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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职高体验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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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枝随后被带着认识了家入硝子,后者问了个相当切题的问题。
“吃人吗?”
“暂时还没有。”久枝严谨回答。
“那就好,能省下一张表。”硝子在检查单上落笔,示意久枝把手放到桌面,神情里有种对人类□□十分有限的耐心。
久枝原以为所谓的入学检查应当包括身高、体重与色觉,现在看来,学校更关心她在食物链里的具体位置。
“你能吃什么?”硝子继续问。
“刚才吃了地板。”五条抢先道,“估计不挑。”
硝子瞥了眼他:“那你离远点,建筑材料。”
夏油没忍住笑了一声。
硝子换上手套,在六眼的监督下,检查久枝掌心那道已经合拢的裂口。
此时那里只有正常的掌纹和一层薄茧,久枝试了几次,没能主动将它张开,倒把自己的手憋得有些发麻。
“平时经常运动?”硝子问。
“有规律健身。”
五条从旁边探出头:“那你之前推我的时候还挺客气。”
“我接受过义务教育,遇到长得好看的人,通常先尝试文明沟通。”
“吞眼珠算哪种沟通?”
“比较深入的那种。”
硝子在检查单上补了几个字:「语言功能正常,废话偏多。」
久枝嘴唇上的伤口被棉签碰到,细小的痛感顺着下颌爬开。
她习惯性想舔,被硝子捏住下巴,紧接着,一股与此前所有东西都不同的力量擦过皮肤,裂开的地方便在眨眼间愈合了。
身体先于思想抬起头,饥饿骤然有了方向。
她甚至听见掌心传来一声轻微的吞咽。
五条迅速站到她与硝子之间,桌边那卷绷带在无下限外悬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久枝盯着硝子的手:“这个能治病吗?”
硝子仍旧面对她:“具体要看情况。”
“癌症呢?”
“我没办法给你保证。”
“已经死掉的人呢?”
这一次硝子没有留下模糊的余地:“做不到。”
久枝把手按回腿上:“知道了,刚才对你的手产生了一些食欲,抱歉。”
“真吃了再谈赔偿。”硝子说。
检查继续往下做。
久枝分到的住处在宿舍一楼,靠近值班室,窗框与门楣贴了符。
负责领路的五条把钥匙扔到桌上,临走前又用鞋尖挡住门,让她饿了就说。
“我一直很饿。”久枝说。
“那就说你想吃什么,别等下口了才通知。”五条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久枝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屋里基础设备齐全,一张床,一张书桌,床单洗得干净,被褥折得整整齐齐。
妈妈的布袋放在她膝上,半截旧拉链硌着手腕,她慢慢把开襟衫取出来,发现第三颗扣子旁还缝着一小段颜色不对的线。
妈妈很不会照顾自己,衣服破了总说还能穿,父亲的衬衫却必须熨得没有一道折痕。
年轻时也曾有人夸她漂亮,后来那些夸奖便逐渐换成贤惠、为这个家吃了很多苦,仿佛一个女人被磨损到什么程度,决定了她最后能获得多高的评价。
久枝小的时候总是躲在被子里祈祷,希望自己能得一场很严重的病,妈妈就必须带她去远一些的医院,她们也许可以在那里住很久,久到父亲找不到,久到妈妈可以带着她独自生活。
后来她到京都读大学,知道世界上有无须父亲签字也能租到的房子,有凌晨还在营业的店,也有分别时只要说一句算了,就能够离开的关系。
她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找了兼职做家教,隔一阵便往妈妈的账户上打钱,告诉她,过来住,房子是有点小,你别嫌弃。
妈妈总说,再等等。等你爸爸脾气好一点。等亲戚那边忙完。等你毕业,工作定下来。
她们都没等到。
久枝把脸埋进开襟衫,衣料里只剩下洗涤剂和布袋闷出来的气味,妈妈已经先于她的尸体,从这些东西上离开了。
“你倒是带我走一次啊。”
这句话被棉线吸收了,声音小得无法追究,她究竟在说给哪一年的妈妈听。
晚上七点左右,夜蛾敲门,把热好的饭和几份文件送进来。
京都大学那边已经联系了负责的老师,眼下按照因病休学办理,学籍保留,需要久枝签字确认。
夜蛾将签好的文件收进纸袋:“从明天开始,你跟二年级一起上基础课程。先学咒力控制,训练有人监督,离开指定区域前,向值班人员报备。”
“费用呢?”
“不用你考虑。”
久枝捧住饭碗:“夜蛾老师,您这里的诈骗项目,前期投入真的有点大。”
夜蛾把筷子放到她手边:“吃完放门口。”
第二天早上,久枝在食堂认识了七海建人和灰原雄。
灰原知道她来自京大后,十分真诚地表达了敬佩,问她学的东西难不难。
“比起昨天入门的新专业,原来的还可以。”她说。
“昨天学了什么吗?”
“不随便吃人。”
灰原顺畅接受了这个答案,认真说:“控制术式确实很重要!”
