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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卖友求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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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风雪初停。
金銮殿内,沉香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典之上,龙椅空悬,隔着一层厚厚的黄绢明黄软帘。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公公手持拂尘,立于帘旁。
顾延舟一身玄色官服,怀揣着那页受损的《实录草稿》,昂首一步跨出朝班,声如洪钟:
“臣都察院给事中顾延舟,有本要奏!臣昨夜于太学藏书阁,查获先朝《实录》遭人为刀刮篡改之铁证!牵涉永安七年二十万两巨额边饷,请旨御前亲审,三法司会核!”
这句话如同一块陨石砸入深潭!
“什么?!篡改《实录》?!”“永安七年的边饷亏空……这怎么可能?!”
金銮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原本肃静的朝堂瞬间沸腾,两侧的文武大臣纷纷交头接耳,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都察院御史大夫率先跨出朝班,神色严峻:“顾给事中,实录乃国家信史,无凭无据,不可在御前狂言!”
“臣有铁证!”顾延舟猛地将那页桑皮纸举过头顶,声音决绝,“此乃藏书阁实录原页!纸背纤维遭刮削,透光可见‘五十万’被剜去半字变‘三十万’!请大理寺与刑部当场验视!”
话音未落,朝堂上的三法司派系瞬间撕裂:
刑部左侍郎眼珠一转,立刻出列反驳:“笑话!纸张年久剥落,乃是寻常受潮之象,顾给事中仅凭几处墨迹残痕,就扣上‘人为篡改’的罪名,未免太耸人听闻!”
“放屁!”都察院另一名脾气火爆的右副都御史当场怒骂,“张侍郎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一口断定是受潮?都察院掌风宪之权,查出信史有异,要求验视有何不可?莫非刑部在怕什么?!”
“你——!御前岂容你口出恶言!”
“吵什么吵!国之典籍受损,当按《大周律·职制律》由翰林院与工部会同核查,岂是你们御史台一家说了算的?!”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都察院清流、刑部太师党羽、户部官吏、以及中立的大理寺卿互相引经据典,在大殿上唾沫横飞,撕咬成了一团!
百官的喧嚣与争执,将朝堂的张力拉到了极致。
顾延舟冷眼看着这群争吵的官员,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排的兵部尚书徐威,高声质问:“徐尚书!兵部掌九边册籍,永安七年边饷到底是三十万还是五十万,你兵部账册上清清楚楚,为何不言?!”
刷!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全部聚集在了兵部尚书徐威身上!
徐威被架在了火上烤。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袖中的手死死握紧。
在经历了早半个时辰太师在内阁直房的“威逼利诱”后,徐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出列。他没有帮太师说话,也没有帮顾延舟,而是抛出了一套老辣至极的“官僚太极”:
“启奏陛下、太师。兵部卷宗繁多,永安七年的档册早已归入后湖黄册库,非一日可查。况且……古籍校勘本是太学与工部之责,兵部不敢跨权逾越。”
这一招“推诿太极”,看似中立,却彻底抽空了顾延舟最关键的旁证支持!
就在百官争执不下、朝堂混乱堪比菜市场之际——
太师缓缓转过身来。
他一站出来,原本嘈杂的金銮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这便是当朝首辅积攒了十五年的滔天威权!
“诸位位列卿贰,在御前如此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太师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刺骨的威严。他冷冷扫了一圈刚才叫得最响的几个御史,随后看向司礼监张公公:
“张公公,呈工部与太学连夜拟定的修缮奏本吧。”
司礼监张公公微微一笑,甩动拂尘,展开了一份盖着工部、太学与内阁三重印章的正式公文:
“工部尚书与太学祭酒连夜题奏——太学藏书阁典籍年久受潮,纸张纤维剥落者计有一百二十余卷,《实录草稿》亦在其列。工部已拨银重修,太学已呈报报备在案。顾延舟风闻奏事,未加核实便御前喧哗,着免去实职,停俸三月,闭门思过。”
太师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顾延舟,淡淡补了最后一刀:
“顾给事中,你口口声声说有人篡改。可工部的修缮报备在前,你的弹劾在后。若因一页受潮的纸张,就动用三法司会审,那太学三万卷古籍,朝廷岂非天天要开堂审案?陛下圣裁已下,退朝吧。”
官方盖章的程序文书(工部报备)、兵部的两不相帮、三法司内部的派系撕咬,加上司礼监的旨意——
太师利用大周朝廷极其繁复的“官僚流程”,将一场原本可能掀翻天庭的“篡史大案”,硬生生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稀释成了一场“言官不懂官场流程导致的乌龙事件”!
