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当浮一大白 ...


  •   大雪初停,太极殿外的风吹得檐下铜铃冰冷作响。

      殿外廊下,户部左侍郎王守成正捏着帕子擦额头上的冷汗,面前站着几名黑鸦暗卫与禁军校尉。风雪刺骨,可王守成领口却全被汗水浸湿了。

      “几位官爷……”王守成几乎是哀求道,“天寒地冻的,让兄弟们一直在风口站着委实过意不去。廊下备了热姜汤,诸位喝口暖暖身子,这账……”

      “无功不受禄。”为首的黑鸦暗卫校尉面无表情,按着腰间绣春刀,“王大人,黑鸦营出兵护卫宫宴,白纸黑字按日结算。今日这三千两军饷若是结不出来,兄弟们没钱买米下锅,这宫门,怕是站不稳。”

      王守成捏着那薄薄的账簿,笔尖悬在半空,半晌也落不下去。

      今冬暴雪,太后为了给重病的皇上祈福,大兴土木在西山建梵宇诵经。工部得了差事,从江南运了一批楠木,因着省钱,就调用了黑鸦暗卫与禁军去运。可运到京城,太师魏崇高一党又因清流上奏,硬生生扣下了建寺的款项。

      户部手头空空如也,拖了黑鸦营两个月的口粮钱,迟迟给结不出来。

      银子不算多,若换作国库充盈时,谁敢得罪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可户部如今也是有苦难言。两个月前太后做寿,光是操办名贵昙花、分赏金银就花掉了整整八十万两,连下半年百官的俸禄都打着欠条。

      王守成搁了笔,干脆横着脖子哆嗦道:“罢了!几位官爷,这钱眼下是当真拨不出来!我给诸位说句掏心窝的话,再过半个月户部封账,若是对不上预算,下个月连本官的俸禄都发不下来!真的没钱了!诸位今日就是给本官一刀,把我也斩在这廊下,我也变不出银子啊!”

      校尉眼神一冷,手已按上了刀柄。

      眼见两方气氛不善,廊外突然掀袍跨入个一身素色官服的男人。

      “王大人何必动怒,几位校尉也是按例办事。”他摘下披霜的斗篷,用帕子递给一旁的小监,温声道,“在下户科都给事中顾延舟,为着这笔账来的。”

      户科都给事中这个职位不过七品,按道理在京城连高官都算不上。可它特殊,它不仅能督察六部办差进度,还能在六年的京察里参与百官政绩评定,更能越过六部直接递折子上达天听。

      王守成开罪不起,连忙顺坡下驴,苦笑道:“延舟啊,你来看看这账,户部真砸锅卖铁也掏不出了啊!”

      顾延舟表字延舟,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极其儒雅沉稳。他也不看账本,只对那校尉道:“黑鸦营的难处,本官知晓。看这样如何——上周泉城刚运抵了一批御用锦缎,户部折兑成银钱,按市价把锦缎按数批给黑鸦营去变现,可行?”

      校尉沉吟片刻,冷哼一声,拿了提货单据,转身带人离去。

      黑鸦营一走,王守成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对着顾延舟啐了一口:“呸!什么军饷?多半又是那摄政王借着军费的名义抽走充作私库了!他成日抓着朝廷大权,次次都把我们户部往死里逼,一点都不体恤朝廷国库有多虚!”

      顾延舟双手插在袖中,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是看了一眼紧闭的大殿门,转自向偏殿走去。

      大雪压檐,太极殿内暖香扑鼻。

      偏殿的小几旁,闲散梁王正跟谢危亭靠在罗汉床上打牌。

      梁王喝得眼皮发红,搂着歌姬笑骂道:“危亭啊,今儿个户部王守成那老小子又在廊下跟黑鸦营哭穷呢,说连下个月的冰银都发不出了。你也不管管?”

