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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坚石与棉絮 “先离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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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吴晶晶这个人有什么毛病的话,那应该是太随便。
可她从大学开始就一骑绝尘的好人缘也恰恰源于她的这个“毛病”。
毕业将近十年,开个生日会还能叫来这么多老同学,就凭这一点许宁宁就发自心底佩服。
可是,别人也还好,为什么偏偏他也在?
自打上次度假村会客室里那一幕过后,“当年招呼都不打就把我删除”这句话,就像一块沉重的大石,一刻不离地压在自己胸口。
许宁宁几次三番想把它挪开,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压上来。
本想借这次生日会散散心,没想到……
“怎么样,姐妹还有几分薄面吧?”
吴晶晶招呼完最后一小簇客人,心满意足地走向许宁宁,拿起她面前的橙色饮料猛灌了一口。
“真酸,够味!”
许宁宁没接她的话茬,冲着远处长桌旁的身影扬了扬下巴,“你不是对他意见不小吗?”
吴晶晶扭头看了一眼,“嗨,你说周南嘉呀。”
“那不是请师父的时候,他刚好在旁边听到了,人家非要来我还能给人轰出去呀!”
许宁宁没吭声,吴晶晶对周南嘉的坏印象其实主要是因为她。
论起来,他俩之间还真没啥矛盾。
吴晶晶见许宁宁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将她的肩膀扳直,“宁宁,我可先说好啊,周南嘉不是我特意请来的。你俩要是有什么,我可不负责。”
许宁宁本就心虚,被吴晶晶这么一说,急了,“就许你一人有长进,合着我这些年都是白过的!”
吴晶晶这才咧嘴笑了,“行了行了,忠言逆耳,今儿是个好日子我也不多说了!”
“你们聊什么呢?”
带着点鼻音的爽朗声音在身旁响起的时候,许宁宁愣了愣。
眼前仿佛出现十年前大学球场上的秋阳。
“师父!”
旁边的吴晶晶跳下高脚凳,激动地冲着来人扑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要和周师兄聊到天荒地老呢!”
许宁宁也笑着转身,“肖师兄,好久不见。”
这次的聚会,除了周南嘉,令许宁宁意想不到的还有一个,那便是肖叙。
不同于周南嘉这些年毫无联系,因为一层“师徒”关系,吴晶晶和肖叙毕业后也经常互问近况。
连带着许宁宁也知道了不少肖叙的事儿。
肖叙从大学开始就明恋沈映真,追了四年,始终卡在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毕业后,沈映真出了国,两个人仍旧频繁视频。
直到年初的一次视频,她把外国人未婚夫介绍给了肖叙。
那之后,肖叙消失了一段,连吴晶晶也联系不上。
吴晶晶很替肖叙不平,“宁宁,你说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特权呀,一个沈映真,一个周南嘉,有他们这么玩弄人感情的吗?”
其实沈映真和肖叙的关系许宁宁不是很能理解,也许隐隐也有些不以为然。
只是她始终觉得感情的事外人很难真正评判对错,也许这种关系,已经是肖叙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位置?
吴晶晶听了,白眼快翻到天边,“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黏黏糊糊的性子,被人家趁虚而入撬了墙角,还替人家说话,也忒不利索。”
谈话再次绕回自己身上,许宁宁住了口。
“你上一本女主是书铺老板的古言,有种冬日在老房子的廊下晒太阳的感觉,温暖清新,我很喜欢。”
“是嘛,你喜欢就好。”
面对别人真心实意的夸赞,许宁宁总是会卡壳,一紧张出口就成了这种套话。
许宁宁紧张地端起水杯,憋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肖师兄的文章我也看过,简洁扎实,有机会还请师兄指教指教……”
肖叙还没吭声,吴晶晶不耐烦地开口,
“你俩也忒文艺了,搁这儿开创作交流会呢!我就喜欢看那种重生复仇,恨海情天,追妻火葬场的,那种生活中体验不到的看起来过瘾。”
说着,还不忘安抚一下许宁宁,“宁宁你别介意啊。”
吴晶晶说到激动处,将小礼服西装的袖子向上捋了捋,举起手机凑到肖叙身旁,“你看,这本,情节特别带劲儿……”
肖叙皱起眉头看吴晶晶的推荐,末了,对上吴晶晶满是希冀的眼神,扶额叹道,“要不以后你换个称呼吧,我不介意降点辈儿。”
“以后别叫我师父了。跟宁宁一样,叫我肖师兄吧。”
吴晶晶很快反应过来肖叙这是嫌她欣赏水平低,要划清界限。
气得要捶他。
肖叙一边躲一边笑。
可能是想多了,许宁宁总觉得肖叙的笑有些落寞。
周南嘉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肖叙走开之后,不停有人围在他身边。
有些是大学里的迷弟迷妹,纯粹是为了近距离看看偶像。
有些则是为了打探商机。
毕竟周南嘉的盛懿在本市排得上号。
等到周南嘉借口去洗手间终于抽身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肖叙和吴晶晶打闹,而许宁宁则安静地注视着两人。
眼神温柔得好像一抹冬日初阳。
记忆里的许宁宁蓦然出现在眼前。
下意识地,脚步先于头脑,周南嘉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的三人跟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见周南嘉来了,吴晶晶才收敛了些,“也没什么,周师兄,怎么样,吃的喝的还满意?”
