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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凭什么给你们发 「劳务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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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第 7 天,晚上九点。
实验室里的人都回来了,白天没来的那几个也来了。椅子一把一把被拉开,长桌两边坐满。我站在靠门这头,等有人坐下以后才找到位置。
楼道里有拖把水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电热壶烧过头的焦味,从门缝底下压进来。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手印,外面黑得看不出是几层楼。
桌面上有一层薄的反光,是顶灯照下来的。我的位置在长桌最靠门的一头,胳膊肘挨着桌边,一抬就碰到旁边人的椅背。我把包放在脚边,鞋尖顶着桌腿。
包带垂在椅子腿边上,我一动它就在地上蹭一下。头顶三根灯管有两根在亮,第三根隔几秒闪一下,闪的时候整张桌子暗半档。
白板的槽里积着一层粉笔灰,槽头搭着半截粉笔,断口是斜的。板面上还留着上一回的字,擦过,擦不干净,灰一道白一道。
槽底下落着一小撮灰,堆在角落里,是那种一拍就散的细末。板子右上角有一块写穿了的印子,来回描过好几遍。
顾老师站在白板前,手上拿着几张单子。单子有点卷,他先在半空里抖了一下才拿平。
他站在灯的正下方。单子的边被手指捏出了弯,能看见底下一张的字透上来一点。
“你们的劳务,是我从经费里想办法争取来的。”
他把那几张单子又抖了一下,纸边响。
“一个课题组,能拿到多少经费,我比谁都清楚。我为什么给你们发?因为你们是我招的。”
许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接了一句。
“经费管理不容易,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跑这些事。”
她说这句的时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斜斜地抵着门框,声音不高,正好够整间屋子听见。说完她往长桌上扫了一眼,谁都没有单看。
顾老师把单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们记住,这份钱不是学校给的,是我给的。”
长桌上没有人说话。江师姐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赵师兄在看桌面,一根手指头在桌沿上慢慢地磨。周岑在本子上画了一行线,画得很慢,画到一半停住了。陈师兄的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只看得见嘴。
凳腿在地砖上偶尔挪半寸,声音很短。空调的出风口在上方,吹下来的风是凉的,落到手背上像有水。有人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从桌缝里暗下去。
苏师姐坐在最里面。她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手一直在动,一份一份收齐,角对角地磕平。磕平以后她把那一摞转了半圈,让边朝外。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的口子,结了很浅的疤。整间屋子只有纸角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磕的时候用的是虎口那截,指头没有抬起来过。袖口蹭在纸面上,把最上面一张的边带起来又落下。
“行了,都回去吧。”
椅子响了一片。人没有全走,苏师姐收作业的手也没有停。
顾老师转身把单子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他用力拽过去。许岚先出了门,脚步在走廊上往右去。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沿,桌子整体晃了一下,杯子里剩的那点水面跟着倾。
九点半,走廊。
人都往前走。苏师姐走得慢,走到墙边就停下了,靠着墙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只杯子。
墙是白的,靠下的一截有一道一道的黑印,是鞋跟蹭的。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
她站的地方正好在两盏灯中间,肩上一半明一半暗。她那只杯子是白的,杯口一圈茶色。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去年九月开始,就没有补贴了。”
我停下脚步。
“师姐——”
她笑了一下。
“我说这个干嘛。”
她笑的时候下巴抬了抬,鼻梁上那道短纹出来又回去。杯子端在两只手中间,中指扣着杯底。
她端着杯子往实验室走。走了两步,脚步没有停。
“水凉了。你回去吧。”
我在原地站着,看她走进门里。她的鞋跟落在地上的节奏很匀,走到工位那一整段也没有变。她的手一直端着那只杯子,端得很稳,杯子里的水一点都没有晃。走廊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盏灯在我头顶上亮着。
她的后背在门框里收窄,最后是肩膀先看不见。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里面的光斜着落到地砖上。我头顶那盏灯的边缘有一圈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没有再振第二下。
九点四十,楼梯间。
周岑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是群里的截图。
屏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下来,正好从那一行字上过去。他举得离我太近,我能看见他指甲缝里有黑。
楼梯间的水泥墙面泛潮,靠下的一圈颜色深。他的手举着不动,屏幕的光照到下巴上,胡茬是一天没刮的样子。
就在几分钟前,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还会被扣?
