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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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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雪片,打在阒都南城那家挂着青布幌子的小酒馆窗棂上。
包厢里,陆平将自己如何在藏书阁撞见《实录》刀刮痕迹的经过和盘托出。几位年轻的寒门太学生听得热血上头,其中一位名叫沈清的举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脸色阴晴不定。
“陆兄,此事非同小可。你我若只是在酒肆里拍案怒骂,最后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沈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想让这把火烧起来,必须得送进都察院,送到那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清流大员手里。”
“可都察院高门深海,凭你我几个没名没姓的太学生,连正门都摸不到,怎么递进去?”另一人面露难色。
沈清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青玉扳指:
“我表兄周涣,去年刚考中庶吉士,如今正在都察院辖下的六科给事中衙门里做观政推官。他素来是个耿直性子,最恨世家党羽把持朝纲。今夜……我豁出去这张脸,去寻他一趟!”
当晚,子时已过。
南城一条幽深湿冷的巷子里,沈清冒着风雪叩响了表兄周涣的府门。
当周涣睡眼惺忪地披着外衣将沈清迎进书房,听完沈清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禀报,又亲眼看到沈清根据陆平的复述、连夜默写下来的那处刀刮残字与户部暗账时,这位年轻的都察院推官惊得脸色煞白,险些把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
“疯了……你们这是在拿满门抄斩的诛九族之罪在赌!”周涣浑身战栗,指着那张纸怒声低斥。
“表兄!”沈清猛地撩起袍角,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红着眼眶叩首道,“先帝的实录被这帮国贼改得面目全非,边饷的将士在关外吃雪,这帮世家贵胄在京城里敲骨吸髓!若连都察院的清流们都闭眼装瞎,这天下还有谁敢替死人伸冤、替活人讨命?我知你人微言轻,可你能不能……把这消息递给顾给事中?顾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他一定有办法!”
周涣看着跪在地上、满面风雪的表弟,又低头看着案上那张仿佛带着血腥气的抄录纸。
他胸腔中的热血被一点点灼烧。良久,周涣沉重地闭上眼,将那张纸死死攥进掌心,哑声道:
“……起来罢。明日一早,我借着呈送例行公文的由头,亲自把它拍在顾大人的案头上。”
……
次日清晨,都察院内署。
给事中顾延舟刚刚翻开几卷江南道的水利奏疏。年轻的推官周涣便面色惨白、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反手将书房大门死死扣上。
“大人。”周涣快步上前,将那张从沈清手中得来的抄录纸轻轻放在顾延舟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做贼般的颤抖,“下关今日卯时收到一桩密报……事涉太学藏书阁《先朝实录》旧档。您……您过目。”案牍堆叠的都察院书房内,炉火将熄。
年轻的推官周涣将那张写着残字与刀刮痕迹的密报呈上,额头上满是冷汗,揣揣不安地等着顶头上司的雷霆震怒。
然而,出乎周涣的意料。
顾延舟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失态惊呼。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公文,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张薄薄的宣纸轻轻捏了过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盆偶尔发出微弱的剥落声。
顾延舟就借着昏暗的烛火,一字一句地看。从头到尾,他的呼吸没有乱一分,连握着纸张的手指都稳得可怕。
可坐在下首的周涣,却分明看到顾延舟眼底深处正翻滚着一团幽邃、森冷、近乎要将人活剐了的寒光。
良久,顾延舟终于缓缓将纸放下。
“这东西,还有谁看过?”顾延舟抬起眼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周涣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呈上来之前,唯有臣的表弟、太学举子沈清,以及藏书阁的一位同窗知晓。绝不敢走漏半个字!”
顾延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糊涂。你当太师在太学和六科的耳目是吃素的?这种掉脑袋的密信,若是直接从你手里递到本官案头,你觉得你们几个寒门子弟还能活几天?”
周涣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大人恕罪!下官……下官也是一时情急……”
顾延舟没有理会他的惶恐,而是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
他推开了一道细缝,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冠带下的墨发。在这阒都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混了多年,顾延舟太清楚这密信背后的分量——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流言,这是一把开刃的刀,可若拿捏不好火候,握刀的人先会被割断喉咙。
“备轿?”顾延舟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周推官,你以为都察院查案,是坊间泼皮无赖去街上捉奸吗?你现在带着本官大摇大摆地去藏书阁,明日一早,太学藏书阁的火烛就会把那本假账烧得连灰都不剩,而你和你的表弟,就会变成通缉令上的江洋大盗。”
周涣面如死灰,颤声道:“那……那这冤案就不查了吗?”
“查,自然要查。”
顾延舟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官场倾轧后的阴沉与决绝:
“但不是这么个查法。既然是太学藏书阁的‘旧档损毁’,那就让它名正言顺地烂在规矩里。”
顾延舟重新走回案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叩了三下:
“第一,传本官的令,即日起调任太学藏书阁的八品侍讲萧云升,近期将太学历年旧档重新全面‘核收盘点’——借皇城宗室的名义,把那本《实录草稿》封存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私自触碰,防着太师的人先一步销毁证据。”
“第二,”顾延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表弟那边,让他管好嘴。不仅如此,还要放出风声去,就说都察院近日在例行盘点前朝水利旧档,对永安七年的漕运有些兴趣。”
“大人,您的意思是……声东击西?”周涣猛地抬头。
“这不是声东击西,这叫请君入瓮。”
顾延舟将那张密报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官服的最深处,声音冰冷刺骨:
“太师党羽把持户部多年,尾大不掉。单凭一页残纸,扳倒不了一个内阁首辅。我们要的不是去藏书阁偷看一眼,而是要在朝堂之上,让他们避无可避、当众现形。”
顾延舟重新坐回太师椅前,翻开雪白的公文簿,提起狼毫大笔,语气沉静如铁:
“下去罢。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