周南嘉点点头,自然地在肖叙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把我一光棍扔一边,跑过来和小学妹聊得火热。”
肖叙眯起眼睛一笑,“那是,俩大男人干对着有啥劲儿。”
说着,还不忘回头冲许宁宁、吴晶晶眨了眨眼。
回转身时,看向许宁宁,猛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想找个人切磋切磋文章吗,这里现成的。”
周南嘉一口咖啡刚入口,差点被肖叙拍出来。
肖叙一手搭在周南嘉背上,“宁宁你知道的,咱们周帅可是货真价实才子一枚,而且这些年依旧笔耕不辍,佳作频出。”
“是吧,周帅。”
“那都是写着玩儿的东西,不值什么。”周南嘉谦虚地摆手,说着,看了一眼许宁宁,“不过,要是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
一直没有开口的许宁宁笑着抬起头,看向肖叙,“多谢肖师兄。暂时不需要。”
说完一扭头,才发现吴晶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正在不远处的人堆里谈笑,便也从高脚椅上下来,
“你们慢聊。”
说完,转身加入。
“你跟宁宁一直有联系?”
“啊。”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肖叙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周南嘉,“大哥,你们当初分手一个比一个倔。你觉得你不问,我主动提合适吗?”
周南嘉默默喝了一口咖啡,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常看她的小说?”
“嗯,有些年头了,从她签现在这个网站开始吧。”
肖叙望着远处回想,“第一本文笔稚嫩,情节也不够简洁。”
说着,微微一笑,“我没想到她能一直写下来,这么多年。”
周南嘉没说话。
肖叙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看过吧?”
周南嘉还是没说话。
肖叙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出了口,“你不会连她的笔名也不知道吧?”
沉默。
肖叙叹了口气,“要不要我告诉你。”
“不用。”这次,周南嘉回得极快,“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找到的。”
肖叙耸耸肩,一脸随你的表情。
“听说她毕业之后做过程序员?”
“嗯,她做程序员的时候工资还行,就是整个人很颓丧,有时候跟晶晶我们一起吃饭,她总心不在焉的。没多久,她就辞职了。”
“倒也不意外。她大学时就不太喜欢整天对着电脑。”
肖叙看着周南嘉一脸故作淡定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索性不再说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草莓汁。
“别的呢?”
周南嘉终于忍不住出声,肖叙本也不是爱捉弄人的性子,便将这些年知道的都说给周南嘉。
大致情况结合之前许宁宁简略说过的一点,和周南嘉想象的大差不差。
“出国回来之后呢?”
“好像是在家待了一阵子,具体多久就不清楚了。”
周南嘉点了点头。
他几乎很轻易就能想象到许宁宁刚回国那段时间,小说没收入,工作没着落,一个人忧郁地躲在出租屋。
大概不大好过。
可是,能想象到和亲自见证过,对于周南嘉来说,仍旧不可相提并论。
“这一两年,明显感觉到她越来越松弛。现在的工作很适合她,写小说也一直没停。”
肖叙将杯子放在桌上,“说实话,作为老友,能见证她一步步走到现在,我挺开心的。”
周南嘉没说话。
喝了一口草莓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肖叙又补了一句,
“对了,据晶晶说,她这些年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周南嘉坐过去时,吴晶晶身边已经摆了三个空酒瓶。
“哟,周师兄,来来,陪我喝点,我可知道你是海量。”
“开着车,不能喝。”周南嘉接过一玻璃杯白酒,只碰了碰杯壁。
吴晶晶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时候,你没日没夜混酒局,把我们宁宁晾一边,现在又开始装三好学生了!”
