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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用餐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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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枝入学十天后,第一次获准参加外勤。
夜蛾在此之前告诉她,医院的三名重伤者已经先后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山口护士醒来以后,反复问过几次儿子在哪,名字与久枝听见的一样。
这些天里,她对术式的控制有了显著增长,主要体现在学校的公共财产终于能够完整地度过一个星期。
五条认为这个评判标准过分宽松:“我也一星期没吃桌子,怎么没人夸我?”
“你上周踢坏了一张。”夏油指出。
“那张本来就有问题。”
久枝点头:“确实,它居然没在你踢它前就跑掉。”
外勤任务地点是一间停业的婚礼会馆,近来负责清点设备的工作人员频繁出现身体不适,二楼宴会厅检测到数只低级咒灵。
人员已撤离,现场由辅助监督接管,久枝随五条、夏油进入,在两人的监督下进行实战训练。
会馆的迎宾牌还没拆,烫金的字祝愿来宾幸福长久。
久枝想起自己参加过的几场婚礼。她通常负责把红包交出去,夸新娘漂亮,再在席间应付几句有关年龄与未来结婚打算的问候。
那些长辈知道她学习好,便默认她在其他方面也该按时交卷,仿佛人各个阶段都会由某个看不见的教务处统一审核。
她还挺想把那个教务处吃了。
“楼上。”五条说,“拐角有两只小的,后面还有。”
夏油将一只咒灵放出去探查,自己留在久枝后方。
久枝爬上二楼,她戴着手套,指腹隔着布料抵住楼梯扶手,扶手没有少掉任何一截,这使她产生一点可笑的成就感。
第一只咒灵藏在宴会厅的帷幕后,挂着几层皱巴巴的皮,嘴里反复念着一句“怎么才给这些”,声音含糊,怨气倒很足。
夏油将它从高处扯下来,确认它的活动范围已受控制,才向久枝示意。
五条在悠哉悠哉拆一根棒棒糖,包装纸撕到一半,便看见久枝俯下身,托起那只东西垂落的一截,掌心咬了下去。
咒灵发出一声走调的尖叫,身体在久枝掌间断开,被咬掉的部分迅速缩小,连同逸散的黑气,一起被她咽进胃里。
她停下,认真思考起来,像在辨别一道不熟悉的菜里究竟放了什么:“这只……”
束着目标的咒灵收紧了长肢,夏油警觉地问:“怎么了?”
“有点像炸过头的鸡皮。”
五条把棒棒糖从嘴边拿开:“你认真的?”
久枝又咬了一口:“后味有点酸,搁久了。”
“安藤,先告诉我们身体的情况。”夏油提醒。
她依照训练时约好的方式报了几项,能听清他说话,没有多出来的影像,只是很饿,那点焦咸的味道勾着唾液,使她还想继续。
“慢一点吃。”夏油叮嘱,没有松开对咒灵的束缚。
久枝点头,手指扶着那截仍在扭动的肢体,一口一口往下吃。
“我说,你们俩是来吃自助餐的吧?”五条在一旁笑出了声,用棒棒糖指着他们,神情愉快,“一个按份拿,一个现场啃,要不要再给你们找个靠窗的位置?”
久枝十分配合地问:“饮料含在入场费里吗?”
“自备。”
“投诉,隔壁寿喜烧吃到饱好歹有乌龙茶。”
“你倒是去吃啊。”
“带两位饭量很小的男伴一起去很不划算。”
“谁饭量小了?”
夏油将最后那截试图逃走的咒灵重新按回原位:“两位,先把这一只处理完。”
久枝咽下最后一口。
自从妈妈去世,她第一次在吞咽的瞬间,感到身体里那片没有边际的空洞,被某种可以辨认的东西碰到了一下。
只有一下。她很愿意为此再咬一口。
第二只比较难吃,有一股泡烂的花茎味,夹着甜得发腻的奶油。
吃到中途,她的喉咙里冒出一句「凭什么她就能」,语气尖利。
夏油叫了她的名字。
久枝把剩下的部分放回地面,手也收回来,没再继续吃。
那道声音没有具体的脸,只有一点被堵在胸口的愤怒,来得快,退得却很慢,回程时仍让她想无缘无故地与谁吵架。
夏油则在会馆里收服了一只能模仿声音的咒灵,将它压缩成球,吞咽时偏过脸,喉结一动,便接着检查下一间屋子。
整个过程短得没有留给旁人好奇的时间。
久枝站在原地看着夏油。
任务轻松结束,回高专以前,他们先在便利店停了一次。
久枝想买漱口水,五条想吃冰淇淋,夏油拿了水和垃圾袋,替她把沾着残秽的旧手套装起来。
“今天吃完还是会有副作用吗?”夏油问。
久枝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把两只手翻过来,掌纹仍好好待在原处:“还是有一点,刚才那位婚礼不幸人士到现在还在生气。”
夏油把水递给她:“你刚刚看起来倒很喜欢。”
“吃的时候稍微舒服一点,有的也没那么难吃。第一只还行,第二只差一点。”
“我这里没有这种区别。”夏油说。
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久枝想再问,便利店的自动门已经打开,五条拿着三支冰淇淋出来,把其中一支冰得发硬的纸筒贴到她脸侧:“喂,饭桶,饭后甜点。”
她被冰得一缩,抬手接住:“你这句称呼,再加几年就会演变成职场骚扰。”
“先活到那时候再告我。”
久枝撕开盖子吃了两勺,胃里那一点短暂的、近似被填过的感觉便彻底退干净了。
五条咬着自己那支,隔着墨镜朝她偏过头:“还在饿?”
