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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谁先走 椅子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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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第 8 天,早上七点四十。
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门是虚掩的,我推的时候很轻。门缝里先出来一股凉气,落在手背上。灯只开了一排,靠窗那一整排电脑还黑着。我先往右边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原处。椅子上没有人。四个椅脚都压在老位置上,地砖上那几块磨白的印子和椅脚对得很齐。
再往前两步,我看清了:三台显示器少了两台。剩下那一台立在左边,屏幕边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白标签,上面两个字,故障。键盘不在,鼠标不在,垫在显示器下的那本厚书也不在。桌面是干净的,不是擦过的干净,是搬空之后剩下的那种干净——只在靠里一角留着一个圆形的印子,杯底留下来的,水早干了,印子还在。
桌角上有一小块透明的东西,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翘起来一丝。胶。
我把包放下,没有立刻走开。
我绕着那张桌子走了半圈,走得很慢,像怕碰掉什么。桌面上除了那个杯底印,还有两道很浅的划痕,横着,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来回拖过。抽屉拉开过,里面的隔板歪着,隔板底下有一小片纸屑,白色的,不到半个指甲盖大。
我把它捏出来,摊在掌心看。上面有铅笔写过的印子,被揉过,看不清是什么。我把它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上,推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用力推了一次,才合严。纸屑在掌心里留下一点灰,我拍了拍手。
我那台贴着“故障”的显示器就立在这张桌子的左边,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屏幕是黑的。我伸手在它边框上摸了一下,一层薄灰。灰在指腹上留了一道印,我把它在裤子上蹭掉了。
推车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
江禾把一摞仪器从门里推进来,轮子在地砖上咯了一下。她停在我旁边,没看我,手在车把上握着。
“师姐。”我说,“苏师姐她……”
“昨天晚上。”她说。
“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
她把车把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苏晚那张工位上的一个插线板收进车斗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顺,像她做过很多次。
“那她……”我往桌面上看了一眼。那摞新生作业不在了。前天我亲手交上去的那一份,压在她文件最上面的那一份,现在也不在了。
江禾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桌面,又看回来。
那张便利贴贴在我工位右侧那台显示器的边框上,就是贴着“故障”两个字的那一台。黄色的,四四方方,字很小,密。贴纸的右上角被人按过,有一小块发亮。
我凑近了一步。
1. 数据在 D 盘 Tools 文件夹,路径别改。
2. 工具装 3.2 版,别升级,升级了他打不开。
3. 周三下午他一般不提问,别选那天汇报。
4. 组会结论写第一页,他只看第一页。
5. 别替我说话。
能走就早走。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行和第二行是我这两周一直在找的东西。我为了那个路径问过两个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你问苏晚。第三行和第四行是要写在纸上才想得出来的东西。第五行的最后一个字,笔画收得很轻。
最后那一行的前面有一横,很长。那一横上有一道很浅的斜线,斜过去又被人描了回来。
我把这几行抄进了随身带的本子。笔是硬的,我写得比平时慢。抄到第五行的时候我停了停,把本子挪了挪,避开显示器投下来的那片阴影。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便利贴的一个角,又收回来。纸的边有一点卷,翘起来不到一毫米,胶还没干透。我的指腹上留了一点黏。我把那点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两下,搓没了。
“她说别的了吗?”我问。
“没有。”江禾把车往前推了两步,停下。
她没有回头。
“她的活,从今天起是我的。”
她说完就推着车往里去了。轮子压过地砖,咯,咯,咯,一下一下,一直到最里面那排才停。车斗里的插线板碰到铁架,又响了一声,很轻。
上午十点,我把那四条要求誊进了一份文件。
第四条我做得很仔细:标题下面空一行,第一页前两行写结论,两行,一行一件事,第二页才开始写过程。
下午五点刚过,实验室里就有声音了。先是一个水杯,然后是椅背,然后是拉链,一串声音从门口那排往窗那排传。我抬头的时候,靠门三个工位已经空了。
走的人都不说再见。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饮水机旁边的塑料袋被人拎走,窸窸窣窣地出了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人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把窗边那排灯关了,我这一排就亮得更明显了。
我把包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再拉上。拉链的齿在灯下亮了一下。包里的手机屏幕朝下,我没动它。
周岑从旁边过,包背了一只肩。
“走不走?”
“你先走。”我说,“我等一下。”
他站了一秒,走了。
江禾没动。她桌上摆着两摞纸,一摞薄,一摞厚。她把厚的那一摞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像在给自己腾地方。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人才陆陆续续走干净。江禾站起来,包带子挂到肩上,从那头往门口走。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
“别太早走。”她说。
声音不高,我听见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实验室里就剩我一个。空调出风口的叶子一直在响,那种很轻的、一整个晚上都不会变的响。
我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直在听走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每一个我都听完整了才低头继续。后来我把台灯打开,黄的,只照住我桌上这一块。隔着这块光,整间屋子都暗下去了,靠窗那一排仪器上的指示灯是绿的,一颗一颗,像夜里没睡的人。
我把苏晚那张工位又看了一眼。椅子摆得很正,椅背朝着窗。桌角那一小块胶在灯下亮了一下,像一滴没擦干的水。
我把电脑重新打开,翻到那份文件的第一页,看那两行结论。屏幕亮起来照在键盘上,键帽之间的缝里有一点灰。
七点五十,江禾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个饭团,一杯豆浆。她坐下,把塑料袋摊在桌上,一边翻那摞厚的纸一边吃,翻页的时候用左手的小指压住纸角。
许岚端着茶从办公室那边过来。杯子是白的,上面一层热气。
“江禾,帮我整理一个项目材料吧。”许岚说,“不着急,这周给我就行。”
“好。”江禾说。
许岚把茶放在她桌角,离那摞纸很近。
“这对你也是个锻炼机会。”许岚说,“以后你自己报项目,这些流程你都不熟,是要吃亏的。”
“嗯。谢谢许老师。”
许岚走了。江禾把茶推到桌角外面一点,继续吃她的饭团。茶面上那一层热气斜着散了。
我起身,走到她旁边。
“师姐,要不要我帮你分一部分?”
她手上没停。
“别。”
“我这两天有时间——”
她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早晚也得接。”她说,“早一天学会,好过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把手收了回来。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你自己的做扎实。”她说,“别的先别管。”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纸边刮过桌面,沙的一声。她没有再抬起来。
走廊里,周岑在楼梯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卷成筒,又展开。
“她接了多少活?”
“她自己的研究。”我说,“加上苏师姐留下来的全部。”
“苏师姐留下来的活,是给全组的。”
“现在是她一个人的。”
他把纸递过来一张。上面是一份流程单的复印件,字很小,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今天我去问了一下。”他说,“苏师姐的退学手续,要一个月后才办。”
“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里,她什么都不用做。”他停了一下,“也什么都不用说。”
走廊尽头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是把话留在那张纸上了。”周岑说,“人是走了,话没走。”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很早。快十一点就关了灯。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手机在黑里亮了一下。群里一条消息。
“从明天起,检查晚间在岗情况。不打招呼,随时查。”
底下有人回“收到”。我也回了一个“收到”。群里没有人再说第二句。
快一点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次不是群。
“你昨天为什么走那么早?”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山,云,没有脸。
我看着这一行字。看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拇指放在屏幕上。屏幕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块方的白。
后来那块白自己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