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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之乱,黄鱼文书 京郊,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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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西山别苑。
漫天大雪覆盖了荒凉的庄院,枯枝在寒风中呜咽作声。
别苑后院的密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与铁锈混合的味道。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正裸着上身,胸腹间横亘着几道狰狞可怖的刀疤——正是当年东宫第一猛将、如今被削去籍贯隐姓埋名的霍刚。
他咬着一块白布,正用一把烧红的小刀,面不改色地剔除手臂伤口上的腐肉。鲜血顺着古铜色的肌肉滴落在铜盆里,发出刺耳的“哧哧”声。
“霍叔,慢些。”
身旁一个穿着灰布粗衣的暗卫低声递过布巾,压低声音道:“城里刚传来的消息……小殿下(萧云升)已经升了官,正七品太学博士,掌内府密阁。”
霍刚手中的小刀猛地一顿。
他缓缓吐掉口中的白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那双如鹰隼般锐利却满布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升官的喜悦,反而涌上一股近乎窒息的剧痛与苍凉。
“升官……”霍刚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他……是怎么升上去的?”
暗卫低下头,有些不敢看霍刚的眼睛,吞吞吐吐道:
“顾延舟顾大人在朝堂上发难,被太师用例行修缮压了下来。小殿下……小殿下为了自保,主动认了‘保管不善致使古籍受潮’的罪名,替太学遮了丑。随后……随后亲手烧了太学生陆平的手稿,画押指认同窗,这才……才拿到了密阁的钥匙。”
嘭!
霍刚一拳重重砸在木案上,震得铜盆里的血水剧烈晃荡!
“混账!”
霍刚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喷出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
“太子殿下当年何等光明磊落!宁可引颈受戮,也不愿构陷半个无辜之士!可云升他……他今年才十二岁啊!他踩着同窗的骨血去给杀父仇人当狗,他……他对得起东宫的死难者吗?!”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暗卫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霍叔,小殿下若是不当这个‘小人’,昨夜他就死在太学的偏厅里了。如今满京城的清流都在骂他是太师的走狗,顾延舟更是在太学夹道上啐了他一脸唾沫……小殿下受的罪,不比咱们少。”
霍刚合上双眼,两行热泪顺着刀刻般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铁刀上。
他怎么会不知道?
六年前东宫覆灭的那一夜,是他亲手抱着浑身是血的萧云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那个会在怀里吓得瑟瑟发抖、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小殿下,如今为了复仇,竟亲手把自己的尊严、名节与灵魂,全丢进了泥潭里踩碎。
“是老夫无能……”霍刚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愤怒化作了刻骨铭心的杀意,“要小殿下在朝堂上当那个被万夫所指的阴毒小人,来给咱们换这条生路。”
霍刚霍然站起身,披上粗麻战袍,冷声道:
“京城五城兵马司里的那几个老部下,联络得如何了?”
“霍老大,当年东宫三千死士被清洗了六年……名面上能找着的,就咱们这七个残废了。”
霍刚看着羊皮纸上那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眼眶通红,拳头死死握紧。
阿骨看着霍刚痛心的模样,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残忍而狡黠的狠笑。他伸手抹掉脸上的伪装,凑到霍刚耳边,压低声音道:
“不过……霍老大,咱们这七个残废在明处挨饿受冻,那是给太师和五城兵马司的眼线看的!”
霍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阿骨附在霍刚耳边,声音抖得像是在燃烧:
“当年东宫覆灭前夕,太子殿下不是留了一笔‘暗饷’,让左卫的徐参将带人转入城西黑市和漕帮吗?这六年里,太师搜捕得紧,大家伙儿全断了联系,像耗子一样死嗑在泥潭里……可上个月,我在城西‘顺达镖局’和京杭漕帮的码头上,碰见了几个‘熟面孔’!”
阿骨从怀里掏出几块带有暗纹的破旧铁牌,压在桌上:
“顺达镖局的三十六名趟子手、漕帮‘三合堂’码头上拉纤的两百多号苦力……全是我们当年在边关一锅里吃过饭、在东宫一起杀过敌的亲兄弟!他们没死!他们改名换姓,咬着牙在京郊的灰色地带扎下了根!”
霍刚看着那几块沾着血迹与汗渍的东宫铁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百多号人……他们这六年是怎么躲过锦衣卫缉捕的?!又靠什么养活这么多人弹药兵刃?!”
