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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太学八品侍 ...

  •   “霍叔,闭紧你的嘴。受着委屈,继续当你的‘无名死囚’。”
      萧云升将手帕丢给泥水里的霍危,帮他重新扣好铁咬口的边缘。
      少年站起身,将身上的雪水与血痕擦净,顺着漆黑的暗道无声无息地退回了自己的破屋。
      窗外风雪大作。
      萧云升将那包谢危亭留下的温养名药倒进煎药罐,坐在残烛前,看着滚沸的药汁冒出滚滚白烟。那双细长的黑眸在烟雾后幽深如井——他依然不信谢危亭是善类,但他很清楚,谢危亭送来的这柄“凶刀”,已经将局势推到了不可逆转的死棋上。
      ……
      与此同时,太极宫内,天已破晓。
      宫门轰然大开,惊魂未定、熬了一整夜的百官陆陆续续鱼贯而出。
      太师魏崇高走在最前头,老脸阴沉得几乎能下出水来。他与一身素色七品官服的都察院给事中顾延舟擦肩而过时,冷冷对身边的密使传音:
      “去查……西郊昨夜到底烧死了谁。若霍危没死,不惜一切代价,让别苑那两个死人彻底闭嘴。”
      偏殿内,人潮退尽,喧嚣归于死寂。
      高台之上,一身墨金蟒袍的谢危亭依然端坐在大椅上。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的脚步声消失在宫檐下,这个撑了一整夜的男人才猛地身形一震!
      “吐——”
      一口带黑的浓血从他唇角爆发般喷洒在金案上,将杯盘狼羁的残酒染得一片触目惊心。
      他体内的“断肠引”因为昨夜强运真气与饮酒,剧烈地反噬着心脏。
      黑鸦暗卫首领跪地捧上金丹,战战兢兢道:“主子!您体内的毒……万万不可再动真气了!适才别苑来报,废皇子昨夜已悄然进了隔壁暗狱,见过了霍危。”
      谢危亭就着冷茶擦去唇角血痕,眼角带着三分宿醉般的冷笑与漫不经心:
      “见了?可有抱头痛哭?”
      暗卫低头道:“回主子……废皇子极克制,不过一刻钟便回房煎药,未曾露出半点声响。”
      谢危亭看着金案上那摊黑血,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玩味,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狼崽子……比他那个死去的爹,狠多了。”
      ……
      半个月后。惊天变故轰然打破了大周朝堂的平衡。
      深宫绝密传出——咸德帝重病垂危,龙体归天只在旦夕之间!
      为了给皇帝积德添寿、迎顺天意,太后与世家不得不依循祖制,下旨大赦天下!
      朝堂之上,太师魏崇高尚未来得及将手伸向西郊,谢危亭便在早朝上将一份盖着摄政王印信的奏折,当众掷在了户部与吏部的案头上。
      “承蒙圣恩,大赦天下。”
      谢危亭斜靠着蟒袍大椅,把玩着手里的象牙骨牌,声音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废皇子萧云升,拘禁别苑五年,旧疾缠身,已有悔改之意。按大赦例,免去罪籍,赐封为……太学八品侍讲侍郎,即日起,入朝听用。”
      “太学侍讲?!”
      太师魏崇高当场脸色大变!
      太学虽是个没有实权的清闲衙门,可那是天下清流与科道官员的汇聚之地!把萧云升从西郊别苑放出来,塞进太学,无异于将一条困在泥潭里的幼狼,放进了大周最高等的文人舆论场里!
      “王爷!”太师上前一步,厉声道,“废皇子乃东宫余孽,纵是大赦,亦不可轻易入朝!此事事关社稷——”
      “太师失言了。”
      偏殿里,一身素色官服的都察院给事中顾延舟缓缓走出,拱手温声道:
      “大赦天下乃圣旨与祖制。八品侍讲不过是个给太学生整理卷宗、抄写经文的闲职,无兵权、无实权。太师连一个病恹恹的八品小官都容不下,莫非……是要违抗圣旨么?”