      谢危亭懒洋洋地斜靠着软枕,身上那件墨金蟒袍松松垮垮地系着,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与颓废。他修长带有旧伤的手指捏着象牙骨牌,漫不经心地掷在案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管什么?本王又不是户部尚书。他没银子,叫他把家里那几套蜀锦屏风卖了去。兄弟们替宫里扛木头受了冻,拿不到钱,本王今晚去哪吃酒?”

      梁王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啊你!外头都传你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要本王看,你就是个离了江南美酒活不下去的富贵散人!不过说真的,都察将至,太师那边可盯着黑鸦营的账呢。”

      “盯呗。”谢危亭抿了一口温好的鹿茸酒,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玩味与漫不经心,“太师要是能替黑鸦营把欠的二十万两口粮填上,本王这摄政王的位置,送给他坐两天也无妨。”

      一旁的太师魏崇高听在耳里,暗自冷笑了一声,端着酒杯摇了摇头——在太师眼里,这谢危亭不过是个靠着兵权强行撑着、沉溺享乐又病骨支离的“纸老虎”。

      就在这时,殿外风雪骤急——

      “报——!西郊暗牢遭逢大批刺客袭劫!重犯死囚被劫,别苑方向火光冲天——!!”

      这一声凄厉的传报,如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

      满堂大乱!

      太师魏崇高手中的白玉杯脱手摔碎,泼了一腿热酒,老脸瞬间白了;户部尚书吓得尖叫一声,直接缩到了案几底下;梁王更是吓得滚下罗汉床,抓着谢危亭的袖子哆嗦:“危亭!刺客!是不是东宫余孽打进来了?!”

      在这满堂喧嚣、丑态百出的混乱中——

      谢危亭却没有像个猛夫一样按剑暴起。

      他甚至连手里的象牙骨牌都没丢。他只是被这破空而来的尖叫声吵得有些不耐烦地蹙了蹙眉,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倦意的咳嗽。

      “吵死了。”

      谢危亭吐出一浊气,眼角带着三分宿醉般的冷意,斜睨着瘫在地上的太师魏崇高:

      “太师,火又还没烧到你家祖坟上,你叫得比闺阁小娘子还凄惨,成何体统?”

      太师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王爷!那是东宫余孽!他们定是去接应别苑里那个废皇子了!请王爷立刻调集禁军去搜查别苑!斩草除根啊!”

      “搜什么搜?”

      谢危亭把玩着手里的象牙牌,嘴角勾起一抹懒散而又极其残忍的弧度:

      “大雪天往西郊跑,嫌本王的弟兄们冻得不够透?再者说了……”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黑眸里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那废皇子连路都走不稳,每日全靠本王赏的那点残药吊着命。余孽就是救了他,也不过是抬着一具活棺材跑。急什么?”

      谢危亭伸了个懒腰,极其自然地把手边的残酒一饮而尽,给黑鸦校尉使了个眼神:

      “拿本王的令牌去,传令给别苑隔壁那个无名死囚。若有人敢闯别苑……让他随便咬,咬死了算本王的。”

      “至于今夜这宫门嘛——”谢危亭站起身,拍了拍蟒袍上的褶皱,似笑非笑地看着满朝慌乱的百官,“诸位大人既然都在这儿了,今晚就陪本王把这几坛鹿茸酒喝完。谁要是中途想溜去西郊看热闹……本王就让他去暗牢替那死囚顶班。”

      太师魏崇高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原本惊惶的面容在烛火下重新收敛得滴水不漏。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谢危亭一眼,不仅没有半分怒色,反而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王爷说得是……是老臣失态了。”

      “这酒既然是王爷设的局……哦不,是王爷备的佳酿,老臣自然当浮一大白。”太师重新端起面前那盏新换的冷茶,隔空向谢危亭敬了敬,声音低沉而透着老谋深算的阴冷,“西郊的事,既有黑鸦暗卫和那‘无名死囚’盯着,想来那群东宫鼠辈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梁王殿下,咱们陪王爷接着饮。”

      梁王长舒了一口气,擦着冷汗大笑道:“对对对!喝酒喝酒!吓死本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