阿骨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摇了摇头:
“我也纳闷。这些年官府查得严,可每逢大搜查,总会莫名其妙地发生‘粮仓失火’或是‘异地调兵’,生生把锦衣卫的眼线给引开;而且黑市上一直有人在偷偷给漕帮高价出粮、低价卖旧兵器……我们不知道暗中是哪路高人在帮咱们遮掩,大家只知道——这条命,是当年东宫给的;这口气,咽不下!”
阿骨一把抓住霍刚的手臂,独眼里喷出熊熊复仇的怒火:
“霍老大!弟兄们在泥潭里挨了六年打、受了六年辱,背着‘逆党逃兵’的臭名声活得不如一条狗!大家伙儿不图什么封侯拜相,大家只图一个公道!”
“他们一直在等!等您这句话,等小殿下的一句话!”
阿骨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骨节流血却毫无痛色:
“只要霍老大你举起铁牌,只要听说小殿下还在京城伸冤……这两百多个披着羊皮的野狼,随时能抽刀刨了太师府的祖坟!”
阿骨那句“刨了太师祖坟”的狠话还在屋梁间震响,霍刚却已强行压下了胸中翻涌的热血,眼神瞬间恢复了昔日东宫猛将的冷静与深沉。
“糊涂!”
霍刚低喝一声,拍案而起,鹰隼般的目光直刺阿骨:
“两百多号光着膀子、满背刀疤的汉子,天天在京郊聚着,你当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探子全死光了吗?!真要是引得官府搜山,别说给小殿下当刀,你我还没跨进城门,就得全被扣上‘聚众谋逆’的帽子!”
阿骨浑身一震,独眼里的狠辣瞬间化作了冷汗:“霍老大……那咱们怎么办?这户籍黄册全在户部按着,没有路引凭证,兄弟们连九门都进不去啊!”
霍刚在大牢般阴冷的小屋里踱了几步,脑海中飞快盘算着城里刚传来的朝堂局势——
太师为了把顾延舟的“篡史大案”稀释成“古籍受潮”,不仅逼着工部连夜出具了文书,还拨了一笔巨款,要对太学与内府密阁的旧档进行“彻底裱褙修缮”;同时,为了把修缮所用的楠木、桑皮纸与金箔运进皇城,工部更要包下京杭漕帮的几条运河码头。
“天赐良机……”
霍刚嘴角勾起一抹粗犷却极度老辣的冷笑:
“朝廷要遮丑,工部要修缮古籍——这不就是现成的官定身份吗?!”
霍刚按住阿骨的肩膀,字字有力,飞快布置:
分流归册:“让那三十六名身手最好的顺达镖局兄弟,去接工部押运贵重桑皮纸与樟木的‘官镖路引’!有了工部的走镖批文,他们佩刀带甲进出九门,顺理成章!”
漕帮洗白:“漕帮三合堂的那两百多号拉纤苦力,让他们全部顶上‘工部御用运木纤夫’的名头。按大周律,御用纤夫发‘工部青铜腰牌’,免三法司盘查!让他们把暗藏的兵刃,全给我藏在运送古籍楠木的船底夹层里!”
建立据点:“剩下的残废旧部,在城西开一家‘裱褙铺子’与‘铁匠铺’。工部要修古籍,少不了制浆、熬胶、打制锁扣。咱们的名头越响、接的工部活计越多,五城兵马司就越不敢动咱们!”
阿骨听得眼珠子都直了,激赏地一拳砸在掌心里:“妙啊!太绝了!太师和工部为了遮丑搞出来的差事,倒成了咱们兄弟招摇过市的保护伞!”
“这不是保护伞,这是咱们递进皇城根下的一把暗铁。”
霍刚从怀里掏出那块带有斑驳锈迹的东宫铁牌,重重按在阿骨手里,沉声道:
“记住,从今天起,没有东宫逆党,只有‘工部御用的裱褙匠与漕帮纤夫’。让兄弟们收敛杀气,低头干活,领朝廷发的月工银!”
“等小殿下在内府密阁里擦亮火石的那一天——”
霍刚按着腰间沉甸甸的精铁短铳,目光越过风雪,死死钉在皇城禁宫的方向:
“咱们这两百多号‘工部匠人’,就撕了这身破羊皮,扛着夹层里的刀枪,名正言顺地杀进内府密阁去!”
