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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宇智波斑(之一) 宇智波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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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读之后,斑一直坐在泉乃的床边。
妹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凉。他替她掖进去,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慢慢动了动,像是要握住什么。
他便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她没有握住。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斑看了她很久。
月读中的时间与外界不同。他知道,此刻妹妹或许正在经历一些事,走过一些地方,见到一些早已不在的人。
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小的时候,柱间(又是这家伙!斑腹诽)问他,有个妹妹是什么感觉。
斑想,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没感觉。”
大概是这么说的。
“没感觉是什么感觉?”柱间不得其解。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他不耐烦地答了一句,俯身从河滩上捡起石片,朝水面掷出去。
石片只跳了一下,便沉了底。
柱间却还不肯罢休。
问泉乃几岁了,喜欢吃什么,会不会也跟着他们练习忍术。
斑嫌他话多,却一件件都答了。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最听话,又会为了什么闹脾气——说起来,他竟然没有一件需要想。
可有个妹妹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还是答不上来。
有时候觉得她吵,也烦人。走到哪里,她都要偷偷跟来,被发现了便躲在树后,只露出半张脸,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有时候又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孩子。尤其是她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攥着他的衣角,不肯让他走的时候。
那时,他从没想过,身边有泉乃这件事,也需要一个答案。
她本来就在那里。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家里的人却越来越少。
等他回过头,才发现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小姑娘,已经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泉乃,泉乃。你不会丢下哥哥一个人的吧?”
泉乃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很轻,隔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
斑俯下身。
他没能听清。
“什么?”
她却不再说了。
……
……
眼睛移植是在第二天进行的。
这是泉乃清醒时便安排好的事。
她说起它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偷偷问过医忍,术后斑需要包多久的绷带。
斑一直没有答应。
到了第二天,医忍再次来问,他仍然坐在妹妹床边,没有出声。
“斑大人,再拖下去,恐怕会辜负泉乃大人的意思。”
他抬起头。
医忍低下了眼睛。
这些话,斑已经听过很多遍。
她自己的决定。
最后的心愿。
不要辜负。
仿佛只要这样说,他就该伸出手,将妹妹最后能留下的东西接过来。
他忽然又想起,他们第一次一同翻阅记载移植秘术的卷轴时,泉乃曾指着其中一行字,对他说:
“哥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就用我的眼睛吧。”
见他沉下脸,她反倒笑了笑。
“往后你带着我的双眼,你看见什么,我就也看见了。而我有的瞳力,也会变成你的瞳力……这样,我就能永恒地陪着你。”
那时斑将卷轴合上,叫她不要胡说。
如今,这一切真的要实施了。
他看向泉乃。
她脸上没有痛苦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她叫醒。
他想问她,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是不是觉得把眼睛留给哥哥,就能放心地躺平了。
她没了眼睛,以后还怎么活?
难道是因为不听他的话擅自行动而感到愧疚?
不,他早就不生气了。
要怪,他只能怪他自己。要是他再强大点,压着柱间打,就能像柱间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弟弟扉间那样保护好她。
可他偏偏没做到。
又想起小时候,她弄坏了他的东西,常常也是这样。先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捧来,放在他面前,再悄悄看他的脸色。
可这一次,他不要她赔什么。
他只要她醒过来。
“取出眼睛,月读也不会停?”
“术式已经在泉乃大人的意识中稳定下来了。按照她事先交代的方法,不会惊动她。”
“……“
斑伸手,将妹妹散在颊边的头发拨开。
过了很久,他说:
“做吧。”
手术前,他让人在她身边守着。
每隔一会儿,便有人向他报一次。
呼吸尚稳。
脉搏尚在。
没有醒。
绷带遮住眼睛以后,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如今想知道的事,已经只剩下这么几件。
————
手术结束,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旁人扶着他,重新坐到泉乃床边。
他伸出手,在被沿摸索了一下。
有人想替他找,他拂开了。
终于,他碰到了妹妹的手腕。
手还温着。
斑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好了。”他说。
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
————
第二天深夜,泉乃笑过一次。
笑声极轻,只短短一瞬。
斑立即朝她转过脸。
“泉乃?”
床褥微微响了一下。
他听见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又安静下来。
“她醒了?”他问。
守在旁边的医忍靠近看了看。
“没有。”
斑没有说话。
绷带下面,新移植的眼睛仍在隐隐发热。他看不见妹妹的脸,只能将手指搭在她腕上,数那一点越来越轻的跳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梦见什么了?”
她当然没有回答。
他垂下头。
“……这么高兴。”
————
千手送来的东西,是在泉乃陷入月读的第二天下午抵达的。
上午,移植手术刚刚结束。
斑眼上覆着绷带,坐在妹妹床边,听见侍从进来,说千手的人到了。
“什么事?”
