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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野火借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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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藏书阁内,阴冷刺骨。
萧云升就坐在最深处的木案前,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正用细毫蘸着墨,一丝不苟地抄写着眼前的旧档。他那件宽大的绿绸官服衬得人单薄如纸,整个人透着一种病入膏肓的安静。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寒门太学生陆平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卷刚借的旧经史,在废卷堆前急得团团转。他是个出了名的书痴,对历代实录考据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今日偏生弄丢了一本极其要紧的旧卷,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萧云升停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放下笔,用素白的手指掩着唇,极轻、极压抑地咳嗽了两声,这才转过头,声音虚弱而沙哑地问:
“这位同窗……可是丢了什么?”
陆平抬头,见说话的是近来京城风口浪尖上的废东宫遗孤、八品侍讲萧云升。他虽是个寒门学子,却素来清高孤傲,对党争不感兴趣,对这位落魄皇子倒也没有鄙夷,当即拱手苦笑道:
“让萧侍讲见笑。我把祭酒大人点名要查的《汉书·食货志》旧卷弄丢在了这堆废卷里,明日考课若交不出来,只怕要被逐出太学。”
萧云升没有说话。
他只是顺着陆平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指,朝着陆平脚边那堆杂乱的故纸堆深处轻轻一指:
“是不是那一卷?”
陆平顺着看去,果然露出了半截藏在底下的书角。他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弯腰捡起,连声道谢:“多谢萧侍讲!”
就在陆平躬身致谢、直起身的刹那——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萧云升手边那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案。
案上,正平铺着那本翻开的《先朝实录·盐法志草稿》。那一处被萧云升特意用烛火烤过、纸张微薄且留有半个残墨刮痕的地方,刚好暴露在微弱的天光下。
陆平正要迈出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平是个书痴,对纸张纤维和古籍版刻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处极其诡异的刮痕。身为太学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那是被人用刀生生刮去旧字、篡改了国家信史的铁证!
“这……”陆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萧侍讲,这实录上的字……”
萧云升没有慌乱,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帘,那双极寒极冷的黑眸静静地看着陆平,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兄看错了。藏书阁的旧档年久失修,虫蛀潮湿罢了,哪里有什么字。”
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波澜不惊,陆平心中那股身为读书人的惊骇与愤怒,就越像被浇了一盘热油。
陆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萧云升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贬到藏书阁抄书的病弱皇子,每日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血海深仇与滔天黑幕——他不是没看见,他只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种同为读书人的悲凉与激愤,瞬间涌上陆平的心头。
陆平没有再追问,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萧云升,将手中的经史紧紧攥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有力:
*“萧侍讲放心,今日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陆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藏书阁。
厚重的木门合上,将外头的风雪隔绝在外。
萧云升独自坐在黑暗里。他重新拿起了那支秃笔,垂下眼帘,看着宣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风雪愈发急了,阒都的夜空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墨。
陆平揣着那团几乎要将胸腔灼穿的惊天秘闻,几乎是脚不沾地逃也似地离开了藏书阁。
他本是个连走路都要端着士子仪态的书痴,可此时此刻,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抖得几乎握不住经卷。那页被刀刮过的实录正本、那半个触目惊心的残字、以及萧云升最后那句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绝望的“萧侍讲放心,今日我什么都没看见”——在陆平脑子里如同一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砸碎了他对大周朝堂最后的一丝天真。
堂堂国家实录,竟能被人改得面目全非;而一个沦为废人、奉旨抄书的宗室皇子,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默不作声,任由真相被泥土和谎言掩埋。
读书人的傲骨与悲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当晚,阒都城南一家寻常的寒门士子聚居的小酒馆里,灯火昏暗。
陆平没有回家。他阴沉着脸,将同在太学读书、平日里最交好的一帮寒门挚友全聚到了包厢里。其中便有几位,平日里为了生计和递折子,与都察院的低阶言官、清流门生多有往来。
“诸位,”陆平将包厢门死死栓上,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沙哑得变了调,“今日我在藏书阁,见鬼了。”
同僚好友们见他神色骇人,不由得愕然相问:“陆兄,你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陆平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如何在藏书阁无意间看到《先朝实录·盐法志草稿》上那处刀刮重填的痕迹,以及萧云升那句“藏书阁旧档虫蛀潮湿罢了”,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诸位兄台!”陆平红着眼眶,声音在狭小的包厢里压得极低,却带着近乎绝望的激愤,“那是永安七年的军饷旧账!被人硬生生刮去了四十多万两的窟窿!那是先帝留下的信史,是写着天下苍生性命的实录啊!世家权贵为了遮掩当年的滔天罪行,连史书都敢篡改!若连我等读书人也装作瞎子聋子,这大周的读书骨气,究竟还要不要了?!”
包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年轻的太学生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寒门子弟,最恨的就是这种欺上瞒下、颠倒黑白的国贼巨贪。
“简直……简直骇人听闻!”其中一人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铁青,“太学藏书阁的实录乃国之根本,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动刀子!”
“可那是太师门下……”另一人面露惊惧,理智让他声音发颤,“此事若沾了,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保不住性命?!”陆平惨然一笑,眼中却燃起了一团近乎疯狂的烈火,“我们寒门子弟十年寒窗,读圣贤书,是为了跪在权贵的脚下摇尾乞怜吗?今日若当做不知,他日史书化为灰烬,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圣!”
包厢里的烛火噼啪一爆。
几名热血上头的年轻士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股被点燃的同仇敌忾。其中一位与都察院低阶御史素有交情的士子猛地一咬牙,站起身沉声道:
“好!既然陆兄敢说,我明早便托人将此事递到都察院去!我倒要看看,这阒都的朗朗乾坤,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