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为何那样》金色豆豆

3、第三章 郜青 “起来吧。

　　“起来吧。”

　　终于，尚明芷长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还有下一关……

　　尚明芷不解，但是仍然缓缓的抬起了头。

　　尚明芷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景和帝的脸，他眉眼深邃，五官立体，身形高大，多年政治沉浮给了他无与伦比的气势。就是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威严的人物，她和他的距离是如此的近，就连他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

　　在尚明芷看着赵宗铭的时候，赵宗铭也在盯着她。他的视线从女人眉间的鸟形花钿滑到眉毛，再到眼睛、鼻子，最后到嘴巴。

　　比梦里的更加清晰，动人，赵宗铭暗暗下了评价。

　　尚明芷努了努嘴巴，准备好的话变得艰难。

　　景和帝又是什么人，尚明芷的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异常明显，平常要是有那个官员这样“欲说还休”，他早就让人滚了。但是他今天心情还算不错，让人一齐去了附近的一处亭子，悠闲的坐下来，喝着宫女给他准备的新鲜茶水。

　　“你想说什么？”他自认为自己的语气还算温和。

　　尚明芷愣了一下，下定决心，便迅速跪下。

　　“陛下，臣女斗胆，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臣女知大皇子身份尊贵，品行高洁，蒙陛下赐婚于大皇子，本是臣女家族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女感念天恩，一刻不敢忘。只是臣女福薄，心性粗鄙，才德不足以配皇子，恐入王府之后，有辱皇家门楣，祸及殿下。是以万般煎熬，才敢冒昧叩请陛下，收回赐婚圣旨……此乃事臣女一人所为，自知罪该万死，万望陛下勿降罪臣之族人，臣女任凭陛下发落。”

　　尚明芷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感觉背后衣服都被汗湿了，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景和帝听了女人这一番陈词，静静坐着喝茶，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仿佛忘记了眼前跪着的女人。

　　直到，尚明芷听见瓷杯和桌子相触碰的声音，心更是提到喉咙。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酉时了。”

　　“嗯，时间不早了，你一个女子就不要在宫中闲逛了。王有仁。”

　　“是。”王有仁扭头用眼色示意身后的两个奴婢，两个奴婢得了示意便迅速上前扶起尚明芷，将她扶到了要出宫门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只能她自己走了。尚明芷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尚夫人正一脸着急的看着她，见她坐下，赶紧握住了尚明芷的手。

　　这一握，就让尚夫人心惊不已，如今快到夏季，天气早已没有那么凉爽，可是尚明芷的手却如此的冰凉。尚明芷到底是她的亲生女儿，哪能不问呢？

　　“满满，发生何事了？我只知应是大皇子叫你，可是这么久了，你怎么才出来，莫不是大皇子对你做了什么？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手也如此冰凉。”

　　“母亲，我没事。”语气虚弱，说完，尚明芷便昏死过去。

　　这可把尚夫人吓坏了，尚明芷回府后竟然还发起了热。

　　给她检查的是府中长住的大夫，一听到消息就从相隔甚远的另一个院子里，拎着药箱赶过来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张大夫细心的询问了尚夫人，尚明芷发病时一些症状，便开始把脉，手搭在尚明芷的手腕处，中间还隔了条帕子。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诊断结果就出来了。

　　“此病非风寒所致，姑娘乃是突然受了惊吓，惊悸致疾，需先安神定惊，方能退热，我已写好了方子，现托人去抓药即可。”
　　国公夫妇连忙道了谢之后就将人请了出去。

　　是夜，尚明芷缓缓睁开眼睛，郜青正在俯身替她掖被角。

　　“你终于醒了，刚刚你突然踢被子，眉头紧锁，做了噩梦一般，今天进宫发生了什么？我可否帮你？”

　　尚明芷十分感动，也十分依赖，她一只手撑着，微微起身抱紧郜青的脖子。

　　“我告诉他了，皇帝，我恳请他收回成命，他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说来也没有真正罚我，就是不理我，想来是不答应。郜青，我很害怕，我第一次碰见哪样深不可测的人。我想回江南……也不知道接下去回怎么样……。”尚明芷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话，郜青都耐心听着，越听越心疼。

　　越往后声音越小，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一直保持着互相依靠的姿势，郜青再次轻柔的唤了两声“满满”，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是又睡过去了，皮肤仍然有些微微发热。

　　他扶她躺下，又寻来凉水，打湿毛巾，敷在尚明芷额头上，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再摸起来是不烫了。

　　郜青收起水盆和毛巾，站直了身体，拉了拉，这一拉才知道有多酸痛。

　　郜青站在尚明芷屋外，看着昏暗的天空，沉默着，思绪却分外杂乱。

　　他要带她走。

　　在郜青眼里，尚明芷还是那个在江南被娇宠的小女孩，每天在富贵和万千宠爱里生活，长安这个地方根本不适合她！

　　这个地方富贵、华丽，但就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不透气的笼子，让人生病，让人发疯。

　　又过了两日，尚明芷一直期盼的结果终于来了。

　　世事就是这样，你为之要死要活的事，对人家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尚世恒没有想到旬休的日子，皇帝还会召见他。

　　大致就是关心关心最近工作辛苦，生活怎么样，最后就是尚明芷和大皇子的事了。

　　“……这两日好多了。”尚世恒有点意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改主意了，大皇子妃的人选换成了永定候独女。

　　他也没多嘴问为什么关键时候换人？

　　尚明芷听到了这个消息十分欣喜，但是又有一些担忧。

　　就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做一件事情都要考虑能因此得到什么利益，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回过神儿来的尚明芷觉得这一切都简单的太过蹊跷了！皇帝会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大皇子再不受宠再无能，那也是皇子啊！正妃的事儿就这样找了一个人随便替代了。这其中事成需要她付出的代价却一直都没有人提过，总不会是因为皇帝是个超级大善人，看她跪久了——实际上现在看来忽略心理压力她其实也没跪多久——心疼她？！就放了？！

