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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间 幕间 ...

  •   雨停了。
      天很暖。
      我起初没有察觉,只是觉得腿上凉凉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坐在溪边,两条腿浸在清澈的水里。
      水流绕过脚踝,推着水草向下游伏倒。一尾很小的鱼游过来,停在我的脚趾旁。我屏住呼吸,等它靠近,忽然动了一下脚。
      它倏地钻进石头底下。
      我笑起来。
      头顶的树叶刚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片之间落下来,在水底晃动。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蝉声。
      这是一个夏天。
      我六岁。
      哥哥站在溪水里,裤脚挽到膝上,正盯着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水。
      他对面还有一个人。
      蘑菇头,额前的头发剪得齐整,圆圆的脸,小麦肤色。那个人弯着腰,双手张开,神情严肃得好像在等什么了不起的敌人。
      “往你那边去了。”哥哥说。
      柱间立即扑过去。
      水花溅起老高。
      我连忙抬手挡住脸,等再看过去,他已经坐进溪里,手里空空的,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
      哥哥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把鱼都吓跑了。”
      “刚才明明碰到了!”
      柱间站起来,低头看看手,又看看水里,似乎很难相信它居然能逃走。
      我在岸边笑得直晃脚。
      他便转过头。
      “泉乃,你别动,鱼都往你那边躲了。”
      我立即坐好,连脚趾也不敢再动。
      哥哥绕到石头另一侧,向他偏了偏头。
      这一次,柱间没有急着扑。
      两个人慢慢往中间靠,水流被他们的小腿分开,细小的波纹一道道推过来。我睁大眼睛,紧紧盯着。
      忽然,哥哥伸手一拦。
      柱间扑下去。
      “抓到了!”
      他举起那条鱼,转过身,第一眼便看向我。
      鱼尾甩了甩,水珠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却还在笑。
      我拍着手,叫他拿近些给我看。
      哥哥走到岸边,先伸手将我从石头上抱下来。
      “鞋穿好。”
      我不肯,踮着脚去看鱼。
      他便托着我的腰,让我先看够,随后才蹲下身,替我擦净脚底的沙。
      我将手放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胸口很满。
      好像原本有一句话,急着要告诉他。
      可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于是,我只是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哥哥的手停住。
      “还是哥哥厉害。”
      “什么?!那我呢,泉乃?”柱间在一旁喊道。
      “柱间哥哥也厉害。”我说。
      “我妹妹就是太善良,抓不住鱼还要硬夸。”斑调侃道,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我肩上。
      “什么嘛。”柱间瞬间蹲下,周围低气压的黑线也要长出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失落啊!逗你的,兄弟!鱼是我们一起抓的,是合作!合作!合作力量最大。”斑说道。
      柱间,这才收住汪汪的泪眼,从地上爬起来。

      我们一直玩到太阳偏西。
      木桶里有三条鱼。
      其中一条很小,我看了许久,觉得它还没有我的手掌长,便抱着桶,不肯让柱间提走。
      他蹲下来问我怎么了。
      我指了指那条鱼。
      柱间想了想,将它捧出来,放回溪水里。
      我也蹲在他旁边,看那一点银亮的影子钻进水草,转眼便不见了。
      “下次再来看它。”他说。
      我认真点头。
      岸上传来脚步声。
      扉间站在树下,衣服整齐,头发干干净净。他先看斑,又看他哥柱间,最后看见我沾了泥的裙摆,眉头便皱起来。
      “该吃饭了。”
      “再一会儿。”柱间说。
      扉间看了看天。
      “你一会儿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笑出声。
      他走近,将我放在石头上的鞋提起来,问我怎么又脱掉了。
      我抬脚给他看。
      “穿了。”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柱间的鞋。
      柱间笑得更大声了。
      扉间将鞋往他怀里一撂,转身便走。
      “再不回来,饭就凉了。长辈们都等着呢。”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我母亲已经到了吗?”
      “在。”
      “父亲呢?”
      “也在。田岛叔叔正和家父说话。”
      “板间、瓦间,还有宇智波的弟弟妹妹们呢?”
      扉间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都在等你。”
      我不再问了。只将他的袖子攥紧一点。
      哥哥提着鱼桶走在后面,柱间一边穿鞋,一边蹦着跟上来。
      到了千手家的院门口,还没进去,就闻见了饭香。
      院里摆着两张接在一起的长桌。母亲和柱间的母亲手挽手地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热菜热汤,看见我们,便叫先去洗手。
      父亲坐在桌边,正在和佛间叔叔争论什么。
      我听不懂,只听见两个人都说自己的办法更好。说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却又各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弟弟妹妹们从屋里跑出来。
      有人来看桶里的鱼,有人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今天学会了什么。
      我被他们围在中间,忽然很想抱一抱每一个人。
      母亲叫了两次,才把我们叫到桌边。
      哥哥坐在我左边,柱间坐在右边。
      我望着面前冒热气的碗,又抬头看了一遍桌上的人。
      都在。
      于是我拿起筷子,很高兴地吃完了一大碗饭。
      ……
      后来,我慢慢长大。
      溪边的石头似乎矮了,院门也不再像从前那么高。
      宇智波与千手的孩子在同一处练武场上学本领。有时为了谁先投中靶心吵起来,吵得最凶的两个人,到了午饭时又会挤在一起,交换饭盒里的东西。
      哥哥偶尔经过,所有人便立刻站直。
      等他走远,柱间才从树后探出头,朝我招手。
      他总有很多事要告诉我。
      新学会的术,刚种下的树,扉间做出来的奇怪东西。
      我跟着他去看。
      有一次,他想替院里的藤架催生几片叶子,结果长得太快,将整个架子都裹住了。我们站在下面,望着密得连光也透不进来的枝叶,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笑。
      柱间转过脸看我,自己也笑了。
      他剪了很久。
      我坐在台阶上,替他把剪下的细枝捆在一起。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哥哥来找我。
      他站在门边,看了看藤架,又看看我们手里的枝条。
      “今天就为了这个,连饭也不回去吃?”
