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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天六次 一天六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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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第 7 天,上午十点四十。
白板上那张表是我昨天下午看过的。今天早上,表下面多了一行字:六个时点,一天六次,一周六天,少一次扣劳务。字写得比昨天小,一笔一笔排得很紧。粉笔灰落在槽里,积了一小堆。
白板是绿的,右上角有一块擦不掉的旧痕,比周围深。我把手插在兜里,兜里的钥匙硌着指节。钥匙串上有一个塑料牌,边角磨圆了。灯管在顶上一根一根排过去,靠门那根的颜色比别的白一点。
我站在白板前把那六个时点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又倒着看回来。有两个点正好压在我下午的课上。看第三遍的时候,我数的还是那两个。我的手指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顾老师站在白板前,用笔杆敲了两下。
“六个点。少一个,扣一次。”
“老师,我们下午有课。”
“课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把笔放回槽里,走了。他走过去带起一点风,白板上那张纸的角翘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有一串脚步,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声门响。实验室里的人各自低下头,键盘声一格一格接起来。
十一点差五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那台机器前面。机器巴掌大,黑的,贴在门框边上,屏幕角落上有一小块灰。前面排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其中一个打完以后低头看了两秒,走了。后面那个人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站在他们后面,脚下那块地砖比别处滑。那台机器贴得比门框高一点,我要稍微抬一下手。机器旁边那段墙很凉,我的指背蹭过去。我的鞋尖顶着前面那道地砖的缝。
轮到我。手伸过去,响了一声,很短。那一声过去以后,走廊里马上又静下来,只剩楼下不知道哪一间在敲什么东西。
十一点整。凭着那一声响,我的第一个点打上了。我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机壳的凉。
我回到工位,把记录打开。今天这一列,上面一行是我的名字,下面一行是空的。那一行空得很整齐,边上一格一格排下去。我看了两秒,把窗口挪到屏幕角上。屏幕上我那一行是灰的,下面那些空格比灰更浅。窗台上一张废纸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十一点零几分,周岑从外面跑进来,一只手撑着门框喘气。他手按过的那块漆上留了一点亮。
“刚才那个点我在路上——手机上打不了卡,只能回来。”
“那怎么办?”
“他说先记着,月底一起看。”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甩下来,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边弄了一下。机器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两秒手机,什么也没说,回到座位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外套的一只袖子垂到地上,他没管。他胸口还一起一伏的。包带搭在椅背上,他扯了一下,带子从椅背滑下去了。
记录上只写打没打上。它不问你为什么。
他把手背上的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重新去看自己那页。窗外走过的人影隔着玻璃只剩一团颜色。
下午两点,苏师姐把她的屏幕转过来一半,让我和周岑看。屏幕转过去的时候蹭到桌边,响了一下。
那上面是一列一列的日期,密密麻麻,往前翻不到头。其中有一段,从某一天到某一天,每个点都是满的。我数了一下——二十七天。数第二遍的时候,周岑也伸出手指数了两个。他数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腿上。
“不用每次都回来。”她说,“上课前那个点打完,剩下的,午休的时候一起补上。”
她把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鼠标垫的边卷起来,翘着。
“系统只记时点,不记你在哪。”
“师姐,你上课怎么办?”
她把屏幕转回去。
“我不上课了。”
她重新开始打字。键盘声很响,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她的肩膀微微耸着,敲得久了往下沉一点,再耸上去。她右手边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纸,纸边压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她打字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一点。
她那只杯子里还有水,杯壁是干的。她那圈便利贴有一张的角翘着,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就没再管。有一张上面写着两行小字,我只看清了后面几个字,像是一个时间。她桌角压着一本本子,只露出一个边。杯子里的水一直没少,杯壁上那一圈干痕是几天前留下的。
傍晚六点半,周岑的手机响了一声。走廊的灯先亮了一排。
他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一行字:本月劳务扣减,原因:考勤缺卡。
“十一点那个点,我还是没补上。”
“你不是问过——”
“他说按制度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桌面上反上来一点,照着他的下巴。天从窗子那边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们谁都没有开灯。实验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走廊里响过几次脚步声,都不是往这边来的。七点差一刻,这一排只剩下我们两个和她。窗外楼下那棵树黑成一团,风一过,动一下。我的脚在桌下换了个位置,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小声。我面前那页纸上的字开始看不太清,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让顶上的光落下来。
晚上七点,周岑把一张表调出来,屏幕对着我。他的椅子往我这边转了半圈。
上面两栏,一栏写着缺卡,另一栏写着需补交。
“扣的我认。”他说,“这个'需补交'是什么意思?”
“你问一下老师?”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
“算了。先问问苏师姐。”
七点半。
苏师姐听他说完,没有惊讶。她把自己的记录调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翻。三年,形状都一样:扣减、补交、扣减。每个月都有一条,排得整整齐齐。翻到后面,日期密得几乎连成一片。她翻的时候,手指一直按在方向键上,没有抬起来。
“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挪。”她说,“挪出去了,就不会再有人来问你打卡的事。”
周岑盯着屏幕。
“你三年都是这样?”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她停了一下。桌上那只小表走着,很轻。
“我这些别往外讲。”
她关掉表格,屏幕暗下去。暗下去以后,她那张脸在暗屏上还留了一个影子,过两秒才散。她的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我这个月要不要先补上?”我问。
她顿了两秒。
“你补一次。”
说完她就没有再说第二遍。她低下头,头发从耳朵前面滑下来一缕。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落下去的时候碰了一下键盘,键盘响了一声。
晚上八点半,周岑把补交的记录递上去。那张纸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道印。
他进去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在走廊里等他,听得见里面翻纸的声音,听得见他在说话,听不见说的是什么。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把门带上。门锁弹了一下。
回到桌边他才跟我说了里面的话。
顾老师翻着那张表。
“这不是扣款,这是考勤制度。没必要争论。”
“老师,表格上写的是'需补交'——”
“制度是要成本的。你不愿意承担,可以有别的选择。”
他把表推到一边,翻开下一份文件。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用指背推上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
晚上八点四十,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私信,许岚发的。
“老师也是想让大家把补贴拿稳。制度严一点,对你们其实是好事,别让周岑一个人跟老师顶。”
我走到楼梯拐角,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站着不动,它过一会儿就暗下去;我跺一下脚,它又亮。楼梯间的墙上有几道黑印,是箱子和椅子蹭出来的。扶手是铁的,凉的,我手搭上去的时候粘了一下。楼下有人上来又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里撞了两下就没了。
我算了一下。这个月要挪出去多少,我手上还剩多少,能撑几个月。我在手机备忘录上按了几个数,算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停了,把那一行删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楼梯扶手上。
屏幕自己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