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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盐法志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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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积雪未融的醉仙楼上。
珠帘一挑,几位身着锦袍大袖的京城世家子弟与太学名士相携入座。侍女奉上热茶,屋里地暖烘得人面色发烫,谈笑声隔着屏风传出来。
为首的一位世家子弟挥了挥金丝折扇,压低声音道:
“诸位可听闻了?今日早朝,大赦天下的旨意刚下,摄政王便顺水推舟,将西郊别苑里那位……放出来了。”
座中一位太学老儒生眉头一皱:“你说的是……昔日东宫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那世家子弟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与酸腐,“当年先太子谋逆,按律当诛九族!皇上慈悲留他一条苟延残喘的贱命,在别苑里圈禁了五年。如今可好,大赦天下,居然给封了个‘太学八品侍讲’!叫他与我等读书人平起平坐,这叫天下贤才如何信服?!”
“是啊!”另一人附和道,“太学乃圣贤之地,汇聚天下清流。让一个谋逆罪帝之子入太学整理卷宗,岂不是乱了朝廷法度?这等运道……不过是占了皇帝重病大赦的便宜罢了!”
“运道好?”
屏风后,都察院给事中顾延舟缓缓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如水:
“诸位莫忘了,他是抬着进去的。听说今早叩见圣上时,病得连叩头都起不来,全靠一口汤药吊着。太学侍讲不过是个整理废旧卷宗的八品闲职,无权无势,连朝堂大殿的门槛都踏不进。诸位兄台高居高位,又何必跟一个行将就木的病秧子较劲?”
那世家子弟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顾大人倒是宽宏。可他毕竟姓萧!体内流着东宫的血!他若在太学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顾延舟放下茶盏,眼帘半垂,掩去了眼底的一丝深意,“他若真有那等心思,当年在西郊别苑便该绝食而死,而不是拖着一袭病骨,入太学替圣上抄经祈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能驳。
风雪顺着太学的朱红廊檐往里卷。
引路的是太学里的老掌固(低阶看门小官)老孟。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提着一盏破旧的油纸灯笼在前面带路,嘴里不时哈出一口白气,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后瞟。
萧云升就跟在他身后半步。
老孟压低声音,赔着笑脸道:“萧侍讲……咱们太学里,官阶分得清。最顶上的是国子监祭酒大人,那是正三品的清流名宿,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往下是司业大人,掌管太学考课与名册;再往下是各馆博士、助教。至于侍讲……那是八品,平日里不上讲坛,专管校对古籍、整理藏书阁卷宗。”
老孟顿了顿,顺手指了指左右路过的几个年轻文墨吏:
“太学里的官,分三种人。一是世家荐举进来的恩荫子弟,名义上也是官,却不干活,专等考绩到了往六部跳;二是科举落榜、在此谋个差事的落第举子;三是朝廷大赦或功臣之后派进来的‘闲差’,不掌权,不理政,挂个虚名吃皇粮。您……您如今便算是第三种。”
说话间,老孟打起雕花木帘,响声道:“到了,这里便是司业房值档室。萧侍讲,请罢。”
萧云升踏入门槛。
原本嘈杂的司业房里,翻动卷宗与拨打算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坐着的七八个太学吏员、助教,瞬间全部转过了头。十数道冰冷、好奇、轻视乃至厌恶的视线,如同针扎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萧云升身上。
满堂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寂。
“萧云升?”
