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清宁录》月寺欣上人

12、流民入境，疫气潜生 官府设

　　官府设立的粥棚，就设在离村子二里地的官道旁。

　　消息传开之后，四面八方的流民纷纷沿着大路往这边汇聚。

　　原本安静的城郊村落，一下子热闹起来，却不是生机盎然的热闹，而是带着疲惫、饥饿与惶惶不安的喧嚣。

　　每日天还未亮，官道上就排起长长的队伍。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扶老携幼，拖着浮肿无力的双腿，等候那一勺稀薄的粟米稀粥。粥少人多，一碗粥里面多半是清水，几粒米沉在碗底，仅仅够吊着一口气，不至于立刻饿死。

　　不少流民无处落脚，索性就在村落外围的空地、破庙、大树底下露宿。

　　村子里的人对此心情复杂。

　　同遭旱蝗之苦，大家心底都同情这些逃难的人。可流民越聚越多，水源、野菜本就紧缺，更让人忧心的是，外来之人身上带着病气。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村里的赤脚大夫。

　　短短数日，好几名露宿在村外的流民开始咳嗽、低烧，浑身酸痛无力。一开始大家只当是饿久了体虚，没放在心上。可没过两日，本村两个经常去粥棚帮忙、和流民接触较多的妇人，也开始染上同样的病症。

　　咳嗽连绵不断，胸口发闷，时而发热时而畏寒，吃不下东西，人快速消瘦下去。

　　病症一传二，二传四。恐慌，再次悄悄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午后，里正脚步匆匆，再次叩响温欣的院门。这一次，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眉宇间藏着深深的焦虑。

　　“温小娘子，大事不好。村外流民里面，不少人染了咳症，如今已经传到村里来了。好几个人卧病不起，赤脚大夫试过草药，收效甚微。若是继续扩散，怕是要酿成时疫。”

　　温欣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草药，开门请他入院。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大量饥民聚集，居住环境恶劣，风吹露宿，卫生极差，最容易滋生呼吸道时疫。饥荒削弱人的体魄，一旦疫病传开，死伤会非常惨重。

　　“我听说了。”温欣平静开口，“流民聚集，起居拥挤，尘土秽气混杂，本就极易传播咳疾。这病靠飞沫相传，人与人近距离说话、共用水源，都有可能染上。”

　　里正心头一紧：“那该如何是好？县衙派来的医工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村里这么多老弱，一旦大面积染病，后果不堪设想。我来，是想请你想想办法。”

　　温欣略一思索，缓缓道出对策，分内外两层。

　　“首要的是隔离。染病之人，不可再和健康的乡邻混居。村外破庙空旷，可以把病患集中安置在那边，指派专人送去水和食物，健康之人尽量不要随意进入病患居所。”

　　“其次，水源分开。病患单独取水，不可与全村人畜共用同一口井的水。所有饮用水，务必煮沸之后再用。”

　　“第三，用艾草、苍术在村落出入口、病患居所四周焚烧，净化秽气。病患用过的碗筷、衣物，最好用沸水烫洗，单独放置，不要和旁人混用。”

　　“至于轻症的方子，可用柴胡、甘草、芦根、桑叶煮水，疏风清热，止咳护肺。只适合轻症，高热重症，此方只能暂缓，不能根治。”

　　里正认认真真，将每一句话都记在竹简上。这些法子条理清晰，简单易行，不需要珍贵药材，山野之中大多能采到。

　　“隔离病患……”里正有些迟疑，“乡民怕是不愿意，谁都怕被传染。”

　　“可以跟大家讲明利害。不隔开，疫病蔓延开来，全村老小都有危险。分开安置，只是隔绝病气，不是弃之不顾，每日派人送水送粮，悉心照料。”温欣说道，“若是任由病患在各家辗转，不出旬日，大半村子都会倒下。”

　　里正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立刻召集村民商议，按你说的法子办。”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恳切：“小娘子，若是后续有重症病患，可否劳烦你前去看一看？我知道你素来低调，不会让你抛头露面，只是人命关天。”

　　“若是情况危急，可以遣人来知会我。但我不会亲自去病患集中的破庙。”温欣语气冷静，“我可以给出方药和护理之法，由赤脚大夫前去照护。我若频繁出入病患居所，容易引来更多流言猜忌。”