　　尚明芷心里天人交战。

　　最后想通了，不管皇帝需要什么“报酬”，她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担心又有什么用，她那天话都说出去了，总归不会是让她换个皇子嫁吧。

　　尚明芷本就是担心祸及国公府，这才一病不起，结果了解到皇帝没有处罚，甚至都没有和父亲说她做的大逆不道的事儿，现在完全好了，比之前平平淡淡的时候，精神更足了。

　　分别赏了大夫十两银子，几个伺候的婢女和帮忙煮药的婆子也都各发了三两。

　　顺便去跟国公夫妇说了，今天要出去吹吹风，放松放松心情，二人看着女儿脸上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就又给了一些银钱，放她出去玩了。

　　看着女儿欢欣鼓舞的背影，尚夫人也被感染了。

　　“还好上次屏退了下人，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满满毕竟也16岁了，也是时候该给她相看人家了吧？”

　　“嗯，你说的有道理。”尚世恒也十分庆幸，此事对女儿名声的影响已经是最低了。

　　“只是……那个郜青怎么办？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怕不是那么好处理。”

　　说到这里，尚世恒也没了声音。

　　当初，尚老先生生有两子，大儿子尚世霆在江南从商，生意做的很大，和夫人非常恩爱，但是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无所出。自己也不愿意娶侧室。

　　有一次，尚世霆夫妇因为生意，来到了长安，顺便来看看这个弟弟就要走了，没想到尚明芷就在那个时候提前出生了。尚世霆夫妇对尚明芷喜爱非常，便和尚世恒夫妇商量孩子过继问题。

　　尚老先生走的早，尚世恒和哥哥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自己又儿女双全，即使万般不舍，也还是同意了。

　　于是尚明芷就被带回了江南。

　　郜青是尚明芷六岁那年和尚世霆夫人庄英在视察铺子，顺便逛街时，在家附近发现的。当时郜青只有十岁，靠在墙边奄奄一息，母女二人问了几句，就把人带回家养伤了。

　　尚世霆知道以后，便果断决定，收养郜青为义子——他一直羡慕尚世恒多子，眼下有一个长得不错、可怜兮兮的孤苦小孩送上门，没有理由不收下啊！

　　况且他生意做的大，还不差多这一张嘴吃饭。

　　渐渐，日子过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一个是过继的，一个是收养的了。可惜在尚世霆40岁那年，还是不幸离世了，夫妻恩爱了一辈子，他夫人庄英哪受得了这个，便跟着一起去了。尚明芷和郜青被接回了国公府。

　　“他啊……我再想想。”尚世恒嘴上这么说，心里有另一番想法。

　　他尚世恒的女儿，哪里轮得到一个孤儿？到时候看着处理掉就是，至于为什么是想想，因为他知道这个郜青武功非凡，一般人都近不得他身，更别提下手，所以得要好好想一想。

　　尚明芷想着说给父亲母亲还有郜青也送个礼物。

　　她大病初愈，现在感受到自由的气息，走起路来也不由自主的一蹦一跳。

　　今天选了蝴蝶样式的头面，其中一对蝴蝶金钗，工艺非凡，随着尚明芷的脚步，微微颤动，看起来好像真的蝴蝶一样。

　　郜青温柔的看着她的背影和侧脸，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庄夫人经常带尚明芷出去逛，每次都带很多东西回家，所以尚明芷每次出门都特别高兴，总是一蹦一跳的，现如今虽也差不多，但是到底还是克制着了。

　　最终他们在一个铺子前停下了，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店，外面还支了一个小摊，想来是有些吸引人的东西，想让人能直接看到。

　　尚明芷拿着的是一支竹蜻蜓，和简单的竹蜻蜓不同，这支竹蜻蜓可以说是精细异常，尤其这还是在一个小铺子里。

　　尚明芷以前有很多玩具，还有更加精美的，镶嵌着珍珠宝石的竹蜻蜓……只不过长大以后很少玩了，现下都放在江南的宅子了。

　　“想要这个？”郜青的语气略微有点犹豫。

　　“嗯！”尚明芷微微靠近郜青，冲他调皮的笑着“你不觉得这个跟你做的那个很像吗？”

　　是了，郜青还会做玩具，因为尚明芷小时候喜欢，所以他研究了很多，送了很多，从粗糙到精细再到精美。

　　“嗯，是有点像，我回去再给你做。”

　　“好啊！没有比你更好的了！”尚明芷轻轻放下竹蜻蜓，拉着郜青的手就要继续逛。

　　这样亲昵的举动……全被景和帝和王有仁看在眼里。

　　福薄？

　　心性粗鄙？

　　才德不足？

　　呵！原来如此！

　　是因为有心悦之人了吗？

　　景和帝震怒之下捏碎了一个泥人，今天不仅是尚明芷大好的日子，也是旬休的日子，他想着说很久没有出宫了，今天顺便出门看看——看看百姓生活的怎么样，看那些官员有没有胡说八道……

　　于是他就和王有仁换上宫外服饰。摊贩不理解这个看起来很富的老爷为什么突然跑到他摊上了，突然气势汹汹的捏坏了他的一个泥人。

　　“走！去国公府！”

　　“是。”大太监王有仁笑眯眯的回答，且从袖袋里取出了一锭份量不轻的银子，放在摊子上。

　　算是赔偿。

　　瘦小的摊贩脸上瞬间换上满满的尊重和笑意，目送二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