旁边的小尚忙拦着,“你少说几句吧,人家俩的事儿。”
“我偏要说!”吴晶晶被小尚一拦,眼眶都红了,“你们男的都是一个德行,你是没见过她刚回国那阵子,瘦得不成人样。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十天半月不出门,打电话叫她,她总说没精神……”
她吸了吸鼻子,“分手那么多年了,她还在南枝上写……”
小尚一把捂住她的嘴,连抱带拽把她弄走了。
周南嘉放在桌子上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一直以为,先走的人是她,就算伤心,也伤不了多久。
原来先走的人,也会瘦得没了人样。
起身时,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南枝。
散场已是深夜。
吴晶晶喝得舌头都大了。她扭头看了眼安安静静的许宁宁,又狠狠刮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周南嘉。
把许宁宁往周南嘉身边一推。
“你们顺路……送她回家!”话音未落,吴晶晶指着周南嘉又嚷起来,“要是敢动什么坏心思,明儿……明儿找你算总账!”
许宁宁本能要往后撤,一转头对上周南嘉的眼神。
一向从容自信的笑眼,此时没有丝毫笑意,只是近乎忐忑地看着自己。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看人。
许宁宁心上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瞬间变成一床无边无际的厚棉被,将她的心挤压再挤压。
她忽然想逃。
可是,如果在这么多老同学面前再失态一次,她和周南嘉怕是要永远成为笑柄了。
错开周南嘉的视线,许宁宁扶着吴晶晶往小尚的车上推,“少操点心吧,你快回去歇着。”
回过身,她到底还是上了周南嘉的车。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周南嘉先开了口。
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出口时,嗓子还是紧的,
“上次的话是我失言了,你别往心里去。”
许宁宁僵住了。
周南嘉那句质问,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恼过,也心虚过。
甚至想过周南嘉再次兴师问罪的时候自己怎么更激烈地还回去。
可眼前的人,开口第一句抛来的不再是坚石,而是棉絮。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以后你去盛懿我可以不出现。”
许宁宁苦笑,“盛懿是你的,我哪有这种资格。要消失也该是我消失。”
周南嘉看着她,“你不会打算终止合作吧?”
“我可没那个资本。”许宁宁看了一眼车窗外,再看向周南嘉时,脸上已经堆上了职业微笑,
“只要周董以后做到公私分明,您这个甲方大腿我轻易不会松。”
窗外的车灯一盏盏掠过,许宁宁的侧脸时而明亮时而迷乱,只有嘴唇上那抹弧度恰好的笑容始终清晰。
清晰而冰凉,像是冬日林间的晨雾,置身其中却遥不可及。
她这是又戴上了面具。
周南嘉心里明镜一样想。
可这次,他再不敢多说了,吴晶晶的话还压在心口。
他怕多说一个字,就又把她推远。
车里静了一会儿,周南嘉故意找了个别的话题,
“听说你写了一本以赵孟頫为原型的小说,什么时候给我拜读一下?”
许宁宁讶然看向周南嘉,略一思索,随即明了,“肖师兄跟你说的吧。”
“嗯。”
“他怎么能跟你说这个。”许宁宁痛苦地扶额,“这不是班门弄斧嘛。”
周南嘉写得一手好字,极得赵字神韵。
他自小耳濡目染,对赵孟頫的生平轶事如数家珍。
“不舍得给我看?”
“主要是那时候急着日更,准备不足,火候也不到,实在拿不出手。”
周南嘉没再勉强,一路无话。
到地铁站的时候,看着下车的许宁宁,周南嘉还是忍不住开口,“想了解赵松雪,可以随时找我聊。”
许宁宁松开安全带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其实网上的信息已经够用。”
周南嘉强颜欢笑的脸僵住了。
许宁宁见周南嘉突然不做声,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卡的不是资料。是他出仕之后那几年,那种不得已的劲儿,我拿捏不准。”
“走了,学长。”
直到窈窕的身影在夜色中走远,周南嘉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才最后叫的那声好像的是学长。
颓丧了一整晚的心情忽然射进来一丝光亮。
肖叙的那句话慢慢浮上来:她这些年,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他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没有发动汽车。
而是摸出了手机。
她刚才说,出仕之后。
她写的不是只会作画写字的赵孟頫,是宋室后裔,在新朝为官,被人说了一辈子那个。
他把关键词敲进搜索栏:【南枝 赵孟頫原型 贰臣】
他越发想知道,分开的这些年,她一个人对着冷冰冰的电脑屏幕,
到底都敲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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