百官面面相觑。中立的重臣们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但在工部公文和内阁票拟面前,谁也不愿为了一个七品给事中去硬撼太师;清流御史们虽然愤愤不平,却被程序堵死了嘴,哑口无言。
顾延舟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群各怀鬼胎、冷漠退朝的满朝公卿,终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深宫幽幽,软香缭绕。
寿康宫内,两侧丫鬟轻手轻脚地上灯挑帘。太后扶着罗汉床的靠枕,身旁设着暖炉,手里捧着一碗热乳酪,眉间微皱。
“太学那边,顾延舟这出戏,算是让太师用‘例行修缮’给压下去了。”太后拨着汤匙,声音平缓却透着历经三朝风雨的深沉,“太师倒是手快,连夜让工部和太学补了报备,硬是把一场篡史大案,说成了古籍受潮。”
身旁侍立的女官低声道:“太后明鉴。太师虽然压下了顾延舟,可这太学藏书阁库房里,总得有个‘背锅认错’的人。太学那个八品侍讲萧云升,吓得连连叩头,硬说是自己保管不善致使古籍受潮,还亲手烧了同窗的手稿交了投名状。太师保举他升七品博士,去掌管内府密阁。”
太后搁下汤匙,冷笑了一声:
“太师这是找了个听话的傀儡去替他收拾烂账呢。太师想把永安七年的档册全给‘修缮’了,皇上病着,心里怕太师独揽大权,可又不敢硬顶着不许,正愁没个退路。”
太后靠着软垫,看着琉璃灯罩里吐出的微弱火苗,淡淡道:
“既然太师想找个软骨头遮丑,咱们便给皇上递个台阶。准了这道奏折——一个为了活命连同窗都能卖、为了保官能把大案揽成自己‘失职’的小庸才,太师觉得好控制,皇上觉得没威胁,哀家……也能随时捏死他。”
……
次日午后,太学内阁偏厅。
太学祭酒将那道盖着司礼监批红与内阁票拟的二重公文,甩在了萧云升面前。
暗处,还坐着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司礼监小太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萧侍讲,”太学祭酒居高临下,眼神阴鸷,“原本这正七品太学博士、掌内府密阁的差事,满朝不知有多少翰林学士盯着。要不是你这次识大体,主动认了‘保管不善’的过失帮太学遮了丑,又亲手烧了陆平的手稿断了清流的后路,这通天的大恩典,凭你一个八品侍讲,下辈子也轮不上!”
跪在地上的萧云升,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浑身抖如筛糠。
案桌旁的小太监尖声细气地笑了一声:“祭酒大人说得极是。咱家瞧着,萧博士是个懂规矩的。这满朝公卿要的是大义名节,可萧博士要的……不过是替朝廷担个小过失,换这一身七品官服与每月多领的几斛禄米罢了。这种人,皇上用着放心,太后老人家也安心。”
“下官叩谢陛下圣恩!叩谢太后恩典!谢太师与祭酒大人提拔!”
萧云升连连叩首,声音里夹杂着极度卑微与恐慌的哭腔,双手颤抖着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旨意与斑驳的黄铜钥匙。
……
直到太学祭酒与司礼监太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偏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跪在地上的少年缓缓站起身来。他拂去官服上的灰尘,脸上那副卑微、惊恐、卖友求荣的神色在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自己右手上残留的血红朱砂,又看着怀里那把带锈的钥匙,眼底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