桌案后头,一个穿着七品太学司业官服的中年男人缓缓推开眼前的名册。他生得面容瘦削,眼梢微吊,手里正端着一盏滚烫的建盏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萧云升站在堂中央。
他身上那件新发下来的八品绿绸官服有些过于宽大,遮挡住了手腕,延伸出来的是如同白瓷般冷硬而干净的色泽。少年木簪束发,身形极高极挺,脸色虽苍白如雪,眼尾那抹天然上钩的狐狸弧度却在昏暗的屋里勾得人心尖发颤,偏偏那一双黑眸极寒极冷,不见半点卑微与慌乱。
太学司业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极轻蔑的冷笑:
“果然是当年东宫里养出来的‘好苗子’。难怪世家大人都说,先太子当年最宠这病秧子。老孟,把他的腰牌和藏书阁的钥匙给他。”
老孟连忙小跑过去,从桌案上拿了一块黑漆漆木制的“八品侍讲”腰牌,和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捧着递到了萧云升手里。
司业盖上茶盏,发出“刮”的一声脆响,冷冷道:
“萧侍讲,太学是圣贤之地,读的是孔孟,讲的是纲常。朝廷恩典放你出来,给你在藏书阁弄了个抄书的差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阁里打扫灰尘。若是招惹了哪位世家公子……哼,可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萧云升接过了冰凉的木质腰牌与铁钥匙。
极冷的木牌贴在他的掌心里,冰得骨头生疼。
少年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层如深渊般的死寂与冰霜。他将腰牌收入袖中,微微向着司业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低软,听不出半点火气:
“下官……遵命。”
说罢,萧云升转过身,拖着单薄的官服,在满堂吏员异样而冷漠的注视下,一步步迈出了司业房,走向了风雪深处那座冰冷的藏书阁。
司业看着萧云升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道:“装模作样!走,把他的名册报给太师府,就说人已经进太学了。”风雪刮过太学高高的琉璃檐角,将古旧的铜铃撞得铛啷作响。
萧云升手里攥着那块冰凉的木质八品腰牌,和一串坠着铁锈的钥匙,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着太学最偏僻的藏书阁走去。
司业房里的嘲弄声早已被风雪隔绝在身后,可四周投来的目光却并未减少。沿途那些穿戴齐整、意气风发的太学世家子弟们,隔着远远的廊柱,看着这个拖着宽大绿袍、身形削瘦的背影,眼底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
“那就是当年的废东宫?”
“听说是大赦天下才捡回了一条命,如今不过是来藏书阁里当个抄写旧纸堆的贱役罢了。”
“走远些,沾了晦气……”
议论声像雪片一样落在萧云升耳边。他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双极寒极冷的黑眸里平静如死水。
他要的就是这种轻视。
唯有让世家和这些太学子弟觉得他是个“毫无威胁、任人践踏、只能在角落里等死的病弱废物”,他藏在暗处磨的刀,才能避开所有明面上的眼睛,狠狠捅进太师的胸口。
推开藏书阁沉重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墨香与湿冷的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阁内阴暗不见天日,只有几扇破旧的窗棂漏进惨白的天光。萧云升反手将木门合上,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彻底关在门外。他站在原地,微微闭上双眼,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那声低咳终于克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咳……咳咳……”
他拿袖口死死捂住唇,修长的身形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躬起,惨白的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
足足缓了半晌,那阵撕裂般的痛楚才渐渐平息。萧云升缓缓放下手,苍白的指节上,赫然沾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将血迹仔细擦拭干净,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阴暗潮湿的藏书阁深处,雪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下来,落在萧云升单薄冰冷的指尖上。
他没有去翻那些浩如烟海的官方卷宗,而是缓缓合上双眼,将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内衬衣襟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直藏着一个粗布缝制的旧香囊。
香囊早已被体温熏得温热,边缘沾着洗不净的陈年血迹。萧云升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解开细绳,从里面极其珍重地抖落出了一片发黄、发脆、甚至带着焦糊味的半截残页。
那是六岁那年,东宫倾覆的深夜,父王用沾血的手死死塞进他怀里的东西。
在西郊别苑暗无天日的六年里,这半截残页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凭据。纸上的字迹他早已在脑子里临摹了千百遍——那是永安七年,江南两淮盐关私下勾结、做平账目的底稿残片。
可残页毕竟只是残页,没有官印,没有出处。单凭这几行字拿到金銮殿上去,只会当成是东宫余孽伪造的逆证。
他必须找到这半截残页的“母本”。
萧云升屏住呼吸,将这半截残页小心翼翼地贴在太学存底的《先朝实录·盐法志草稿》上。
然而,纸边缘的纹路刚一对上,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不对。
太学正本上的数字,和香囊里的残页截然不同!