      我立即站起来。
      柱间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剪子。
      哥哥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明天还剪不剪?”
      柱间迟疑地点头。
      “先把饭吃了。”
      哥哥说完,转身往外走。
      我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柱间。
      他站在藤架下面,朝我挥了挥手。
      叶子漏下的夕光落在他脸上。
      我走到门口,忽然有些舍不得。
      于是问:
      “你要不要一起来?”
      哥哥脚步没有停。
      柱间便很快放下剪子,追了上来。
      ……
      ……
      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哪一天开始喜欢他的。
      起初,只是习惯。
      出门时,习惯往千手家的方向看一眼;尝到什么好吃的,习惯留下半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也会跟着回头。
      后来,他去了远处,我才发现,原来日子也可以这样长。
      有人从北边带来信。
      我拆开,前面写的都是沿途的见闻。写哪里的河水很急,哪座山上有从未见过的树,写一间客店的饭太咸,他喝了好几杯水。
      最后,另起了一行: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我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院子里有人叫我,我慌忙将信合起来,站起身,又觉得舍不得,把它重新展开,多看了一遍。
      等他回来,我问他,究竟是一点,还是很多。
      柱间看着我,耳根慢慢红了。
      他已经长得很高。
      小时候齐整的头发留长了,披在脑后,颇为潇洒。可被我盯着时,那一点无措,仍然与从前一模一样。
      “你先回答我。”他说。
      “回答什么?”
      “你有没有想我?”
      我原本还想逗他。
      可他看得那么认真,我终于慢慢点头。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
      停了一会儿,才小心地牵住。
      我们在廊下站了很久。
      直到哥哥从院外回来,看见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脚步停住。
      我下意识想松。
      柱间却先握紧了。
      哥哥看着他。
      柱间挺直背,叫了一声斑。
      那副神情让我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哥哥转向我。
      “饭吃了吗?”
      我摇头。
      “进来吃饭。”
      我站着没动。
      哥哥又看了柱间一眼。
      “你也是。”
      我这才低下头,悄悄笑了。
      ……
      ……
      ……
      柱间二十六岁那年,发生了许多后来被写进史书里的事。
      各地的首领在约定的地方相会,商议道路、边界和彼此往来的规矩,也各自带来了最出色的忍者。
      其中四位,已经被人称作影。
      哥哥与柱间并肩走进比试场。
      我站在高处,看见木佛拔地而起,披上蓝色的须佐铠甲,几万只佛手上拿着各类宝剑,水流与雷光掠过结界,但都被明神门镇压,轰鸣接连传来,震得栏杆都在发颤。
      最后留在场中的,是哥哥和柱间。
      他们身上都沾着灰。
      柱间抬手去拍哥哥肩上的尘土,被哥哥不耐烦地拨开。两个人说了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见。
      可我看见他们笑了。
      后来,他们又走遍各地,将九只尾兽一一寻到。
      有一回,柱间回来的时候,衣服被烧破了好几处。
      我替他换药,问疼不疼。
      他说不疼。
      哥哥坐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装吧。刚才还叫得很大声。”
      柱间立即转头。
      我低着头,笑得药布都差点拿不稳了。
      关于那九只尾兽,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它们后来各自有了容身之地,有几只脾气很坏,提到哥哥和柱间时,总要先骂几句,但却又不得不服他们。
      再后来,是那个从天外而来的女人。
      人们说她是神。
      我只远远见过她一次。
      我听见了两个陌生的名字。
      因陀罗。
      阿修罗。
      有人说,哥哥与柱间是他们的转世,那些延续了很久的恩怨,也曾一代代落到他们身上。
      白色的衣袍,长得不可思议的头发。她站在空中,低头看我们,目光冷得让我不由自主抓紧了柱间的袖子。
      柱间回头看我。
      哥哥已经走到另一侧,叫了他一声。
      柱间握了握我的手,随后松开。
      “等我们回来。”
      那一战结束以后,他们二人更加名声响亮,被他们团结来的四影都愿意与他们达成合作,资助他们建立火之国的忍村。
      他们击败“神”的故事很多,我听了许久,仍然觉得陌生。
      我只知道,哥哥回来时,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柱间站在他身后,朝我张开双臂,笑着问:
      “等很久了?”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
      ……
      ……
      ……
      村子是在那之后正式建起来的。
      从前相邻的族地渐渐连成一片,空地上修起房屋,河上架起桥,各族的人聚在一起,商量哪里该留作街市,哪里适合建学校。
      我每天出门,都能看见新的东西。
      一截铺好的路,一处修到半高的围墙,一家刚挂起招牌的铺子。
      哥哥与柱间却为了名字争了几天。
      那天下午,我们站在高处。
      山下已经有炊烟升起来,风卷着一片叶子,落进柱间掌心。
      他将叶子举到眼前。
      “木叶。”
      哥哥偏过头。
      柱间透过叶片上一个小小的孔,朝远处看。
      “就叫木叶吧。”
      我看着他,觉得那片叶子很像许多年前,落在他肩上的那一片。
      于是伸手去拿。
      他笑着放进我掌心。
      后来,名字定了下来。
      我将那片叶子夹进书里。
      ……
      ……
      ……
      ……
      那场大战之后,柱间开始被更广泛地被称为“忍者之神”,来找柱间的人越来越多。
      走在街上,总有许多小女生趴在窗边看着他,冒出爱心眼。
      而柱间则会不懂声色地把我搂得更紧些。
      有远道而来的使者,也有带着礼物登门拜访的人。有时我们约好出门,我在廊下等了半晌,他才匆匆赶来,连衣袖都没整理好。
      我问他又在忙什么。
      他说议事。
      后来才知道,并不全是议事。
      有人开始替他说亲。
      起初只是族里的长辈随口提起,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再后来,便有了具体的名字,连对方的家世、年纪、喜好,也一并送到了面前。
      柱间回来告诉我时,我正在剥栗子。
      听完以后,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剥坏的,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你怎么说?”