旁边的七海把面包挪远了一点。
久枝肃然起敬,这所学校终于出现了一名具备基本风险意识的学生。
第一堂课,夜蛾给她讲咒力。
由负面情绪产生的力量,经过控制,构成术式运转的基础。
夜蛾把一只练习用的咒骸放到桌上:“先试着感受流向,控制输出。”
这部分久枝学得很快,她判断可能因为平时积累了不少负面情绪。
到下午,夜蛾允许她在设好结界的训练室里,进行有明确目标的术式测试。
夏油拿出一只低级咒灵。它被约束在结界中央,体积很小,皱缩的皮肉裹成一个畸形的球,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久枝的胃立刻收紧,连带着口腔里也分泌出过量的唾液。
她觉得羞耻。
食欲落到这种东西上,比深夜给前任打电话还要难以辩护。
“只处理这一只。”夜蛾说,“感到异常就停。”
硝子在外侧做记录。五条站在久枝身边,随时能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夏油对那只咒灵下了最后一道指令,确认它不会挣扎,才示意她开始。
久枝掌心的裂口沿着掌纹展开,触及咒灵的瞬间,她听见一声很短的啼哭。
随后,那东西没了。
味道来得迟些。腐坏的油与某种在口腔最深处研开的酸苦,一并涌过并未真正参与进食的舌头。
久枝弯下腰,第一反应是呕吐,胃里却只空荡荡地收缩。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咳嗽。
很老的男人,房间狭小,电视开着,屏幕的光照亮一只放了太久的饭碗。
她知道窗外有一条铁道,门口那双鞋已经三天没有动过。
随后,卧室变成医院的走廊,额头流血的护士抱着一袋便当站在那里,说,今天又赶不上了,小优还在等。
久枝不认识小优。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阵不属于她的委屈循着新开出的通道往身体里灌,她的左手在胸前抓了一把,抓到自己的衣领。
更深处,有黑水涌动,湿热的肉壁缓慢收缩,宽广得使人根本无法估计它究竟还要吃掉多少东西,才能停止向外扩张。
“安藤。”
夜蛾的声音。
“手收回来。”
她的右手正朝结界边缘移动。
久枝咬住后槽牙,将肘部一点点压回身体两侧。
五条已经将其他人隔在外面,她听见他在很不耐烦地数,数到四时,她掌心的裂口终于合拢。
夜蛾将测试时间记下,让她先休息。
久枝坐到墙边,喝了半瓶水,又漱了一次口,那种味道仍旧黏在牙齿背面,和那间说不出地址的房间一起,固执地占据着身体。
夏油在她面前蹲下:“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能,暂时不想点评贵校伙食。”
“听见了什么?”
她将能记得的片段讲给他听,又说起昨晚车窗上的护士。
夏油听完,去与夜蛾说了几句。那只咒灵的来历需要核实,医院伤者的情况也要重新调查。
他们还不能确定,她吞下去的究竟包含多少属于别人的东西。
久枝在这一连串克制的讨论声里,逐渐找回了一点自己。
随后,她想起夏油的术式。
昨天在车上,他给她解释过,「咒灵操术」能够收服咒灵,将它们化成便于吸收的形状,再吞下去。
吞下去。
这个此前被她随意略过的词,终于抵达了身体里。
“夏油。”久枝的嘴里还含着那股无法清除的味道,“你平时也要吃这个?”
他转过身:“是的。”
“每一次?”
夏油温和地点头:“每一次。”
久枝本来准备了一个笑话,涉及工资,精神损失费,以及咒术师这行究竟有没有靠谱的工会。
它们在她舌尖排好队,等着被送出去,换取一个不必再往下说的台阶。她却没能开口。
五条在这时扔过来一颗糖,糖落在久枝腿上。
“别用手吃。”他说。
久枝谢过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甜味薄得可怜,贴在那层酸苦上面,化了很久。
夏油离开前,久枝叫住他,把身边一瓶还没开封的水递了过去。
他接了,两个人都没有为这瓶水找话说。
傍晚,久枝在自己的第一份术式记录上写下一个字。
「喰」。
名字来自训练时的直觉,那个字从脑海里浮出来时,像她原本就知道它。
效果、范围、启动条件,还有整整一页尚待确认的问题。
硝子替她圈出了其中几项,夜蛾要她记下每天的睡眠与食量,五条在“可吞食对象”后面擅自添了一行:「五条悟除外」。
记录写好后,久枝打开手机,屏上留着母亲几天前发来的短信:「晚上吃什么?别总拿面包应付。」
那天她嫌烦,没有回。
现在回复框空着,小小的光标一明一灭,她握着这台有些掉漆的手机,仿佛只要等得足够久,消息便仍然能够送抵某个正在厨房等她的女人手里。
她想问,你疼不疼。想问,你最后听见我说话了吗。
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父亲,那个她从小学问到大学的问题,此刻仍像一根鱼刺,卡在所有更温柔的话中间。
她打出:「晚上在食堂吃过饭了。」
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