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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异食癖大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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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久枝正在冷静地接受拘捕,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包饭吗。
门外留着长刘海的少年回答:“住宿和膳食都由学校提供。”
他旁边戴着墨镜的白毛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先说好,只是普通食物。”
久枝想了想,说尽量,她今天吃过的特别食物只有半扇厨房门。
那两名自称来自东京某所宗教学校的男孩对此都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反应。
白毛甚至往她身后的厨房探了探头:“门好吃吗?”
“比可乐饼稍差。”
“记住了。”
长刘海转向他:“悟。”
语气里有种相当熟练的制止意味。久枝曾经养过一只专啃充电线的兔子,因此立刻领会了两人的相处模式。
“安藤小姐,我叫夏油杰,这位是五条悟。昨天下午,负责医院善后的人员应当向你说明过我们的来意。”名叫夏油杰的长刘海说。
“说明过。一群人赶在警察前面把现场围起来,说煤气爆炸,让我回家等通知。”久枝将右手缩进袖口。
她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卫衣,黑发在肩头纠结成几缕不太合作的弯,唇边留着一小块干裂的伤,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让她看上去格外疲惫。
夏油手里的资料写着:「安藤久枝,十九岁,京都大学工学部,大二。」
再往下,是昨日傍晚发生于医院的异常事故:「走廊与部分墙体消失,二十名伤者,现场残秽尚未完全清除。」
最后一行单独标红:「术式性质不明,必要时,允许采取致死措施。」
久枝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打印这么红,墨盒挺贵吧。”
五条把墨镜往下拨了一点。
此前,久枝仅仅认为他长得漂亮,足以在夜店里造成一些不必要的经济损失,直到镜片后那双眼睛完整地显出来。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比喻去形容那抹蓝色。大海、天空、琥珀糖,全都带着令人遗憾的杂质,而那两颗眼球清澈得几乎失去物质的重量,在她的身体里唤起一阵十分具体的、牙根发酸的渴望。
想吃。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张开了,掌纹从中裂成一道湿润的缝。
“手。”五条提醒。
夏油身后的影子隆起,一截覆着鳞片的长肢抵住玄关,将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久枝没有后退,她往前伸出手,指尖停在五条的脸前,离那片蓝色大约还有五厘米,便再也无法前进。
她又用了点力,肌肉在卫衣袖口下绷出轮廓,距离却连一毫米都没有减少。
明明什么也没有碰到,掌心的裂口仍在贪婪地翕动,仿佛连这段无法抵达的空间也想一起咽下去。
五条脸上那点百无聊赖退下去,露出底下更尖锐的兴趣。
久枝用左手扣住右腕,把它一寸寸收回袖子里:“对不起。”
夏油的咒灵仍然挡着门:“安藤小姐,你刚才想做什么?”
“吃他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很饿。”她诚实地回答,“抱歉,我也知道这个理由有点不利于量刑。”
五条并不生气,还很有心情地评价她眼光不错。
昨天下午,久枝也是这样饿起来的。
妈妈刚刚被蒙上白布。父亲站在病床另一边,酒气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他在说一些话,大意是她读了这么多年书,到了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却连自己的母亲都照顾不好。
久枝记得床边有一只粉色水杯,吸管被妈妈咬得有些变形。最后几天,她喝水总会洒,久枝嫌弃过她,拿纸巾擦她的下巴,说,妈妈,你现在吃饭比三岁小孩还费劲。
妈妈笑了笑,含混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那以后,她们还说了什么?
久枝想不起来。
父亲的嘴还在动。她从小就很熟悉这种情形,一句话被说出来,紧接着,身体抢先替她认了罪,胸腔越来越窄,空气总在离肺部很近的地方失去去向。
她向后退,扶住墙。掌心张开了。
接下来的事,被切割成几段没有接好的胶片。有人尖叫,担架的轮子悬在半空,一位护士跌进她脚边,血从太阳穴流下来。
她听见牙齿咬碎瓷砖的声音,那声音从自己的手里传出。
等她恢复知觉,医院缺了一部分。
妈妈仍然死着。
“我跟你们走。”久枝说,“能带行李吗?”
夏油确认她的右手已恢复原状,才让门边那条长肢退进阴影:“可以,需要拿什么,我帮你。”
“电脑,证件,换洗衣服。”她走进房间,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装入背包,随后又从书桌上抽出几页打印纸,“还有这个。”
五条认出了是图纸:“差点被判死刑还写作业?大学这么恐怖?”