      “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得很自然,伸手要接我手里的栗子。
      我躲了一下。
      “是谁?”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终于抬头看他。
      柱间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笑起来。
      “一个明明知道,还要问的人。”
      我把那颗栗子放进他掌心,低头继续剥下一颗。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比平时安静。
      柱间叫我,我便答应;他握我的手,我也没有躲。只是偶尔看着他,忽然会想到,那些人是不是比我更懂得如何站在他身边。
      他如今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
      我知道他很好。
      也知道,往后还会有很多人发现这件事。
      ————
      涡之国的使者到来,是几日后的事。
      我原本是去找哥哥。
      走到议事厅外,才听见里面有人提起柱间,脚步便慢了下来。
      “……水户小姐是国王的女儿,自幼受教,封印术也极出色。”
      说话的是千手一族的长老。
      我认得他的声音。
      “涡之国与我们素来交好。若能再结姻亲,对往后的往来,也有助益。还可以帮助封印尾兽……成为人柱力也可以。”
      我站在廊下,手指轻轻蜷起。
      门没有关严。
      从那一道缝隙里,可以看见柱间坐在里面,背挺得很直,面前的茶还没有动。
      哥哥坐在另一侧。
      他原本垂着眼,听到这里,终于抬头看向柱间。
      柱间开口了。
      “请替我谢过国王的好意。”
      他停了一下。
      “这门婚事,我不能答应。”
      里面静了静。
      长老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拒绝得这样快,缓了一会儿,才问:
      “你可知道对方是怎样的身份?”
      “知道。”
      “那便再想一想。此事也并非只关乎你一个人——”
      “正因为牵涉两族,更不能轻率答应。”
      柱间的声音很稳。
      “与涡之国该谈的事,我会去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也不会推辞。”
      他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
      “但成婚的事,我已经有了决定。”
      我在门外,连呼吸也放轻了。
      长老沉默片刻,又说:
      “你与宇智波家的姑娘,自幼相识,亲近些也在情理之中。可你尚未见过水户小姐,何必现在就把话说死?见上一面,也未尝不可。”
      柱间抬起头。
      “我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该再让她抱有这样的期待。”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重,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水户小姐值得一个真心愿意与她成婚的人。”
      我低头望着廊下的木纹。
      眼前一点点模糊起来。
      里面又有人说:
      “泉乃未必不能体谅。”
      听到这话,哥哥动了一下。我看见他搁在桌边的手抬起来,尚未开口,柱间已经先答了。
      “她能。”
      那两个字让我胸口一紧。
      随后,我听见他接着说:
      “但她用不着。”
      哥哥的手停在桌上。
      柱间看向面前的长老。
      “她若知道你们为难,或许会先替我想,替族里想。到最后,连她自己想要什么,也不肯说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可我知道。”
      我抬手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我喜欢泉乃,想与她成婚。这个念头,已经有很多年了。”
      柱间望向坐在另一侧的哥哥。
      “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只有她。”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低头喝了一口。
      “既然如此,”他说,“就别总叫她等你。”
      柱间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知道了。”
      —————
      我不记得自己后来在廊下站了多久。
      只记得门打开时,柱间一眼便看见了我。
      他停在门边。
      我眼角还湿着,想低头,已经来不及了。
      “泉乃?”
      他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的眼角。
      “都听见了?”
      我点头。
      他的手慢慢落下来,握住我的。
      我却还是忍不住问:
      “你不再想想吗?”
      柱间看着我。
      “想什么?”
      “水户小姐或许很好。”
      “嗯。”
      “她还会很厉害的封印术。”
      “嗯。”
      我说不下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只是低着头,便稍稍俯身,来看我的脸。
      “泉乃。”
      我应了一声。
      “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我的手指僵住。以为他是因为这件事权衡许久。
      他把我的手拢进掌心,接着说:
      “小时候,想带你去看河上游的鱼;后来出远门,想带你一起;再后来,想等事情忙完了,回家就能见到你。”
      我抬起眼。
      柱间的神情很认真。
      “想到最后,每一次都有你。”
      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立即抬手替我擦,我却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忙。
      “以后还会有人来问你的。”
      “那就再答一次。”
      “要是很多人呢?”
      他望着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就多答几次。”
      我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流,却又忍不住笑。
      他便靠近一些,将我轻轻抱住。
      “我的答案,永远不会变。”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问: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柱间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慢慢抚了抚,等我不再绷得那么紧,才在耳边说:
      “泉乃,能和你成婚,是我的荣幸。”
      我攥住他的衣服。
      他又低头,轻轻亲了亲我的额角。
      就在这时,哥哥从议事厅办公室出来。
      我听见脚步,慌忙要退开,柱间却只是松开怀抱,仍握着我的手。
      哥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说完了?”