下面一行小字:该消息已被撤回。
“问的人自己撤回了。”
“他不敢留。”
“留了有什么用。群里说话又不作数——上次老师自己说的。”
楼梯间的灯灭了一次。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我们两个站在半层楼梯上,他把手机收回去,屏幕的光在他袖子上留了一块白的。
那半层的转角有个窗,窗台上放着两个空矿泉水瓶,一个倒了。他跺脚的时候鞋底踩出一小片灰。我把手插进兜里,兜里那张食堂的小票还折着。
我没有说话。我想起那封周报。他没有回。
楼梯往下还有一层黑着,往上是一扇半开的防火门。他的书包带从肩上滑到胳膊上,他没有拉。
晚上十点。
人又回到桌子边上。这一回他没有站在白板前。他站在桌子这一头,把一叠单子放在桌上,用手按了按。
桌子这一头的桌角缺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门,背后是那面擦不干净的白板。
他按那叠纸的时候,最下面一张的角从另一边翘起来。走廊里有谁的拖鞋声过去,又没了。
“上个月考勤的事,我从经费里扣了一笔。”
他环视一圈。他的视线从一个一个脸上过去,过去得很慢。
“我凭什么还要给你们发钱?”
没有人接话。
“你们都说说,凭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等的时候,他那只手一直按在那叠单子上。
他等的时候往窗那边偏了偏头,窗帘的边没拉严。
江师姐在看自己的手。赵师兄在看桌角。周岑的笔停在刚才那一行上,笔尖压出一个点。陈师兄的帽子压得很低。
我的椅子腿有一条短了半分,我往哪边偏,椅子就往哪边沉。
我把两只脚在地上收平,椅子才正过来。手放在桌子底下,压在膝盖上。喉咙里有点干,刚才那口水早就咽下去了。
“没人说话,就是都同意。”
他把那叠单子收起来,夹进胳膊底下。
抽出来的时候纸边在桌面上刮了一声。他把胳膊夹紧,另一只手去够白板旁边那盏灯的开关,关错了,关掉的是靠门那一根。
苏师姐的位子在最里面。她那摞作业已经收好了,压在自己那份文件上面。
那份文件的页脚我见过,日期编号停在八个月前。作业一份一份往上摞,它一层一层往下沉,最后只剩下一个角。纸边压得很齐,齐得像没有人动过。
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表情。她的两只手一直放在那摞作业上。
指节那一层比手背白。桌角放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干着。
十点四十。
人陆续走了。椅子一把一把推回去。我合上本子,正要收东西,周岑从桌子底下把手伸过来,塞给我一张折好的纸。
“扣款表。我复印了一份。”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自己留一份。”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拉到底。拉链头上挂着一枚旧钥匙,磕在包上,响了一声。
“你也留一份吧。”
我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排名字和一排日期,我认得其中的几个名字。纸是复印的,边上一道黑线。
纸是热的,被他揣过。有几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是手写补上去的,笔画很轻。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笔记本最后一页,压平。纸的折角在最后一页上留下一道印,我用拇指压了两下,没压平。
抬头的时候,实验室里只剩三四个人。苏师姐的工位上,那份被压住的报告只露出一个角。旁边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杯壁上一滴水汽也没有。
有人在我背后关了另一盏灯。我伸手把台灯关了。
台灯的罩子还是温的。我把椅子推回桌下,轮子卡了一下才进去。门口的地垫有一角卷起来,我用鞋尖把它踩平,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的灯在我前面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