久枝点头,将桌边一只旧布袋也放进行李箱。
袋子里是医院交还的遗物。梳子、粉色水杯、开襟衫。衣服洗过很多次,领口的棉线已经松了。
驶往东京的车上,五条吃了份从服务区买来的便当,一盒点心,以及本来属于久枝的布丁。
久枝对此没有意见,她正在吃第三份便当。
“你吃东西都不用嚼?”五条问。
夏油把一瓶水放到他们中间:“悟,少说两句。”
说完他朝久枝歉意地笑了笑。
他的礼貌有一层光滑的表面,久枝熟悉这种东西。她花过很多年,学习从笑容里辨认真正的信息。
眼下,她竟然想把夏油杰的笑也吃掉。
她合上便当盒:“你们多大了?”
“十六。”夏油说。
五条补充:“没比你小几岁,少拿年龄说事。”
久枝靠进椅背,长发卡在背包的带子底下,一扯,头皮便传来钝痛。她没有调整姿势,任凭那一点疼把思绪拴在车厢里。
她的手背上贴着符纸,横跨腕口。夏油说,它只能辅助抑制咒力,无法保证阻止术式。
所以她一直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腿上。
车窗倒映着久枝的脸,也倒映着她身后那个额头流血的护士。
护士低着头,手里攥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久枝用力眨眼,倒影里只剩她身后空着的半张座椅。
到达高专最先见的是夜蛾正道,他没有穿袈裟,这让久枝稍微有点失望。
一路上,她已经为邪教传销、人体实验以及背负巨额贷款的灵修课程分别准备了三套应对方案。
进门后,却只见一个肩膀宽得很有威慑力的男人,坐在成堆的玩偶中间,给一只毛绒熊缝耳朵。
“我是夜蛾正道,这里的教师。”男人说。
久枝在坐垫上规规矩矩坐好:“您好,我是安藤久枝。”
“你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你现在能控制自己的术式吗?”
“我连它什么时候长嘴都不知道。”久枝坦诚回答。
夜蛾将一份伤情报告放到她面前。
二十个名字,骨折、外伤,还有几项尚在观察的异常症状。
久枝沿着报告读下去,终于找到了那位护士的姓氏。
山口。
昨晚,她在梦里听过有人喊这个名字。声音来自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抱怨晚饭为什么还没有做好。
“这些人目前都活着,但其中三个人还没脱离危险。你对当时的情况记得多少?”夜蛾问。
“墙没有了,我扶着它,然后它就没有了。”
“有没有人与你直接接触?”
“我记不清。”
“有没有吞下什么?”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应该很多。”
夜蛾没有继续询问,他把报告收回去,递来另一份文件,涉及监管、外出限制和术式调查。
久枝逐条读完:“医药费能分期吗?”
“这件事会另外处理。”
“我存款不多,偶尔还有一些——”
“安藤。”夜蛾打断她。
久枝垂下头,肩膀缩紧,把剩下的话收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胃部正在向上顶,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抓住食管,等待接下来那句理所当然的训斥。
“抬头。”
她照做了。
夜蛾将自己的椅子向后移开一些:“你现在状态不稳定,我们会采取必要的监管,你也需要学会控制它。费用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
久枝试图吸气。没吸进去。
五条原本斜倚在门边,此时直起了身。六眼能看见的东西,远比一张苍白的脸更多。
“手又长出嘴了。”他开口。
久枝从喉咙里挤出半句道歉,余下半句散成很轻的气音。她试着把掌心扣向自己。
“别往自己身上试。”五条的手横在中间,隔着那层永远碰不到的距离,将她的手挡离胸口。
“不用急着回答。”夜蛾解开桌上的结界布,罩住靠近她膝边的地板,又将桌上的毛绒熊放到她面前。
一点咒力沿着缝线渡进去,那只刚缝好耳朵的熊便开始骂人。
骂得很难听,主要针对五条悟。
“它是不是又更新词库了?”五条问。
“你少说话它就不会继续学。”
久枝的胸口痉挛着,鼻腔里却挤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她顺着那点气,终于完成了一次短促的呼吸。
毛绒熊还在骂。结界布边缘,少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