      我低着头,不肯出声。
      柱间应了一声。
      哥哥便将手里的卷轴往他怀里一放。
      “说完就做事。”
      柱间连忙接住。
      哥哥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事情办完,来家里吃饭。”
      这一次,柱间笑着答了好。
      我站在他身旁,手指一点点扣进他的指间。
      他也握紧了。
      谁都没有松开。
      ……
      ……
      ……
      ……
      哥哥被推举为火影的那一天,街上很热闹。火影岩被修了起来——是扉间的主张——哥哥似乎并不是很喜欢他的大脑袋被雕刻在山上。
      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他。
      他换了新衣服,站在高处,起初似乎很不习惯下面那么多人同时叫他的名字。
      有人把花抛上去。
      他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人群。
      我朝他用力挥手。
      哥哥看见了。
      那张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站在我身边的柱间忽然牵住我的手。
      “泉乃。”
      我以为他也要叫我看哥哥,便应了一声,目光还没有收回来。
      他却慢慢转到我面前。
      “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抬头。
      街上很吵。
      可他看着我,声音清清楚楚。
      “你愿不愿意,和我成婚?”
      我愣住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时,手指竟然有些不稳。
      里面放着一枚戒指,戒圈上刻着细细的藤蔓,绕过半圈,在交叠的地方开出一朵小小的牵牛花。内侧刻了我的名字。
      我看了许久,又去看他。
      柱间没有催。
      只是握着我的手,掌心越来越热。
      “以后去哪里,我都想和你一起。”他说,“回来以后,也想在家里见到你。”
      我忽然想哭。
      明明是这么高兴的事。
      可眼泪还是先掉了下来。
      柱间慌忙抬手,我却已经握住他的手腕,点了头。
      一下。
      又一下。
      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将戒指慢慢套进我的手指。
      我看着它。
      大小刚好。
      属于柱间的木属性查克拉包裹着我。
      暖意从手指传遍全身。
      ……
      ……
      ……
      ……
      ……
      成婚那天,母亲替我整理了很久的衣裳。
      她说不要总动,我便乖乖坐好,任她抚平白无垢上的褶皱,又将衣领细细理正。
      收拾妥当,她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扶着我的肩,看了很久。
      “我的大女儿,原来已经长得这么漂亮了。”
      她笑着,眼角却微微湿了。
      “今天就要做新娘了。”
      弟弟妹妹们在门边挤成一团,想进来,又被她赶出去。有人故意问我紧不紧张,我还没回答,自己先笑了。
      父亲在外面等。
      我走出去时,他看了我很久。
      随后,抬起手臂,让我挽住。
      我很少见父亲穿得这样郑重。
      他的手掌覆在我手上,走得比平日慢。
      长廊尽头,柱间已经站在那里。
      他看见我,便不再望向别处。
      我挽着父亲,一步步走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提着鱼桶,沿着溪边回家的路。
      那时太阳也是这样,落在他眼睛里。
      父亲停下来。
      他把我的手交给柱间,却没有立即松开。
      柱间站得很直。
      “我会照顾她。”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肯说的时候,你也要留意。”
      柱间点头。
      父亲这才放手。
      司仪宣布【请新郎和新娘交换戒指】
      “手给我。”我霸道地说。
      柱间听话地伸过来,我便取出藏在袖中的戒指,慢慢替他戴上。
      戒面是一小簇红色的玻璃火焰。薄薄的焰尖向上舒展,边缘被光照得透亮,深处却凝着浓郁的赤色。里面留有几颗细小的气泡,随着他的手转动,忽明忽暗。
      “我烧的。”我小声说,“用火遁。”
      柱间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比打仗难多了。”我忍不住补充,“火大一点就不成形,收得太快,又会裂。做了好多次,才留下这一枚。”
      他抬眼看我,随后将我的手翻过来,轻轻摸了摸指腹。
      “有没有烫到?”
      “早就好了。”
      他仍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将牵牛花戒指再次戴在我手上,然后牵住我的手。细藤间的小花,挨着那簇透亮的红色火焰。
      “你送我一朵花,”我说,“我就送你一点火。”
      柱间笑了,低头亲了亲我的手指。
      “我会好好收着。”
      “要戴着。”
      “好。”他扣住我的手,“一直戴着。”
      哥哥坐在近处,目光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
      我朝他笑。
      他望着我,慢慢点了一下头。
      行礼以后,柱间终于能靠近些,小声问我:
      “累不累?”
      我摇头。
      他又问饿不饿。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怎么只问这些?”
      柱间也笑。
      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悄悄让人替我留了一份饭。
      ……
      ……
      ……
      有一次午睡,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下着雨。
      我坐在一间茶馆里,柱间就在对面。桌上摆着两杯茶,已经没有热气了。
      他没有牵我的手。
      我叫他的名字,他便抬起头,望着我。
      “柱间,你还爱我吗?”
      话问出口,我忽然害怕起来。
      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问过,也曾经听过那个答案。我想收回这句话,告诉他不必回答,可他已经开口了。
      “不爱了。”
      他说。
      “我不爱你了,泉乃。”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手放在膝上,攥紧,又慢慢松开。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告诉我,雨还要下很久。
      “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我摇头。
      “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他已经站起来。
      我连忙伸手,想抓住他的袖子。方才还近在眼前的人,忽然离得很远。我追过去,手指几次碰到衣料的边缘,却怎么也攥不住。
      “柱间!柱间!”
      他没有回头。
      “你等等我。”
      雨从门外灌进来,地面又冷又滑。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越来越累,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可他还在往前走。
      我伸出手,再一次叫他的名字。
      “泉乃?”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却仍是模糊的,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手指先收紧,死死攥住碰到的人的手臂,不敢再松。
      “怎么了?”
