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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消失的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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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太学藏书阁。
没有黑衣死士,也没有提着火油的刺客。
有的,只是太学祭酒(太师的心腹)带着几名工部吏员和大批官差,举着火把大摇大摆地跨进了藏学生藏书阁。
“萧侍讲,”太学祭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坐在暗处擦书的萧云升,甩出一道官衙批文,“今夜工部查验京城各官署防火避灾,藏书阁年久失修,木梁腐朽。下官奉旨,将这批永安年间的旧档全部移交工部库房重新封存。”
这才是太师的手腕——根本不需要暗杀放火,直接用朝廷公文,名正言顺地当着你的面把证据搬走、销毁!
如果是普通清流,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证据被合法带走。
然而——
就在官差上前要抬走那箱放着《实录草稿》的木箱时,藏书阁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喝止:
“慢着。”
都察院给事中顾延舟一身玄色官服,带着数名都察院御史步入阁内。
顾延舟手里拿的,竟是一道由御史台与都察院联名签署的“封存令”:
“祭酒大人好快的动作。工部早不查防火、晚不查防火,偏偏在都察院奉旨复核前朝盐法旧档的今夜来查?这箱旧档,都察院已经奉旨查扣,谁敢动一步,便是阻挠国政,按律同谋论处!”
太学祭酒面色微变,但很快冷笑一声:“顾大人,工部避火乃是例行公事,你拿都察院的架子压太学,未免手伸得太长了罢?若真伤了这些皇家典籍,你担待得起吗?”
双方官差拔拔弩张,冷光闪烁,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即将僵持不下时,一直低头侍立的萧云升,突然用病弱沙哑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了:
“诸位……大人……”
萧云升捧着手里那本《先朝实录·盐法志草稿》,低着头,微缩着肩膀,声音颤抖得像是随时会吓昏过去:
“诸位大人息怒……祭酒大人说的极是,这卷旧档……的确已经被虫蛀损坏了。下官适才校对时,见这永安七年的页脚纸张薄如蝉翼,甚至……甚至连‘三十万两’下面的纤维都被剥落了,确实急需工部修补修补……”
萧云升看似在帮太师的人说话、承认“纸张损坏要修补”,可他嘴里却极其精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纸张薄如蝉翼、纤维剥落”这八个字!
顾延舟眼中爆发出精芒,立刻接话破局:“好一个‘纸张薄如蝉翼’!既然萧侍讲已经发现古籍有被人为损坏剥落的痕迹,那这就不是普通的修缮,而是案卷受损大案!都察院更得当场查验了!”
太学祭酒的脸色彻底绿了。
他狠狠瞪向那个看似怯懦卑微的12岁废皇子,却只看到少年埋得极低的头,和发抖的单薄脊背。
藏书阁内,数十火把将黑漆漆的阁楼照得通亮。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旧纸的霉味和松脂燃烧的刺鼻气味。都察院御史、太学官员、工部吏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既然萧侍讲说这卷旧档纸张受损,”顾延舟冷冷地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太学祭酒,抖了抖玄色官服的宽袖,“那今夜本官与都察院诸位御史,便当着太学与工部诸位大人的面,当场开箱验档!”
“顾延舟,你敢!”太学祭酒向前跨出一步,厉声呵斥,“实录乃朝廷重典,无旨意私自查验,你眼里还有没有国体?!”
“国体?”
顾延舟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都察院的朱印风宪令,重重扣在案上:
“都察院代天巡狩,凡朝廷典籍受损、账目不清者,皆有风闻奏事、当场核查之权!祭酒大人如此遮遮掩掩,莫非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大周信史,而是见不得光的脏物?!”
“你——”太学祭酒气得浑身发抖,却被顾延舟那股逼人的清流煞气震得说不出话来。
“来人,设灯,铺案!”
顾延舟一声令下,两名都察院御史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先朝实录·盐法志草稿》从木箱中取了出来,平铺在宽大的檀木案正中。
四盏特制的明亮油灯被簇拥着端了上来,强光聚在宣纸之上。
顾延舟亲自解开官服袖扣,挽起袖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柄专用于校勘古籍的银质细签,以及一面精致的琉璃透光镜。
整个藏书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学祭酒和几名户部暗中安排的吏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眼死死盯着顾延舟的手指。
顾延舟神色肃穆,手持琉璃镜,将镜头缓缓贴近了“永安七年,拨银三十万两”那一行字。
透光镜下,原本平整的纸张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诸位请看。”
顾延舟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大殿内回荡:
“寻常大周宣纸,厚度均匀,迎光视之纤维交错紧密。可这‘三十万两’四字之下的纸背,纤维明显断裂重叠,纸浆薄了近乎三分之一!这分明是有人用极细的修书刀,将原本写在上面的墨迹,连同表层纸纤维生生刮去,再用白浆浆平重写的痕迹!”
围观的几名太学生和中立御史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凑近观看,顿时议论纷纷。
“不仅如此!”
顾延舟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他拈起那柄银质细签,极其精准地停在“三十万两”的“三”字左下角,迎着刺眼的灯光,指着那一处极其微弱的墨痕:
“古人制墨,用的是上等松烟,入纸三分,即便是用刀刮去表层,纸张深处的墨核依然会有微痕残留。诸位看这半边残迹——这根本不是什么‘三十’,而是半个被剜去的‘五’字!当年户部拨给边关的,根本不是三十万两,而是五十万两!”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藏书阁内炸响!
残余的半个“五”字,将当年被掩盖的二十万两巨额边饷亏空,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的灯光之下!
太学祭酒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铁证如山!”
顾延舟猛地合上实录,双手重重按在案上,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字字铿锵:
“国家实录被私自篡改,边饷巨款不翼而飞!今夜在场的每一位大人,皆是目击证人!来人,将此卷用都察院紫泥封存,连夜送入御史台天牢看管!”
“明日早朝,本官要当着满朝文武和太师的面,请陛下亲自定夺这出欺君大案!”
都察院御史们轰然应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封条贴上,将账册死死护在中央。
这场规矩与条文的较量,都察院以绝对的现场铁证,大获全胜!
混乱与轰动中,没人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八品侍讲萧云升。
他依旧低着头,单薄的身体瑟缩在宽大的绿绸官服里,看上去就像是被这场高层官员的厮杀吓坏了的无辜孩子。
然而,在无人看清的袖口深处,少年那双白皙瘦削的手指,正轻轻抚过自己腰间那枚染血的旧香囊。
灯火摇曳,将萧云升投在墙上的阴影拉得极长。
他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顾延舟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铁证,太师今夜注定寝食难安。
而这阒都的巨兽们,终于要张开血盆大口,开始互相撕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