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春》谷雨十六

1、爱我？不爱我？ 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口气，沈砚是听着周野的哭声咽下去的。

　　很吵。头顶的灯白得刺眼，一圈人围着，有人骂，有人笑，沈砚一个都看不清。他只看得见闻青山——那个青城市人人称颂的乡贤，正坐在圈子外头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盘着佛珠，脸上挂着他惯常的、慈祥的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闻青山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沈砚被活活打死。

　　沈砚想，报应来得真准。他潜伏了将近一年，拿到了闻青山违法犯罪的证据，偏偏在往外送的最后一步被发现了——他在青城市潜伏将近一年，靠着的，全是一个念头：周野。

　　可是周野呢？
　　周野被两个壮汉按在闻青山身边，脸都白了。沈砚混沌间想：是你吗？周野，是你出卖了我吗？

　　下一秒，他看见周野猛地挣扎起来，一条腿跪着也要往他这边扑，一边拼命地想挣开按着他的人，一边嘶声喊："爸！别再打了！"

　　眼泪砸在他脸侧，是热的。

　　沈砚忽然就觉得，周野一定是爱他的。

　　他这辈子没搞明白的事太多了——比如周野对着他时永远淡淡的、连笑都吝啬的一张脸，比如每次他凑过去，周野那句"离我远点"。他缠了周野整整一年，从栖野阁的走廊缠到市医院的急诊室，最后缠到这条命上。他到底没缠出一个答案。

　　但此刻，趴在他耳边、抖得不成样子还在往下掉眼泪的这个人，是真的。是真的为他哭，是真的不要他死。
　　沈砚想：你爱我。
　　然后便没了意识。
　　——
　　再睁眼的时候，沈砚盯着天花板，盯了足有一分钟。

　　家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吧。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还很淡，楼下有早点摊支棱起来的动静，油锅"刺啦"一声。很吵，沈砚心想，死了还不得安眠啊？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食指——完好无损，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有。

　　沈砚猛地坐起来，去翻床头那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盯着上面那行日期，心脏一下一下地擂。

　　那一天，是他和周野第一次遇见的前五天。

　　他竟然回来了。

　　沈砚坐在床沿，半天没动。窗外那锅油还响着，有个卖豆浆的在扯着嗓子吆喝。他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又吸进去，才确认这不是梦——上一世他死得太快了，来不及后悔，来不及问，什么都来不及。老天爷偏偏又给了他一次。

　　他下床，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旧本子，摊在桌上，拿笔。

　　笔尖落在纸上，沈砚先写下两个字：周野。

　　又在旁边写下闻青山，两个名字之间拉了一条线，写下：父子。周野是闻青山从孤儿院领回去养大的，明面上，是名满青城的外科医生，三甲医院的一把刀；暗地里，是闻青山手里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再往下，他写下李武松。这个名字让他顿了顿。栖野阁地下拳场里那个不要命的拳手，黑拳代号"武松"。上一世他和周野走得极近——近到沈砚每次想起来都心里发堵。可周野一口咬死自己是单身，问他俩什么关系，周野只说"朋友"。沈砚在两人之间连了一条线，想了想，在"暗恋"两个字后头用力打了个问号。

　　"周野都没对我笑过几次，倒是对着这煞笔武松没少笑。"沈砚酸溜溜地琢磨着，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

　　"啊不对不对，怎么又想到周野那小妖精去了！"

　　他甩甩脑袋，把纸上最后一块拼上：栖野阁，箭头指向闻青山。

　　这是他上一世用命换来的认知——栖野阁明面上是青城市最体面的去处，一栋临湖的楼，楼下是正经餐厅，一菜难求，要提前半个月订位；越往上去越"私人"，越往上，越看不见天光。闻青山靠着它敛财、做公益、结交权贵，一步步把自己塑造成人人敬重的乡贤。而楼的最深处，藏着一座地下黑拳场，赌的是钱，赔的是命。闻青山专挑那些走投无路的社会青年，喂他们吃饭、教他们打拳，再让他们用血肉给他换钱。

　　上一世，沈砚就是追着周野的踪迹，误打误撞进了这个地方，才起了那份"把它掀翻"的心。

　　他潜伏了将近一年。

　　他把证据一件一件攒起来，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最后关头却被闻青山发现。他死在了栖野阁里，死得很安静。

　　沈砚盯着纸上这几个名字，看了很久。纸上是一张网：闻青山在中间，周野、李武松、栖野阁都挂在他身上。这张网上一世要了他的命。

　　他慢慢把本子合上。

　　周野救不了他，可周野也没害他。既然如此，这辈子的路就很清楚了——他得活着，得离周野远一点，得把闻青山连根拔了。至于"周野到底爱不爱我"

　　……

　　沈砚手指在本子上敲了敲，没往下想。这个问题上一世他没敢问出口，这一世，他更不该问。

　　想清楚了，就该行动了。

　　沈砚看了一眼窗外——距离他和周野第一次相遇，还有五天。他不能白白等着，他得先"认识"上周野。

　　于是他做了这辈子最中二的一件事。

　　指针指向零点的时候，沈砚终是下定决心，一脸视死如归地拿起水果刀，给自己的食指来了一刀。

　　"啊啊痛痛痛痛！"他一边举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一边打了车冲去市医院，心里却不似面上慌张——他想的只有一件事：今天，一定要见到周野。

　　青城市市医院，周野刚把一名病患送进 ICU，从抢救间走出来，就看见一个快一米九的男人，举着左手的食指直冲急诊，冲着他喊："医生快救救我，我手指要没了！"

　　"……"
　　周野火急火燎把人带进外伤处理室，一打开，发现那道口子浅得几乎不需要缝。再看眼前这个人——长得剑眉星目，偏偏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老头汗衫，配着大裤衩和拖鞋，实在有些无语。

　　"回去注意别沾水。"周野低着头写病历，"怎么弄伤的？"

　　"切水果碰的。"沈砚理直气壮，"医生你是不知道那刀有多快，我还以为骨头都切断了！"上一世倒是真的为了吃那劳什子芒果手一快，食指被削了好大一个口子，周野足足处理了一个多小时，沈砚才有时间发觉这小医生真是帅得没边了，才会留下过于深刻名叫一见钟情的印象……

　　"……"
　　再晚来一会儿都该愈合了。周野心道，真会胡说八道，真要不小心切到，哪会这么浅。
　　他面上不显，手上熟练地输入病历：患者主诉切水果时割伤手指，已做清创包扎处理。写着写着，一抬头，瞥见沈砚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周野被盯得发毛，"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医生，你好帅啊。"
　　沈砚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脸一下烧起来，赶紧别过头去："对不起对不起，当我没说！"

　　"……"
　　周野一秒也没耽搁，把处方单拍给沈砚，转身躲进了抢救间。

　　沈砚懊恼地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心想，这初遇比上一世还糟糕。可转念又忍不住笑：阿野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他甩了甩脑袋，笑意收了起来，望着医院里那盏亮着的灯。这一世，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周野，你到底，是爱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