      柱间俯在身前。
      我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了看被我抓住的袖子,又看向我的脸,随即放下手里的木梳,在床边坐下来。
      “做噩梦了?”
      我伸手去碰他。
      额头,脸颊,颈侧。
      他没有躲,只握住我的手腕,让我的掌心贴得更稳一些。
      “是我。”
      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坐起身,几乎撞进他怀里。他立即接住,手臂拢上来,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
      “没事了,没事了。”
      我将脸埋在他肩上,呼吸还是急的。
      他没有催我说话,只慢慢抚着我的背。等我终于能够喘匀一些,才偏过头,轻声问:
      “梦见什么了?”
      我攥着他背后的衣服,过了很久,才说:
      “你说……你不爱我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
      “还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最后几个字哽在喉咙里。
      我原本以为,说出来以后,就该知道那不过是梦。可听见自己的声音,反而又想起他隔着桌子望向我的眼神。
      眼泪流得更急。
      柱间将我抱紧了些。
      “那都是梦。”
      我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反驳什么。
      他便稍稍退开一点,低头来看我。
      “泉乃,看着我。”
      我抬起脸。
      他用拇指擦过我的眼角,又将额头轻轻抵上来。
      “我爱你。”
      我望着他,仍然不敢松手。
      他便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你摸摸。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
      我慢慢点了一下头。
      柱间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替我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真的?”
      “嗯。”
      他低头亲了亲我湿漉漉的眼角。
      “所以,梦里的话,都不算数。”
      我又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那你刚才说的呢?”
      “算。”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我后脑。
      “刚才说的算。”
      雨已经停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窗外水珠从芭蕉叶尖落下,一声,又一声。
      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
      袖口已经被我揉得皱了。
      我低头替他抚平,他便握住我的手,低低笑了一声。
      “不急。”
      我抬眼看他。
      “等你不怕了,再松也来得及。”
      ……
      桌上摆着尚未收走的碗碟,烤鱼只剩几根挑净的刺,凉茶还留着半杯。窗外,芭蕉叶被雨水压得低垂,水珠沿着叶尖,一颗颗落下去。
      我望了一会儿,才起身坐到梳妆台前。
      柱间跟过来,拿起木梳,坐在我身后。他先用手指拢住我的发尾,再一点点梳开睡乱的地方,遇到纠结便停下来,耐心地替我解开。
      “怎么不说话?”
      我没有回头,只从镜子里看他。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俯过身,在我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见我终于转眼望向他,他便笑了。
      “还在想那个噩梦?”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鼻子忽然有些酸,便连忙弯起嘴角。
      他将木梳搁在一旁,问:
      “抛开那个梦,泉乃今天上午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
      他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捧住我的脸。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故意皱起眉,轻轻叹气。
      “有人把我的心偷走了。”
      柱间怔了一下。
      随后,他终于松了口气,拇指轻轻蹭过我的脸颊,顺着我的话,佯装严肃起来。
      “这么可恶。知道是谁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左右看了看。
      “那要不要我帮你抓住他?”
      “不用。”
      我转过身,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抱紧。
      “已经抓住了。”
      他笑着接住我,手臂慢慢拢过来,掌心贴在我背上。
      我将脸埋在他颈侧,闻见熟悉的皂香。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那柱间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真的在回想。
      “很好。”
      “哪里好?”
      于是,他开始讲。
      早上去看了移栽的小树,新叶已经舒展开了,看来是活了。
      扉间找到了那份不知放在哪里的卷轴,还坚持说,是他帮忙整理时弄乱的。
      后来,他替人修好了门。临走以前,对方一定要留他吃饭,他却惦记着与我约好的时辰,没坐多久便告辞了。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不紧不慢。
      我起初还笑,听着听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柱间察觉到,稍稍松开怀抱,低头来看我。
      “怎么又哭了?”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拇指拭过眼角,又去接不断往下淌的泪。
      我摇头,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停下来。
      “你继续说。”
      他有些担心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后来,我就来找你啦。”
      我点头。
      他看着我,声音也渐渐轻下来。
      “你也把我的心偷走了,泉乃。”
      他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你有我的心,我也有你的心,我们扯平了。”
      我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掌心是暖的。触感是真实的。属于他的香气萦绕在我鼻尖。
      “嗯。”我说。
      “我爱你,泉乃。”柱间说。

      “我也爱你。”
      我说。
      ……
      ……
      ……
      ……
      ……
      后来,我们去了许多地方。
      先去看海。
      我脱掉鞋,站在水里,等浪慢慢漫过脚背。柱间走在身旁,手里提着我的鞋,过了一会儿,忽然叫我看远处。
      天与海连在一起,蓝得几乎分不出边界。
      我看了很久。
      我怕柱间等得不耐烦了要离开,回头看想他。
      他拨了拨我被海风吹乱的刘海笑着说,
      “没事,你想看多久,我们就一直看。”
      ————
      我们又去爬雪山。
      群峰在云雾间绵延,积雪一直铺向天际。山风迎面吹来,卷起细碎的雪粒,我停下脚步,仰头望了很久。
      “在自然面前,我们好渺小。”我说。
      “是啊。”
      柱间站在我身旁,也望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却先低下头,替我将衣领围紧。
      我嫌勒得慌,趁他不注意,偷偷扯松一点。
      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回过头,看了看我的领口,伸手重新系好。
      “山可以慢慢看。”他说,“先别冻着。”
      ————
      我们还去过一处距离木叶很远的岩洞。
      起初,我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说洞里有地下河,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石头。回去以后,我将地图摊开,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地方。
      柱间坐在旁边,看我用手指量了一遍路程,又量一遍。
      “想去?”
