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春》谷雨十六

2、沈砚的选择 "师傅～"

　　"师傅～"沈砚坐到严厉身边，"师傅～你今天就带我出外勤呗，我也想见识一下咱们青城市刑警队伍的风采，以弥补我当年没考上警校的遗憾！！"

　　严厉扶额。自己这个徒弟，长得高高大大，撒起娇来却完全无视体型差距，偏又最甜。作为台里最严厉的带教记者，她这"严厉"之名，都快被沈砚给磨破了。
　　"去吧。但是不该问的别问，只许跟在我身边记录。"

　　"爱你师傅！"沈砚毫不犹豫。

　　"呕。"严厉捂嘴，这小子一撒娇就老在这爱爱爱的，受不了。"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小姑娘要专一，可不能老把'爱'挂嘴边分给别人。你也不怕台里有风言风语——你师傅我都四十好几了！"

　　"师傅你想什么呢！我可是实打实的正经人！再说了我才二十八，大好年华呢。"沈砚赶紧撤开身去，心里却吐槽：算上上一世那两年，也就三十。三十岁，英年早逝，怎么到了感情里又是高龄剩男了，真是双标的没边了。

　　都重来一世了，沈砚撒娇更是零帧起手毫不费力——更何况严厉待他一向如亲儿子，一撒一个准。
　　严厉带教，专业又犀利。最开始沈砚没少吃她的苦头，但也正是因为严厉的专业指导，让他迅速在台里站稳了脚跟，采访题材甩同期一大截，眼见明年就该独立出来了。生活上，她又像母亲一样惦记着他——天冷了发消息让他加衣，加班了给他点夜宵。沈砚眸色一沉，也不知道上一世自己的死讯传回台里时，师傅是什么心情，肯定还是为自己大哭了一场的吧。

　　他扫开这些思绪，把目光落到下午的外勤。这次是就此前刚破获的孩童拐卖案做特采，台里要出一个专栏，揭露常见的拐卖手段，警示城内的家长。而受访的刑警队队长，是严厉的发小——陈芳。所以这一趟，刑警队那边也是点名让严厉出山。

　　沈砚在心里默默盘算：怎么让陈芳认识他、记住他、相信他。

　　上一世的他，一门心思做英雄梦，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好所有事，才会那么轻易地着了闻青山的道。
　　"人，真的很容易就会死的。"沈砚叹了口气，却从没想过要放弃揭露闻青山的真面目。只是这一次，他得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一个能替他兜住证据、也兜住他的人。

　　下午，严厉和沈砚如约到刑警队的会议室。调试好设备后，两人很快进入状态，一问一答，干货颇多。沈砚在一旁很有眼色地端茶倒水，安静记录。

　　三小时后。

　　"感谢陈队长的倾情分享。"严厉说着结束语，"最后，我们台里还收到很多本次案件中受波及的孩童家长的感谢信，请陈队长务必收下——感谢刑警队的努力与付出，才有这些孩子的回家路。"

　　摄像机刚一合上，沈砚就黏黏糊糊地凑到师傅身边，扯着袖子轻声说，想认识一下陈队长。严厉看他这模样，就知他没憋好屁，但转念一想，自己年纪大了，也该给徒弟攒点人脉，便开了口：
　　"芳芳，这是我在台里的徒弟，沈砚。算是这几年收到过的最让我满意的了。"

　　"哦？"陈芳挑了挑眉，笑着伸出手，"看来这是找到接班人了？你好，小砚。以后可以多跟着大厉来队里'合规地'参观学习。"

　　沈砚有点摸不着头脑："大厉？师傅，这是你的花名吗？还有……什么'合规'？，不合规咱们也进不来吧？"

　　严厉刚想出声解释，陈芳就抢先回答："你师傅大学的时候力气大到能一拳打倒警校生，所以就叫开了哈哈哈哈哈哈！"陈芳毫不客气地大笑，转头又看着严厉道，"不过小砚，你师傅年轻时那件'不合规'的事，你怕是没听过。"

　　严厉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了。

　　"二十年前，城郊那桩拐卖案。你师傅还是个跑政法线的小记者，一个人，自告奋勇去当了卧底。"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他甚至有点不敢呼吸了。

　　"那时候队里没有女警能长期潜伏进去，是她提的。"陈芳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旧卷宗，"她在里面蹲了三个月，咬着牙往外递线索，我在外面接。收网那天，她差一点没走出来。是我带人破的门。"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所以我说'合规'。"陈芳看着沈砚，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直、很硬，像一盏探照灯，"她命大，我手快。但这种事，不是每次都有人破门。小砚，做记者这行，有的稿子能发，有的稿子发出去，人就没了。"

　　严厉半天没说话，最后只皱着眉，用肩膀撞了陈芳一下："……你少吓唬他。"

　　"我可没添油加醋。"陈芳笑了笑，转回头看沈砚，"我在提醒他。"

　　沈砚站在那儿，眼神却飘到了地上。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自告奋勇，去当卧底，一个人扎进黑暗里，咬着牙往外递线索。师傅二十年前做的事，和他上一世做的事，一模一样。而师傅活下来了，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破门；他死了，是因为没有。

　　原来"严厉"这两个字，不是天生就长在她身上的。

　　"所以沈砚你啊，"严厉终于转过头，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严肃，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记住——有危险，要找正确的人民警察寻求帮助。"

　　"好的，大力师傅。"沈砚憋着笑，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终是得了严厉一个脑瓜崩。声音之清脆，如夏日之爆裂大西瓜。

　　和陈队长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沈砚脚步轻快地回了台里，迅速整理完手头的工作，效率之高，连严厉都愣了一下，心说不就是去了趟刑警队，怎么跟开了窍一样。

　　沈砚不管师傅心里这些弯弯绕。他准点下班，驱车去了栖野阁。

　　路上，他又问了自己一遍。

　　要不要离周野远一点？——他当然想过。他对周野的喜欢一向很浓烈，也从未吝啬表达，闻青山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份感情才会让周野看着自己一点点消逝，离他远点总能护住他了吧？

　　可沈砚又不受控制地想，周野是闻青山放在明面上的白茉莉，闻青山那张网的入口，从来都和周野绑在一起，他若是躲开周野……
　　他不敢再想，总觉得闻青山对周野的感情很复杂，这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他要护着周野，让他清清白白地挣开闻青山这个狗东西！

　　既然如此，不躲了。

　　今晚他去栖野阁，一半是为了重现上一世的偶遇，一半，是为了看清楚闻青山那张网——自己上辈子没走完的那条路，他这辈子势必要走完。

　　阿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