娥多的是恒心,一天不认识,两天就认识,三天就学会。哪怕照猫画虎,哪怕画成狗,总比不会画强。白天的羊娇娥被矿石磨破了皮肤,但晚上却被学习的力量从内到外滋养着。
于是,每天清晨她看镜子,好像都能看见自己比前一天更加年轻。
后来有一天,组长请假不知道干嘛去了,队里忽然着急要化验。羊娇娥顶着压力完成了一次简单的化验,并第一次,将自己手写的标签存在了柜子里。
“羊。”——这个字,是化验员的签字,这是娇娥的姓氏。
那一天,羊娇娥觉得自己重生了。
所以,当牛氏拉着一帮孩子来找她时,妯娌两个几乎都不敢相认。
牛氏看见,羊娇娥的头发不再胡乱团在一起,而是整齐扎成两条辫子盘在一起。她头顶那一圈白发,像个冠子一般,散发着一种金属的光芒,锋利、爽捷。
娇娥看牛氏,像一个空空的麻袋成精。她浑身肌骨都化作一张松弛的皮,慢腾腾擦地而来。平日里在那窝棚中看不清透,还不觉得什么,现在牛氏曝光在太阳下,实在惊悚。
这麻袋里装着这么多的孩子。
这麻袋在叫:
“妹子,你不要你的娃了吗?大和天天要妈妈,你却总不回来。”
大和扑上来,一下子就跳到母亲身上,和一个猴攀着树一样,贪婪去寻找母亲的粮仓。三崽儿和新生的四崽儿一前一后困在牛氏身上,黑紫黑紫的,分不清死活。
娇娥知道,这麻袋精是想把自己也叫到麻袋中去,然后一起埋在那间黑色的窝棚中。
羊娇娥头皮发麻,一时不能动弹,也不知道怎么接待自己的嫂子,因为她知道嫂子的来意不善。嫂子已是好几次带人托信儿,要她回家去。
可是,就在前几天,她才终于被通知终于不用再背石头,她刚调到化验组。她的人生刚开始呀。
牛氏又叫:“妹子,妹子你怎么不说话。”
这时候,食堂吃饭的铃声响了。羊娇娥终于清醒过来,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嫂子,你吃饭了吗。”
牛氏的眼神,死死勾着队友从食堂带出来的窝头,头和脖子已经长长伸出去。若是这脖子还能延长的话,现在那窝头估计已经进了牛氏的肚子。
羊娇娥把牛氏安排到凉棚里坐下,把自己分配的饭放在桌上。牛氏来不及再说什么,三两口一个馍,一口就倒下一碗粥。淬火的喉铁咙,不嫌烫也不嫌噎得慌。
她急着说此行的目的:“家里得要人,家里不能少了你。而且,你是女人,你不能这样流浪在外面,这不合规矩。”
“你是怕我跑。”羊娇娥知道凶多吉少,“我要跑,我当时就跑了。”
牛氏说:“我和你大哥,都没力气。没力气,没工分,没粮食。妹子,你一个人吃饱了,不想想我们吗?况且,还有大和。”
羊娇娥说:“怎么羊守北跑了,你就不说话。”
牛氏说:“他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牛氏说不出来,就无理取闹,她张嘴大哭,一声接着一声:“这是咱们女人的命,谁叫咱们是女人。”
羊娇娥现在后悔刚刚不应该给她吃那么饱,因她哭的时候太有力气,惹得队友都故意出来看笑话。
羊娇娥不肯走,牛氏也就赖皮上:“你不走,我也不走。俺娘儿几个,就跟着你过日子。”
羊娇娥把心一横:“随便你。”
牛氏瘫倒在地,干嚎着说:“等到你大哥、大崽儿小崽儿饿死,我看你怎么和守北交代。”
“你在外头这样精干,过两日你和男人跑了,你又叫我怎么和守北交代?不是我不相信你,要不是人传了闲话,我也不至于带着孩子来找你!”
羊娇娥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可牛氏软得好似一滩泥。
牛氏闹得实在不像样,影响了矿上的形象。羊娇娥在矿上也没有过硬的关系,她只能收拾了铺盖,跟着牛氏回家去。
四五十里的路上,没见一个能搭乘的工具。两个女人三个孩子,走了整整一夜。
那夜也没有月亮,羊娇娥的脚步虚浮到不知深浅,不甘与愤怒一直充斥她周身血液,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壶烧开的开水。
无论牛氏怎么央求她歇一歇,她也不肯停下来。
她一直走,一直走,期待着某一束光能给与她力量,可是走到脚底都冒烟,到处也都是漆黑无比的。
回到家后,她好几天做梦都还梦见自己在化验,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哪个才是真实的。她还幻想着自己能够回到矿上去,可说了好几天牛氏都不答应。她又恢复了羊娇娥新婚时的那种状态,和羊娇娥形影不离。
有一天,毫无预兆地,在睡觉时,大和说:“妈,你别跑。你跑了,大和就是没妈的孩子。”
大和才刚刚会说话。大和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句子,居然是这样的,羊娇娥属实是没想到。她心情复杂,想要再问点什么的时候,大和已经睡着了。
羊娇娥想出门去透透气,在看漫天星光的时候,羊娇娥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矿场的矿灯不允许关闭,那里几乎看不到星星。矿灯把黑夜照亮,也把羊娇娥的心照亮。这里没有矿灯,她的人生也许再也没有矿灯。
后半夜羊娇娥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这时她明白过来,心不是平静了,或许是死了——总之,她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痛哭出来。
羊娇娥在矿场一共只做了五个月零八天的工,宛如做了一场五个月零八天的梦。后来,随着年纪渐大,大到她都已经忘记了“羊”字怎么写,忘记了在矿上的所有细节,都还能记得“五个月零八天”这个时间,仿佛自己真正活着的,只有这五个月零八天。
这是属于羊娇娥自己的荣耀,此生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