      “有点远。”
      他俯身看了看,便将地图往我这边推回来。
      “不管有多远,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我都能陪你去。”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开始认真算,沿途可以在哪里歇脚,回来时又能顺路去看些什么。
      于是,我拿起笔,在那个小小的地名旁边,画了一个圈。
      —————
      岩洞里比外面凉。
      我们提着灯,沿着狭窄的石道往深处走。水珠从头顶落下来,声音空空地传向远处。灯光照过石壁,湿润的地方便泛起一点细碎的亮。
      走到一处岔口,我忽然停下来。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柱间也停下,转头看我。
      我忍着笑,认真说道:
      “出去以前,要做一套题。答不出来,就会变成蝙蝠,永远留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
      洞顶果然倒挂着几只蝙蝠,缩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这么麻烦?”
      “嗯。”我点头,“现在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柱间想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那就让我变成一只蝙蝠好了。”
      我怔住。
      他又补充:
      “一只青蛙也可以。”
      我终于笑出声,油灯晃来晃去,让洞壁变得忽明忽暗,惊得头顶一只蝙蝠动了动。
      柱间连忙抬起灯,往上看了一眼。
      “动作轻一点,别把它们叫醒了。”
      我笑着去拉他的袖子。
      “你还真打算留下来?已经开始关心同伴了。”
      “你不是说,答不出来就不能走?”
      “那你至少试着答一下呀。”
      他低头看我,嘴角终于也翘起来。
      “好。第一题是什么?”
      我原本只想骗他,哪里准备过题目。想了半天,才故意问:
      “我和斑同时掉进岩洞里,你救谁?”
      “泉乃。”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救我哥?”
      “他有须佐能乎,不可能掉进这种地方。”
      “……这题不算。”
      “为什么?”
      “因为没有可比性。”
      柱间笑起来,将灯换到另一只手,伸手牵住我。
      “那再出几道。”
      我看着他,慢慢扣紧他的手指。
      “等出去了再想。”
      “不是答完才能出去吗?”
      我抬起下巴。
      “勉勉强强算你答对了。”
      ————
      木叶后来添了些供孩子们玩耍的设施。
      我原本只是站在旁边看,柱间见我迟迟不肯走,便笑着牵我过去。
      玩过一遍,我还有些舍不得下来。他也不催,只偏过头问:
      “再来一次?”
      我点头。
      后来玩了多少遍,连我也记不清。只记得每次回头,他都还陪在身边,笑着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次。
      ————
      我们去野外露营,夜里并肩躺在开阔的草地上。不远处的池塘传来蛙声阵阵。
      身下铺着薄毯,草叶偶尔擦过手背,有一点痒。夜风很轻,吹来远处溪水的凉意。头顶的星星密密地铺开,越看越多,连天河也清晰起来,像一道浅浅的银白,漫过深蓝的夜空。
      我伸出手,想找出最亮的那一颗。
      柱间也跟着看,说这一颗亮,另一颗似乎更亮。争了半天,谁也没有说服谁,最后反而忘了最初指的是哪一颗。
      忽然,一道亮光划过天际。
      “泉乃,快看,流星!”
      “柱间,快许愿!”
      话撞在一起。
      我们同时转过脸,看见对方急着提醒自己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
      等笑够了,流星早已经不见。
      “还来得及吗?”我问。
      柱间望着空荡荡的那一小片夜空,认真想了一下。
      “应该来得及。”
      我便闭上眼睛。
      他也安静下来,只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手指慢慢扣进指间。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发现他正侧着脸看我。
      “许了什么?”我问。
      “你先说。”
      “你先。”
      我们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约好数到三,一起说。
      “一,二,三——”
      “希望泉乃/柱间一直这么开心!”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柱间也笑,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轻轻亲了亲我戴着戒指的手指。
      我往他身边挪近些,将头贴着他的胸口。
      夜空仍然很亮。
      我望着那些星星,悄悄把方才没说完的愿望补上。
      也希望这不是梦。
      我们也去过热闹的城镇。
      吃蘑菇饭、给不吃辣的柱间强行塞辣咖喱、喝又酸又咸的酸乳。我往杯子里加糖,他往里面加盐,各自尝了一口,又都不服气地推给对方想让对方也尝尝。
      我们牵着手在夜色里穿过大街小巷,路过赌坊时,他停住脚步。
      我看了他一眼。
      “只看看?”
      柱间迟疑了一下。
      “……这次不进去了。”
      “因为,我想多陪陪泉乃。”
      有时赶路遇见大雨,我们便在客店住下,吃热饭,听一夜的雨。
      有时什么地方也不去。
      只在院里种树,给屋顶换瓦,傍晚沿着街道走一圈。
      回到家,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青枫。
      是我们一起种的。
      ……
      ……
      ……
      …...