      太师被噎得老脸铁青,袖中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
      三日后,西郊别苑门开。
      风雪压檐,一辆破旧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废苑门口。
      萧云升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八品绿色官服。衣服显然有些宽大,挂在他单薄削瘦的骨架上,风一吹便空荡荡地飘摇。他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唇角微微发绀,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病之气。
      小监战战兢兢地扶着他下车。
      少年抬起头,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缓缓望向眼前巍峨肃杀、高耸入云的皇宫阙楼。
      五年了。
      他终于踏出了那座冰冷的废苑死坟,带着满身的重病与隐忍,一步一步踩着冰冷的雪地,走向了那座噬人的金銮大殿。
      大殿廊下,黑鸦暗卫列队肃立。
      而高高在上的高台旁,谢危亭一身蟒袍,正单手按着腰间铁剑,冷眼俯瞰着拾级而上的少年。
      萧云升在风雪里微微咳嗽了两声,眼帘半垂,嘴角隐秘地勾起了一抹冷如刀锋的弧度——
      大雪扑面,吹得太极殿前的白玉阶冰冷如铁。
      朝堂百官肃立两侧,紫霞冠、金蝉貂蝉帽在漫天风雪中鳞次栉比。太师魏崇高与世家重臣高居前列,那一道道或冷漠、或轻视、或暗藏杀机的目光,如冰锥般砸在白玉阶下那个缓缓步入的单薄身形上。
      萧云升迈上了最后一步阶梯。
      他今日穿了一身刚发下来的八品绿绸官服。这官服制式低微,裁得有些宽大,挂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脱。可以他这般一步步走入金銮大殿,漫堂公卿大夫的呼吸却不自觉地微微一屏。
      少年身形修长,极高极挺,将那身破落的低阶官服硬生生撑出了一骨极其惊艳的落拓风骨。风雪刮过他的双颊,衬得他那张脸肤白如瓷,在惨白的天光下通透得几乎能看见皮下冷蓝色的纤细血管。
      他那一双眼尾上钩的狭长凤眼,微抿的薄唇,在眼波流转间勾出一抹如狐狸般撩人心魄的极美弧度。
      可偏偏,他那一双黑眸极寒极冷。
      那眼里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慌乱与谄媚,只有一层沉入万丈冰潭下的死寂与冰霜。端的是让人看上一眼,便觉此人虽病弱可催折,身上却又死死扣着一股高冷端凝的绝命气度,如悬崖绝壁上含霜独放的毒花,不可逼视。
      “罪臣萧云升……”
      萧云升解下斗篷,在刺骨的金銮殿砖上,缓缓撩袍整齐,恭恭敬敬地叩首下跪。
      他双膝着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单薄的脊背在风雪中微微战栗。可不过片刻,他喉咙深处便猛地按捺不住,极轻、极忍耐地低低咳嗽了一声。
      “咳……”
      那一声咳嗽又轻又软,带着积年肺腑受创的闷痛,仿佛光是这几步路,就已经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血气。他伸手抵在唇边,指节惨白如骨,薄唇因这咳嗽而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将那张狐狸般的面容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老皇帝靠在龙榻之上,枯黄的眼珠微微转了转,借着参汤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被自己圈禁了整整五年的东宫余孽:
      “萧云升……大赦天下,朝廷免了你的罪籍,封你太学八品侍讲。你可知圣恩浩荡?”
      萧云升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微弱沙哑,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与感恩戴德:
      “罪臣……叩谢皇上万岁隆恩。”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极寒极冷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盈盈的水光与无限的悔恸,字字含血: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父辈之过,百死难赎。这五年来,罪臣在西郊别苑中每日叩首面壁,自知天命不久,不敢奢求皇上与朝廷宽恕。罪臣便在苑中种了些薄荷荒草,托看守的内侍换得几枚铜钱,为皇上、为太后在佛前置办了几盏福油灯……”
      老皇帝眼皮一动:“福油灯?”
      高台之上,梁王手里的金杯“啪嗒”一声斜倾在案上,热酒泼了一手。
      他连擦都忘了擦,呆呆地看着白玉阶下那个缓缓步入的身影,魂不守舍地附在谢危亭耳边,极低地念叨了一句:
      “危亭……你可没跟我说过,这小子长这个模样。”
      高台旁,谢危亭搁在腰间铁剑上的右手,拇指微微一扣。
      大殿中央,萧云升已解下了落满积雪的斗篷。他身上那件八品绿绸官服有些粗陋陈旧,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露出的指尖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透了的白瓷色泽。
      他木簪束发,身形极高极挺,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昏暗的日光里。
      “罪臣萧云升,”少年微微躬身,撩袍跪在了大理石砖上,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起伏,“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龙榻上的老皇帝强打起精神,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沙哑道:“听闻你在西郊别苑里,病得下不了床。怎么,今日瞧着,倒是能走动了?”
      “回皇上的话。”
      萧云升伏在地上,说话声有些低软,似是中气不足,说到一半便低低地掩口咳嗽了一声,极轻、极慢。
      “罪臣当年在废苑里落下了旧疾,入冬后确实难以起卧。只是……上个月听闻皇上龙体抱恙,罪臣心中惶恐,便托别苑里当值的老内侍,去后山采了些薄荷与地丁草,在屋里自己煎着喝。病虽没好全,但蒙皇上洪福,好歹能下床为皇上叩个头了。”
      太后在帘后闻言,眼睫微微一动:“你自己采草药喝?大内拨去的用度,不够你请大夫么?”
      萧云升伏得更低了些,声音平静如水:
      “大内拨的例银,罪臣都托内侍换成了佛前供奉的福油灯。罪臣身患绝症,多吃两帖药也是苟延残喘。倒不如省下些银两,在小书房里为皇上和太后抄几卷经文,点几盏油灯。”
      萧云升说到此处,似是伤怀,却又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纸:
      “罪臣罪责滔天,命薄如纸,唯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安康……这便是罪臣唯一的企盼了。”
      满堂沉寂。
      几位世家尚书原本紧绷的脸色,在听到“采草药”、“点油灯”这几句卑微到骨子里的残喘之言后,悄然松了下来,眼底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既然皇上大赦,赐了你太学八品侍讲,今后便好生在太学收拢心思,抄你的经文罢。”
      “罪臣……叩谢皇上、太后天恩。”
      萧云升谢恩起头,缓缓起身。
      他身形削瘦,宽衫落雪,在转身退出的那一瞬,眼尾微微一上挑,划出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垂着眼帘,拖着单薄病弱的身躯,一步步朝大殿外退去。
      在他路过高台侧廊的电光火石间——
      高台上的谢危亭依然单手按剑,黑眸冷漠地看着这人从台下走过。
      萧云升在走出大殿门槛的最后一刻,眼角极浅地扫过了高台上那道挺拔如山的身影。
      那一眼极淡、极快,快得像是风吹过水面,没有留下一丝毫痕迹。
      可谢危亭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却在一瞬间死死扣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萧云升已然迈出了太极殿,将漫天大雪与满堂公卿,全部抛在了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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