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清宁录》月寺欣上人

11、荒年染疾，毒草惊魂 幼蝗持

　　幼蝗持续折腾了近一个月。

　　靠着翻土曝卵、田沟阻隔、草木烟熏一套法子，村里大部分残存青苗总算保住。邻县不少地方蝗灾肆虐，草木被啃得光秃秃，逃荒的流民沿路断断续续从村外大路经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可蝗患稍缓，饥荒紧跟着来了。

　　田地久旱，就算躲过蝗虫，秋收也绝无往日的收成。家家户户的存粮一日少过一日，米缸见底的人家越来越多。

　　谷物不够，百姓只能进山挖野菜、刨草根果腹。

　　野菜也越采越少，到后来，不少人为了活命，分不清品类，但凡能入口的草木都想挖回来煮食。

　　温欣依旧深居简出。每日除了照料田垄、晾晒草药，便是清点陶罐里的粮食，精打细算，控制每日食量。她的储备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从不外露，始终维持着简朴低调的模样。

　　识海里的拾遗卷安静蛰伏，没有新的预警。蝗灾最凶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最大的威胁，是饥荒催生的伤病、误食毒草，以及饥馑带来的次生疫病。

　　这日午后，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出事了！李家老二挖野菜，吃坏了！”
　　“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快去看看！”

　　温欣停下手里晾晒草药的动作，眉头微蹙。

　　又是荒年常见的祸事，误食毒草。

　　她缓步走到院门，隔着木栅往外看。

　　村东头的李家门口围满了人。李家汉子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口角不停溢出白沫，四肢一阵阵抽搐，肚子绞痛得不停蜷缩。一同进山挖菜的妻儿吓得瘫坐在一旁，哭到几乎断气。

　　“方才煮了一锅野菜，一家人分着吃，大人吃得多，立刻就倒下了，孩子只尝了一小口，还好症状轻些。”围观的乡邻七嘴八舌，慌作一团。

　　村里的赤脚大夫匆匆赶来，蹲下身摸了摸脉，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是毒草，我没有法子。荒年草木混杂，谁知道哪样有毒。准备后事吧。”

　　一句话，让李家妇人哭得几乎晕厥。

　　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荒年，一口错吃的野草，便是一条人命。

　　有人下意识看向温欣小院的方向，低声议论。

　　“温小娘子懂草药，能不能请她来看看？”
　　“可她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之前也是提点几句，很少亲自出手救人。”

　　李家妇人听见这话，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朝着温欣院门跑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外，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

　　“温小娘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夫君！求你了！我们一家不能没有他！”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紧闭的院门上，安静等待。

　　温欣沉默片刻，伸手拉开木门。

　　“起来吧。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救，不敢打包票。”

　　她取上备好的草药包，里面有甘草、绿豆、芦根，都是解毒缓和之品，又带上干净陶罐，跟着妇人快步走到李家。

　　地上的汉子抽搐已经稍稍减轻，但意识昏沉，气息微弱。一旁的孩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小声呻吟。

　　温欣蹲下身，简单查看症状，心中已然判断，是误食了毒芹一类的山中毒草。

　　“先催吐，把腹内残留的毒草排出。”她语速平稳，吩咐李家妇人，“取温水，少量多次灌下，用干净羽毛轻扫咽喉，引他呕吐。”

　　妇人不敢耽搁，立刻照做。

　　待呕吐完毕，温欣取出甘草与绿豆，当场生火熬煮汤药。甘草绿豆汤是民间最稳妥的基础解毒方，虽不能解百毒，对付这类草木之毒，能缓和毒性，护住脏腑。

　　“汤药煮好，放温再喂，少量频饮。孩童药量减半，不可一次性灌下。”她又仔细叮嘱后续看护，“今夜务必留人守着，一旦再次抽搐、发热，立刻找人来告知我。这两日只可少量喝米汤，不可再吃野菜、粗粮。”

　　整套处置条理清晰，动作沉稳。

　　围观的乡邻静静看着，不敢出声。

　　待汤药下锅，温欣没有久留。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便转身准备回小院。

　　李家妇人拉着她的衣袖，不停落泪道谢，想要拿出仅剩的一点杂粮当作酬谢。

　　“不必了。”温欣轻轻推开，“往后进山采野菜，不认得的草木，万万不可入口。颜色艳丽、气味怪异、根茎有白浆的野草，一律不要采。”

　　简单叮嘱一句，便转身离开。

　　回到院内，她关好院门，片刻后识海微光泛起。

　　【宿主救治误食毒草中毒灾民，成功化解急性草木中毒致死危机，规避荒年一桩人命悲剧，警示乡民辨别毒草】
　　【获得清宁值+26】
　　【当前总清宁值：106】

　　温欣扫了一眼点数，没有急着兑换新技能。民间急症浅医已经习得，足够应对眼下这类中毒、高热、外伤等乡野急症。

　　她坐在石凳上，整理脑海里的草药知识，默默思索。

　　往后饥荒持续，进山寻食的人只会更多，误食毒草的事情不会仅此一桩。只救这一人远远不够，最好能把辨别毒草的简单法子教给村民。

　　但不能像上次预警蝗灾那样当众宣讲，太过惹眼。

　　傍晚时分，王婶悄悄来到院外，登门道谢，顺带带来消息。

　　“李家男人已经清醒过来，肚子不疼了，孩子也好了不少。全村人都念你的好。只是也有人心里嘀咕，说你医术太过厉害，一个独居女子，懂农又懂医，实在不寻常。”

　　温欣了然。救人事了，感激有，猜忌也跟着再涨几分。

　　“婶子，你若是方便，可以悄悄转告乡邻几句。”温欣声音放轻，“进山挖野菜，有几类草木万万不可碰：折断流出白浆的、气味刺鼻恶臭的、叶片有斑点、根部粗壮长得像芹菜的野草，大多有毒。野菜最好先拿热水焯煮，第一次只尝一小口，观察半日无事，再大量食用。”

　　“好！我记住了，我慢慢跟大伙说，不说是你特意交代的，就说是以前老药农传下来的老话。”王婶会意点头，不愿给温欣惹来闲话。

　　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村中近况。

　　不少人家已经断粮，只能靠着野菜草根勉强续命，村里陆续有人体虚乏力、咳嗽发热，饥荒诱发的虚症慢慢多起来。

　　“还有件事，官府已经派人在路边设立粥棚了，只是粮食有限，粥稀，要排队，远一点的流民也会过来领。”王婶低声道，“听说长安那边，陛下下旨，减免受灾地方赋税，还令各地官府寻医，救治灾中生病百姓。”

　　朝廷的赈灾举措，正在一步步落地。

　　只是粥棚粮食有限，只能勉强吊住性命，没法根治饥荒，长途赶来的流民聚集，也暗藏疫病传播的风险。

　　送走王婶，天色渐渐暗了。

　　温欣站在院墙内，望向远处通往长安的大路。路上偶尔有流民拖着疲惫的身影缓缓走过。

　　关中这场旱蝗之灾，最凶险的蝗潮已经过去，但饥荒与疫病的阴影依旧笼罩大地。

　　深宫之中，长孙皇后此前看到关于她的奏报，还只是停留在知晓名字的阶段。若是后续灾疫蔓延，朝廷寻访民间善医之人，便是她走向长安高墙之内的契机。

　　她需要耐心等待。

　　入夜，油灯亮起。温欣坐在案前，把各类常见毒草特征、简易解毒土方，一一记录在麻纸上，收好存放。

　　一旦再有村民误食毒草，便可直接取用。

　　窗外晚风干燥，远处村落里隐约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灾劫未消，苦难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