      ……
      木叶一年比一年热闹。
      街市向外延伸,卖布的铺子旁边开了药店,转角多出一家点心铺,门口总排着很长的队。
      学校也扩建了。
      我经过那里,常常被一群孩子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今天学会了什么,又问柱间什么时候再来教他们。
      有时候哥哥恰好经过,孩子们便立即站好。
      他看着那些挺得笔直的小身板,终于学会先笑一下。
      虽然效果并不总是很好。
      等他走远,我还是会偷偷笑。
      他回头看我,我便装作在看别处。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讲给柱间听。
      他一边盛饭,一边笑,手里的勺子差一点碰翻碗。
      我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便从早晨开始,一件件说。
      新栽的树活了。
      学校的窗修好了。
      扉间又嫌他把卷轴放错地方。
      我听着,偶尔插一句,笑够了,便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碗。
      饭很热。
      窗子开着。
      没有人来催我们。
      —————
      柱间出门,身上总会多带一些钱。
      起初我以为是怕我看见什么都想买,后来才发现,他花在别人身上的,往往比自己还多。
      有一次,我们在路边歇脚,看见一个老婆婆坐在树下卖草鞋。
      日头已经很高,她身旁的篮子却仍装得满满的。柱间蹲下来,认真挑了两双,付钱时,连价也没有问。
      走远以后,我低头看他的脚。
      “你不是刚换了鞋吗?”
      “嗯。”
      “那还买?”
      他将草鞋收进包袱。
      “总会用得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正将钱一枚枚拢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后来,那两双鞋被他送给了同行的脚夫。
      他没有提自己在哪里买的,只说恰好多带了,问对方合不合脚。
      还有一次,我们在饭馆吃饭,门边来了一个衣衫单薄的老人。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槛外,看柜台旁冒着热气的饭锅。伙计走过去,他便有些局促地退开,像是想问什么,又没能开口。
      柱间放下筷子,叫住伙计。
      “再添一份饭吧。”
      他看了看门外,又补了一句:
      “热汤也要。”
      饭端过去时,他没有一直看着。我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老人走近,向我们道谢。
      柱间抬头笑了笑,将旁边的凳子往外挪开一点,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临走前,店主算账,漏掉了那碗汤。
      柱间又从钱袋里取出几枚,放到柜台上。
      “还有这个。”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提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他对我好,我有时还会忍不住想,是因为他喜欢我。
      可这些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会再见到他。他替他们做过的事,走出那条街,大概就没有别人知道了。
      柱间收好钱袋,转身来牵我。
      “怎么了?”
      我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便带着我往前走,开始说方才那碗蘑菇饭,比我们从前吃过的还要香。
      我听着,忽然很想亲他一下。
      ……
      ……
      ……
      有一年夏天,我们又去了南贺川。
      傍晚的风很凉,瀑布在下方轰鸣,细小的水雾飘上来,落在手臂上。
      我坐在崖边,晃着腿。
      柱间在旁边坐下,将外衣搭到我肩上。
      “冷不冷?”
      我摇头。
      他便没有拿走,只替我将滑下去的一角重新拢好。
      远处的天空烧得很红。
      我看着那片晚霞,忽然问: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这里说过什么吗?”
      “说过很多。”
      “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柱间转过脸。
      我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
      他笑了。
      “记得。”
      我伸手碰他的脸。
      “我爱你,柱间,我爱你的一切。”
      眉毛,眼角,颧骨。
      他的睫毛扫过我的指尖,我便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柱间握住我的手,低头亲了亲。
      随后,慢慢靠近。
      他的唇先碰到我的嘴角,很轻,停了一瞬,像是在等我。
      我转过脸,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他便扶住我的腰,将我往里带了些,让我稳稳靠在他怀中。
      我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比我记忆里还软,贴上来时温热而柔和。我原本攥着他肩上的衣料,后来慢慢松开手指,掌心贴住他的后颈。
      他轻轻吻过我的下唇,舌尖试探着掠过。我不自觉地启唇,那一点温热便靠近了,轻轻碰触,又稍稍退开,等着我回应。
      我往他怀里靠得更近。
      他似乎察觉了,扶在腰间的手慢慢收紧,含住我的唇,轻轻吮吻了一下。我指尖微蜷,抚过他颈后的发根,感觉到他短暂地停了停,随后又吻下来。
      瀑布的声音很大。
      可我仍听得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感觉得到每一次唇瓣分开,又重新贴近的细微触感。
      我们亲了很久。
      中间偶尔分开一点,他也没有退远,鼻尖轻轻擦过我的脸,等我呼吸缓下来,便又寻着我的唇吻过来。我始终闭着眼睛,只凭着他的气息,微微仰起脸。
      我竟没有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吻有自己的节奏,轻一些,慢一些,留给我换气的间隙,又在我还没有开始想念那个触感时,重新贴近。
      后来,我已经不再留意过了多久。
      只记得他的嘴唇很软,手掌很暖,而我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不必急着松开。
      分开时,我仍抵着他的额头,不肯退远。他便用鼻尖轻轻碰我的,笑着问怎么了。
      我摇头。
      只是想再待一会儿。
      柱间没有再问。
      “那就再亲一次。”
      他将我抱进怀里,手掌顺着我的头发,慢慢抚到背后。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一直坐山下亮起灯,我们才牵着手回家
      ……
      ……
      ……
      ……
      ……
      青枫的树干渐渐粗了。
      旧街上的铺子换过招牌,学校门前的小树长得很高。小时候围着我问东问西的孩子,也已经能够站在讲台前,教另一些孩子认字。
      哥哥仍然嫌卷轴太多。
      有时傍晚来家里,坐下就不肯再谈公事,只问今晚吃什么。
      我笑他。
      他说我越来越没有规矩。
      可等我端来茶,他又会很自然地伸手接住,替我把另一边腾出来。
      柱间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头发依旧乌黑,眉眼舒展,笑起来时,仍然是我年轻时熟悉的样子。
      最初,我没有留意。
      直到有一天,坐在镜前梳头,忽然看见鬓边藏着一根白发。
      我将它挑出来,捏在指间,看了很久。
      柱间从身后靠过来,问我在看什么。
      我将那根头发举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便拿起木梳,替我把方才拨乱的地方重新理顺。
      “只有一根。”他说。
      后来,白发越来越多。
      我便不再一根根数。
      每天早上坐在镜前,柱间替我梳头,我看着他站在身后的样子,偶尔会想起,我们刚成婚的时候,也曾这样一起照过镜子。
      那时候,我还总说自己的脸太圆,想要一张像他那样的脸。
      如今,眼角有了细纹,脸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饱满。他的手抚上来时,我偶尔会下意识偏头,不愿让他摸。
      “泉乃,你什么样子都很好看。”
      “骗人。”我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笑。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手。两根细细的嫩枝从指间生出来,探到我脸侧,柔软的枝梢轻轻托住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笑一笑。”他认真地看着镜子,“再这样皱着眉,可要比我多老几岁了。”
      我终于没忍住,笑着拍开他的手。
      “还不是因为你。”
      嫩枝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晃动,随后收回掌心。他从身后抱住我,将脸贴在我颈侧。
      “嗯,怪我。”
      ……
      又是一个夏天。
      我们慢慢走上南贺川旁边的石阶。
      走到半途,我有些累,停下来喘气。柱间便陪着我,站在树荫下,等风吹过来。
      他的呼吸仍然很稳,额上甚至没有出汗。
      我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你就是骗我。”
      柱间怔住。
      “什么?”