“不行啊,霍老大……这招行不通!”
“咱们兄弟当年被削了籍,在户部的黄册上,要么写着‘逃亡’,要么写着‘伏诛’。尤其是您——您是在大理寺死牢里挂了名号的死囚,画像至今还在九门悬赏!咱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黑户去应招工部的差事,拿不出本地保状,顺天府一查鱼符,瞬间就会被抓进大牢!”
密室里重新落入冰冷的死寂。
阿骨说得一点没错。霍刚是朝廷通缉的甲级重犯,见光即死,他连走出这个农庄都是拿命在赌。
西山废弃农庄内,风雪顺着破门缝灌进来,把铁锅里的树皮粥吹出一层白霜。
阿骨独眼里的狂热劲头一过,按着桌上的破旧名册,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件令他困惑多年的诡异事:
“霍老大……其实适才我去城西与顺达镖局、漕帮的几个旧部兄弟接头时,听他们说起了一件怪事。”
霍刚眉头一皱,沉声问:“什么怪事?”
“咱们兄弟当年被削了籍,在户部的黄册上要么写着‘逃亡’,要么写着‘伏诛’,尤其是您,在大理寺挂着死刑通缉。咱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黑户,在京郊根本扎不下根。”
阿骨吸了一口气,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寒而栗的疑惑:
“可漕帮和镖局那两百多号兄弟说……这六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城西黑市上就会有牙人给他们送来顺天府盖章的‘真鱼符’与‘保状’!在顺天府和户部的账册上,他们全变成了京郊因灾绝户的‘清白农户’!甚至连黑市卖给他们的旧兵刃、粮草,价格便宜得跟白送一样!”
阿骨看着霍刚,声音发颤:
“兄弟们当年以为是霍老大您在暗中拿东宫的暗饷帮他们洗白身家、接济他们……可我今天一问,才发现您根本不知情!霍老大,这六年来……到底是谁在暗中给咱们这两百多号死士办真户籍?!那人到底图咱们什么?!”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冰冷的农庄密室里轰然炸响!
霍刚猛地站起身来,受尽酷刑的脸庞上满是不可置思的震惊与极度警惕!
他在大牢般的小屋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六年来黑市送来的绝户黄册、锦衣卫缉捕时的调虎离山、工部连夜出具的古籍修缮报备、萧云升在朝堂上背负骂名换来的内府密阁钥匙……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霍刚倒吸了一口气,按着桌案的手微微发抖,眼神惊骇:
“六年前东宫覆灭,京郊大灾死了几千个绝户。有人在顺天府库房里私下买断了这些死人的黄册,用整整六年时间,把咱们这二百多号见不得光的东宫死士,全洗白成了‘身家清白的京城良民’!”
“那人……早就料到了今天!”
霍刚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直插骨髓的寒意:
“他把咱们洗白成良民,绝不是发善心接济,而是要把咱们这两百多把尖刀,当成他撬动朝堂的杀招!而眼下,太师为了遮丑,让工部大肆招募‘御用裱褙匠与运木纤夫’……”
阿骨听得脊背发凉,眼珠子都直了:“这……这是有人设了个大局,借着工部招工,把咱们名正言顺地往皇城根底下送啊!”
密室里落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霍刚与阿骨甚至连这个幕后操盘手的姓字名谁都不知道,但他们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盘跨越了六年、网罗了前朝与草莽的滔天大棋!
“管他是神是鬼……”
霍刚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鹰眼里爆发出一股困兽犹斗的凶狠与决绝:
“既然有人费尽心机给咱们造好了‘工部良民’的身份,把路都铺到了皇城门口,咱们就顺着他的意,把刀插进太师的咽喉里!”
霍刚一巴掌重重按在名册上,厉声道:
“你去安排!让顺达镖局和漕帮的弟兄们,拿着这六年里黑市送来的‘清白身份’,名正言顺地去领工部的差事!”
“至于老夫——老夫会继续烂在这个农庄里,当好我这个见不得光的死囚!”
“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东宫逆党,咱们是工部钦定的‘御用裱褙匠’和‘运木纤夫’!拿着朝廷的饷银,吃着官府的粮——给老夫名正言顺地扎进皇城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