久枝点头。
“刚才明明吃了那么多,真不划算。”
久枝笑了笑,继续往下吃。她想,自己大概从来没有划算过。
久枝在高专的生活逐渐规律。
上午上课,下午训练,轮到外勤便跟着两名高中生离校,去城市的角落里吃掉一些普通人无须知道的东西,再回学校交报告。
她的笔记分成两本,一本写咒力和术式,一本记进食后的反应。
后来第二本的封面被五条写上「东京餐厅指南」,硝子在底下添了一行:「出版前请先取得食材家属谅解」。
久枝拿着本子去找夜蛾,要求赔偿精神损失。
夜蛾问她报告写完了吗,她原路回去了。
课堂上,久枝仍然是那个成绩很好的优等生,她已经能控制术式的开启,也能在吞咽以前切断继续索取的意图。
掌心的裂口合上后,身体会经历一阵没有得到满足的疼。
把那阵疼熬过去,纸仍在桌上,椅子仍在身下,坐在对面的人也没有缺少任何一部分。
她对此还算满意。
硝子替她处理训练留下的擦伤时,她不再需要五条在一旁监督,或戴那副隔着咒力的防护手套。
硝子温热的手指扣住她的小臂,反转术式沿着伤处铺开。
久枝的牙齿碰在一起。
她想吃。太阳穴隐隐作痛,嘴里却艰难挤出一句:“你用的什么牌子护手霜?”
“没有。”硝子回。
“难怪,我说怎么闻起来如此昂贵。”
硝子将最后一点擦伤治好,确认久枝的掌心始终没有变化:“下回试着少说两句,别每次都想用胡说八道把嘴占住。”
这项观察准确得令人不太愉快,久枝抗议:“我的嘴有自主择业权。”
外勤任务也渐渐没有第一次那么狼狈。
五条负责在她决定下口以前,指出哪些东西会咬回来,语气听着相当幸灾乐祸。
夏油则把自己需要收服的对象提前告诉她,免得她吃得投入,将他看中的术式一并列入菜单。
偶尔咒灵太近,她得多费一点力气,把脸转到另一边,等夏油完成收服,再去处理剩下的部分。
五条举着一张撕下来的宣传单,给他们煞有介事地排号:“一号客人请用餐,二号客人再忍忍。”
久枝伸手拿过宣传单,揉成团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店员少阴阳怪气,后厨的碗还等着你洗。”
夏油在她背后笑起来。
久枝尝过的咒灵越来越多。
长在废弃影厅座椅下面的东西,味道像湿纸板混着爆米花。
附在自动贩卖机上的小咒灵,吃完舌根会留着一阵奇怪的金属甜,晚上便反复梦见一枚怎么也投不进去的硬币。
有一只小得几乎不值得登记,入口像煎出焦边的年糕。
这些滋味与好坏之间没有可靠的对应,久枝也不敢将其中闪过的画面全当成事实。
有时只是一种感觉,短促地经过胃、喉咙和眼眶,等她终于找到词,便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别人的委屈,还是自己借着这个机会,又想起了某一件旧事。
晚上她仍会做很多梦,梦里的房间越来越多,门打开以后,有人等待下班,有人没有通过考试,有人将一部始终不响的电话反复擦干净。
她偶尔能在醒来时记住一张脸,更多时候,留下的只有无缘无故的疲惫,像陪不认识的人,过完了一个缺乏起色的星期。
生活稳定地继续,久枝照常吃早饭,上课,将梦写进记录,睡眠差的那天便取消外勤,留在高专做基础练习。
她不喜欢取消,少吃一次,身体里那阵抓挠便更难熬,课堂上连黑板擦蹭过白色粉末的声音,都能使她想到酥脆的点心。
久枝把笔横在纸上,等到那点联想自行过去,才继续抄夜蛾写下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