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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最后一夜 她的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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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入学第 7 天,夜里十一点五十。
505 实验室只剩她一个人。
这一排的顶灯关了两盏,留一盏在她头顶。屏幕的光是白的,落在她手背上,血管很清楚。
灯光从上面压下来,落在桌面正中一小块,桌子两头都在暗里。她背后那一排椅子空着,椅背一张挨一张,都推得齐齐的。空调还在送风,风口的声音比白天大,因为别的动静都没有了。
她在这里坐了三年。
椅子坐垫的左边塌下去一块,是她三年里坐出来的那个形状。桌沿有一条被磨得发亮的边,正好在她小臂落下来的位置。
第一年她是觉得自己运气好的那种人。导师愿意带她,进了组就有项目,寒假没回家,她自己都没觉得亏。第二年开题,题换了两次,第三次她把提纲写完了,拿过去,导师说放一放,先把这个项目的数据跑出来。她把提纲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开题”,日期是八个月前。那个文件夹后来没有再打开过。
提纲打印过三份,一份交上去,两份在抽屉最底层,用夹子夹着,纸的右上角有点卷。第一次换题的时候她把写了大半的引言删掉重来,删的时候手很快。第二次她改的是方法那一章,改到夜里,改完在纸上按了一排回车,把标题挪到第二页。
补贴是从去年九月开始没有的。没有人通知她。就是到账那天没到,第二天没到,月底也没到。她去问过一次,导师说经费紧,学生的钱都是从项目里挤出来的,让她体谅一下。她说好。
那天的日子她记得。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问的,问完一直站到他说完。
她没有再问第二次。
后来每个月到账那天她还去看一眼,看完就关掉那个页面。
组里的人越来越多,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新人进来问问题,师兄师姐答不上来,就说找苏晚。导师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去找苏晚。新生学习会是她讲,仪器怎么用是她教,谁的稿子写不下去了也是她看。她成了这个实验室里一份没有编号的说明书。
她讲学习会用的稿子是自己整理的,一共二十几页,页脚上有日期。仪器那边,她把自己踩过的坑写在仪器旁边一张卡纸的背面。
江禾刚来的时候连文献都不会找,坐在她旁边哭过一次。她把自己的方法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成一张纸给了她。
那张纸是一张打印废纸的背面。写完她又从上往下数了一遍,怕漏了哪一条。
赵师兄走之前找过她一次,说,你要是撑不住,早一点。她当时笑了一下,说还行。
那次在楼道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看谁。他说完就下楼了。
她其实早就想走了。
她说不出来是哪一天开始的。不是某一件特别过分的事。是一件事接一件事,每件单独拿出来,她都能说服自己那不算什么。
三年里她打印过的东西摞起来有半人高。她桌上有一个杯子,杯底的茶渍洗过很多次,洗不掉。
她想走的那个念头,是某一个下午冒出来的,很轻。她在打印室等一份材料,机器一张一张吐纸,她站在那里,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有一阵热风,吹在她小腿上。她伸手拿材料的时候,纸还是温的。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了一整个下午,又按了很久。
今天下午她又想了一次,这次没有按下去。
十一点半,门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很短。走廊的光从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地砖上,又被门挡住。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皮鞋,走得很快,不喜欢在别人工位前停。
那种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脆,前脚掌先着地,步幅大,中间不歇。
脚步声从门口过来,经过江禾的位置,经过周岑的位置,经过她背后。
一路过来,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被碰响。
经过她背后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半步也没有慢。
那一截地板是有点松的,别的人走到那里都会响一下。他走过去,只响了一声。
“人都去哪了?”导师问。他的声音在实验室中间响了一下,像问这间屋子,不是问她。
她在椅子旁站住了不到两秒。她能看见自己桌上那三台显示器,能看见右边那台贴着“故障”的黑色屏。她没有回头。
那两秒里,手边那把椅子的扶手顶在她大腿侧面。她的手指本来是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没有动。屏幕上正在跑的那一行日志一直往下走,字很小,光映在她的指节上。
“都回宿舍了。”她说。
“哦。”导师说。
那个字是平的,尾音往下落了一点。他说的时候人已经转了半个身。
然后脚步声往办公室去了,门关上。
办公室那扇门比实验室的门沉,关到最后一寸要推一下。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底的缝里留了很窄的一条。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
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她伸手把椅背往后放了一格。
她打开抽屉,撕下一张便利贴。黄的,和键盘边那一圈一个颜色。
抽屉里的便利贴是一小沓,边上的胶已经翻起来一点。她撕的时候没有顺着边,是从侧面直接扯下来的,左边留了一排锯齿。
这已经是第三张了。前两张写了半行,撕掉了,团在桌角的纸篓里。她写东西一向很利索,只有这一张写得很慢。
纸篓里那两个纸团压在最上面。她的笔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的边沿上有一小圈印子。
第一行:数据在 D 盘 Tools 文件夹,路径别改。
第二行:工具装 3.2 版,别升级,升级了他打不开。
写“3.2”的时候,这两个字比别的字都大。
第三行:周三下午他一般不提问,别选那天汇报。
第四行:组会结论写第一页,他只看第一页。
第五行:别替我说话。
这一行她写得很小,几个字挤在纸的半行里。
她停在这一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那两下点在“话”字右边,留下两个很小的黑点。便利贴被她捏过的地方起了一点皱。
她想写的是别的。她想写“他说的每一句你都不要信”,想写“他承诺的东西一条都不算”,想写“你不是不行,是这里本来就不打算让你行”。
她写不了。这些话她三年前如果有人对她说,她也不会信。何况说了就是在背后说人。
而且说了,就等于把那个新来的也拽进来。
她见过的。她见过太多人因为把话说透,最后成了那个“不懂事的学生”。
她把第五行写完,另起一行,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能走就早走。
四个字后面那一横,她画得很长。
那一横一直画到纸边上,收笔的时候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沟。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这一行划掉了。划了一道很浅的斜线,还能看清字。
斜线是从左上往右下画的,笔画轻,中间断了一下。
然后她把划掉的那行又描了回去。
描的时候她用的还是这支笔,按得比刚才重,字比划掉之前黑。
她合上本子,把便利贴拿在手里。她的行李箱已经收好了,就在脚边。
本子是硬封面,合上的声音很闷。箱子立在她椅子右边,拉杆收着,轮子朝外,一个角上有一道白痕。
三年,一只二十寸的箱子装得下。几本书,一个用了很久的杯子,一台旧笔记本。工位上剩下的东西她都不要了——不是舍不得,是装箱的时候她发现,那些东西里没有一样是她为自己做的。
箱子里还压着一件外套,叠了两折放在书上面。桌上那半杯水她没带,留在显示器底下。
她拉着箱子站起来。
拉杆抽出来的时候响了两声。她把椅子推进桌下,剩了一条缝,没有推到底。
经过那张贴着她名字的标签。她没低头。
那张标签是塑封的,贴在她工位隔板外侧,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本来想关灯的,手已经按在开关上。想了想,又收回来。
开关的塑料边硌在手心上。手收回来的时候,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张便利贴按在桌角上,用拇指按了两下,让它贴牢。
桌角那一道包边是凉的,胶按上去粘得很实。
然后她拉着箱子出了门,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往前走了三步,前面那一盏才亮。箱子的轮子碾在地砖的缝上,一格一格地响。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那里的灯从门缝下面渗出来一条,落在她鞋尖上,又落到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