在正本的《实录草稿》里,永安七年江南拨给边饷的银两,被工工整整地记为“三十万两,入库无亏”。字迹是前朝翰林院的官体,盖着户部的印,甚至连损耗的明细都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只看这份官方正本,一切完美得像一桩功绩,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云升缓缓直起腰,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太师当年敢把这桩巨贪压下,怎么可能留下露骨的真账在太学藏书阁?
当年东宫倒台,太师派系接管内阁与户部时,第一件事必然是把太学里所有关于江南盐税的《实录草稿》全部收回、篡改、甚至恶意重抄了一遍。他手里这半截从血火里抢出来的残页,才是被世家刻意抹去的“真相”;而眼前这本冠冕堂皇的太学正本,不过是一本用来掩人耳目的弥天假账!
藏书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雪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12岁的少年站在黑暗的书架前,脸色苍白如纸。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绝望,那双极寒极冷的黑眸里,反而腾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
世家以为,只要把正本改了,把知情人杀光了,这段历史就真的被埋进土里了。
可他们千算万算,算不到东宫的血脉没断干净,也算不到这半截残页会阴差阳错地落在一个被圈禁了六年的十二岁孩子手里。
萧云升缓缓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太学正本上的那一页轻轻掀开。
假账之所以是假账,只要是人伪造的,就一定有破绽。
他开始顺着正本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往下剥茧抽丝。既然太师当年重抄了《实录草稿》,为了不引起后人察觉,就绝不敢凭空捏造一个全新的总数。他们只能在原有的纸张上做手脚——要麽是撕掉重装,要麽是用特制的药水洗掉原来的墨迹重新填写!
借着微弱的雪光,萧云升将正本的纸页举到窗前,迎着惨白的天光细细端详。
果然!
在“三十万两”这行字的下方,纸张纤维有极其微弱的重压痕迹,且纸浆的厚度比周围略薄了一分——那是被人用刀轻轻刮去旧字、重新涂抹浆糊压平后留下的痕迹!
在这处被刮去薄了一层的纸背隐秘处,还依稀残留着半个被刮残的墨迹:那是原稿里写着的“……五”字。
结合香囊残页里记着的真实亏空,这半个残字拼凑出来的真实数字,赫然是——“四十五万两”!
太师当年不仅贪了,而且把原本的“四十五万两”巨额亏空,生生用刮纸填墨的手段,改成了粉饰太平的“三十万两”!
藏书阁内,萧云升看着那处被伪造得天衣无缝、却在天光下彻底暴露的刮痕,喉咙深处终于溢出了一声极其森冷、极轻的低笑。
“原来……在这里。”
他没有试图去撕毁它,也没有当场写什么激愤的呈文。
他只是极其仔细地将太学正本上的这处造假痕迹、纸张薄厚、以及那半个被刮残的墨迹,用自己的眼睛死死记在脑子里。
随后,他重新坐回木案前,拿起了那支秃笔。他用极其工整、挑不出一丝错处的馆阁体,开始誊写这份《先朝实录·盐法志草稿》。
当写到那笔被恶意篡改的“永安七年,拨银三十万两,入库无亏”时,萧云升的手腕没有半点颤抖。他平稳地将这行假账一字不差地誊写在宣纸上。
然而,在这一行字的旁边,在公文特有的朱栏批注空隙里,他运起极细的狼毫,用一种极其克制、近乎卑微的蝇头小楷,添上了几行极不起眼的批注:
“臣萧云升奉命校勘《实录草稿》。至此卷时,见‘三十万两’数字之底,纸浆微薄,纤维错乱,确有刀刮重填之迹。迎光细审,原墨尚存半‘五’字残迹。实录乃国家信史,断不容私改。臣见之惊悸,唯恐前朝旧档受损,不敢隐瞒,谨将原卷异处如实旁记,以备日后博学鸿儒详加考证。”
写完最后一笔,萧云升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他吹干了宣纸上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