      “以前你明明说过,等我七十岁的时候,你就七十五了。”
      他望着我,像是慢慢想起了那次谈话。
      我拉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放在旁边。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我的皮肤却已经薄了,手背上有细细的皱纹,也有几处颜色浅淡的斑。
      “可我都七十二了。”
      我抬起脸,看着他。
      “你怎么还像二十七岁?”
      柱间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并在一起的两只手,随后慢慢收拢手指,将我的握进掌心。
      “我也七十七了。”他说,只不过是因为仙人之体,让我看起来年轻罢了。
      我忍不住笑,又调侃:
      “哪里像七十七?”
      他想了一会儿。
      “记性好像不如从前了。”
      “你从前记性也不好。”
      “那就更不好了。其他都忘了,只记得你。”
      我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他也笑,等我喘匀了气,才伸手替我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白发。
      我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下来。
      “我走得越来越慢了。”
      “那就慢慢走。”
      “以后可能还要更慢。”
      “嗯。”
      “你总得停下来等我。”
      柱间抚着我额发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俯近些,看着我的眼睛。
      “我会等。”
      我没有出声。
      他握紧我的手,又说了一遍:
      “泉乃,不着急。你想走多慢,我们就走多慢。”
      树叶在头顶轻轻响。
      我望着他,过了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他问要不要背。
      我笑着摇头。
      “慢慢走吧。”
      于是我们慢慢走。
      到了瀑布上方,晚霞正铺满天空。
      他替我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衣袖碰着衣袖,手仍然牵在一起。
      我低下头,看见那枚戴了许多年的牵牛花戒指。戒圈已不如从前光亮,细藤间的小花却依旧舒展着,仿佛年年都是初开的模样。
      他的手就握在旁边,指间戴着我送的火戒。戒面上的火焰映着夕照,仍像当年替他戴上时一样,明亮而鲜活。
      “柱间。”
      我靠着他,望了一会儿晚霞,忽然问:
      “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他偏过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他便真的想起来。
      我等了很久,忍不住笑他。
      “这么难答?”
      “总得仔细想想。”
      “想到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慢慢摇头。
      “没有。”
      “这么多年,一件也没有?”
      柱间笑了。
      “当然也有没做好的事。说错过话,做错过决定,回头想想,要是换个办法,也许会更好。尤其是赌输的时候……”
      我静静听着。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我的戒指,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可要我重新来一次,我又不大愿意。”
      “为什么?”
      “泉乃,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一动,被他重新握稳。
      “想保护的人,都好好地生活着。想做的事,也有人陪我一起做。”
      他停了一会儿,拇指慢慢抚过我的手背。
      “我不用为了留下什么,就亲手推开另一样舍不得的东西。喜欢你,可以告诉你;想和你成婚,也真的能牵着你的手,把日子一直过下去。”
      我望着他,没有出声。
      “有时候遇上难处,回到我们的家,知道你在那里,就觉得还可以再想想办法。”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相握的手,轻轻笑了。
      “你很幸福,斑和扉间也过得很好。村子里每天都有新鲜事,等着我回来说给你听。”
      晚风吹过来,他替我拢好肩上的外衣。
      “现在回头看,没有什么事,值得我拿这些年去换。”
      我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也不催,只陪着我,等晚风吹过来。
      后来,我慢慢靠回他肩上。
      “那就好。”
      声音很轻。
      我伸手碰了碰,指腹慢慢抚过他的眼角。他没有躲,只将脸轻轻贴向我的掌心。
      随后,他俯下身。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着急。
      他的唇温柔地贴过来,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仍然稳稳的。
      分开以后,他没有退远。
      我靠在他肩上,看晚霞一点点暗下去。风吹过来,他将外衣往我身上拢了拢,手仍与我握在一起。
      山下有灯亮起来。
      “回家吗?”他问。
      “再坐一会儿。”
      “好。”
      我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水声。
      慢一些也没关系。他会等我。
      我甚至可以靠着他,安心地打一个盹。等醒来,再牵着手,沿那条走过许多年的路回家。
      “柱间。”
      “嗯?”
      “我有一点困。”
      他轻轻偏过头,嘴唇碰了碰我的额角。
      “睡吧,我在。”
      于是,我没有再勉强自己睁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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