　　她的底线很清楚。可以提供救治的思路、草药方子，帮助众人遏制疫病，但不能亲自冲到疫点，太过扎眼。

　　里正理解她的顾虑，不再强求，道谢之后，匆匆离开去召集乡邻。

　　村里的大槐树下，里正召集全村人，把隔离、分水源、焚烧艾草苍术的办法一一说明。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要把病人全部挪去村外破庙？那地方四面漏风，又冷又脏！”
　　“万一去照顾的人也染上病怎么办？我不去！”
　　“可若是不隔开，疫病传到家里，老人孩子都扛不住啊！上次毒草中毒，蝗灾，都是温小娘子的法子救了咱们，这次法子肯定是有用的！”

　　争论许久，有恐惧抗拒，也有人明白其中利害。最终大家勉强达成共识，选出几名胆大、身强体壮的青壮年，负责给破庙里面的病患运送食物饮水。

　　很快，村外破庙被清理出来，染病的流民与本村病患，陆续转移过去。艾草与苍术的青烟，在村落四周不间断升起。

　　识海之中，拾遗卷微光浮动。

　　【宿主提出时疫隔离、洁净水源、熏香防疫之策，指导乡民控制疫病传播，阻止大范围疫灾在村落爆发】
　　【减少大量百姓染病死亡的风险，遏制疫病向外扩散】
　　【获得清宁值+30】
　　【当前总清宁值：136】

　　温欣看着点数，心中盘算。

　　眼下这套呼吸道时疫，最凶险的阶段还没有到来。等县衙的医工抵达，压力会减轻不少。

　　可流民源源不断从各处赶来，隐患不会短时间消失。

　　她转身回到药架旁，开始分拣柴胡、桑叶、甘草、芦根，打包成一小包一小包，若是赤脚大夫来取，便可直接拿去煮药，省去临时分拣的功夫。

　　傍晚，王婶悄悄登门，神色带着忧虑。

　　“村里已经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说你懂的东西太多，灾年接二连三出事，每次都是你提前想出法子，有人私下嘀咕，说灾劫是不是跟着你来的。”

　　温欣指尖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人心难测，救了人，依旧会生出无端揣测。饥荒疫病之下，恐惧最容易催生怪谈。

　　“不必争辩。”温欣淡淡开口，“是非自有时间来证明。只要疫病控制住，大家平安熬过荒年，闲话慢慢就会散去。”

　　“我懂，只是替你委屈。”王婶叹口气，“对了，还有一桩事，县衙派来的医工已经在路上，再过一两日就能抵达咱们村子。听说他们来之前，州府特意交代，要寻访民间懂草药善治疫病之人，记录法子上报。”

　　温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来了。

　　州府寻访善医之人，上报朝廷。她的名字，会再一次被送入长安，送入皇宫。长孙皇后之前已经看过关于她防灾的奏报，这一次，又会见到她治疫的记录。

　　那道连接乡野与深宫的细线，越来越紧。

　　夜色渐浓，远处破庙方向，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村落四周，艾草的青烟依旧缓缓飘散，默默阻挡疫气蔓延。

　　长安皇宫，御书房内，李世民正收到各州奏报：流民聚集，多地继发时疫，急需善医之人救治灾民。长孙皇后在侧，一同阅览文书，目光落在岐州城郊村落，靠隔离熏香控制住咳疫的那条记述，再次看见了“温氏孤女”四个字。

　　她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的名字，心中愈发好奇。

　　乡野之中这一名女子，懂农、知蝗、通草药防疫，一次又一次，在灾年护住一方百姓。

　　长孙皇后低声对李世民开口：“陛下，此女子数次助乡民抵御灾厄，其防疫之法，可通传各州县，用于流民安置之地。”

　　李世民微微颔首：“朕记下了。待医工归来，详细带回她的所有法子。”

　　朝堂已经开始持续关注她。

　　温欣立于小院檐下，望向长安方向。

　　旱蝗渐歇，疫病暗流。她蛰伏乡野，积攒力量，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踏入那座高墙深宫，去抚平那些注定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