“奉千手柱间大人之命,给泉乃大人送东西。”
斑没有动。
掌下,泉乃的脉搏仍然很轻。
“拿进来。”
来人将东西放在桌上,匣底碰到木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柱间大人希望,能由泉乃大人亲自打开。”
斑的手指停了停。
“她正在休息。”
使者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片刻,斑才转过脸。
“怎么,她不方便,就不能收了?”
“并非如此。”
那人立即低下头。
“只是匣中另有给泉乃大人的信。至于如何使用,扉间大人已经写在外面的信里。”
斑伸出手。
侍从将信递到他掌中,却没有退开。
他这才想起,自己眼上还蒙着绷带。
“念。”
信里没有寒暄。
取下组织的时间、保存方法、初步观察所得,以及使用时必须注意的事项。
斑起初没有说话。
直到侍从念到“取自柱间大人身体的活性组织”,他才抬起头。
“打开。”
匣盖开启。
很淡的血腥气散进来。
斑认出了那股查克拉。
这些年,他与千手柱间交过太多次手,不会认错。
“他自己割下来的?”
“是。”
斑没有立即接话。
那并非随手划破一道口子,便能取的东西。
片刻后,他问:
“他还说了什么?”
“说不必担心,他已经无碍。若有需要,可以再取。”
斑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他让人继续念信。
扉间的信写得很详尽。
先是说明,飞雷神之术是他不久前才完成的时空间忍术,目前尚未对其破解与应对之法作过充分研究。至于泉乃的伤情,也缺少可供参照的救治经验。
侍从念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斑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的意思是,”他缓缓道,“术是他创的,用在了泉乃身上,如今倒来告诉我,他还没研究明白该怎么解?”
屋里无人作声。
斑伸出手。
“接着念。”
那几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但是经过讨论,我和扉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仙人之体
……
离开身体以后,仍然存有异常充沛的生命力。
能够促进组织生长,加快损伤修复。
同时,也可能侵蚀接受者原本的组织……】
念到这里,侍从的声音轻了下去。
斑却道:
“往下。”
【……未经验证,不可直接植入。
现有观察不足以保证对泉乃有效。
若有排斥,必须立即中止。
末尾,家弟扉间列出了所需的病情记录,收到以后可以进一步判断。】
斑听完,伸手接过那封信。
纸很薄,末尾的几行字却像仍停在耳边。
千手扉间。
他想起那个人近来面对泉乃时的神情。
有些时候,他似乎在留意她;待斑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了。斑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始终记着。
如今,送到他面前的每一条说明,又都写得如此详细且毫无保留。
详细到让斑不相信这是两三天的工作量,也想不明白,千手兄弟对泉乃如此上心的缘故(或许柱间他大概知道,但扉间难道是迫于柱间的压迫?谁能逼扉间做他不想做的事啊?)。
“这些东西试过?”
“扉间大人做过初步验证。”
“在谁身上?”
使者迟疑了一下。
“具体经过,都在记录中。”
斑没有再追问。
尽管他向来多疑,他也相信这块肉属于柱间。
至于这封信里写下了多少,又省去了多少,是另一回事。
片刻后,他开口:
“请医忍过来。”
侍从应声退下。
“送来时用的封印、容器,还有经手的人,一并记下。”
使者抬起头。
斑朝他的方向偏了偏脸。
“你可以回去了。”
————
匣中的卡片,是侍从检查封存术式时发现的。
装在内侧的一只小纸袋里,避开了盛放血肉的容器。
封口没有术式。
上面写着泉乃的名字。
“斑大人,这个……”
“拿出来。”
斑说完,听见床上的呼吸声。
他静坐片刻,又伸出手。
“念给我听。”
侍从拆开卡片。
【泉乃: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东西成功送到了。扉间把要注意的事写在另一封信里,让斑和医忍先看过,再决定怎么用。
我已经好了,不疼,请不要担心我。
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还需要什么,让人来告诉我。
等你好些,我来看你。
——柱间。】
念完以后,侍从没有再说话。
斑伸手接过卡片,摸到了纸上的折痕。
我已经好了,不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几乎能听见柱间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也能想到泉乃若是看见,会先问什么。
取了多少。
怎么取的。
当真已经好了?
柱间便会笑,或许还要将伤处露给她看,证明自己没有骗她。
这些事,斑竟然都想得到。
他将卡片慢慢折起。
他见过柱间为不相干的人停下脚步,也见过他在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仍然想着救回双方的伤者。
那个人向来如此。
如今为了泉乃,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血肉,也未必需要犹豫多久。
想到这里,斑心里的某一处到底还是动了一下。
那一刀是真的。
送来的东西,也是真的。
他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可是,既然连这样的事都肯做,当初为什么不能留下?
斑的手停在卡片边缘。
他知道柱间会说什么。
族人,战争,以后的孩子,不必再有人死去的世界。
如果能牺牲他一人的幸福而拯救其他所有人,他一定会选择这么做。哪怕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从少年时起,他就听过那些话。
他也曾经相信过。
可是,为了这些,就要去伤害一个爱他如生命的人吗?现在,泉乃气若游丝地躺在他身旁,命悬一线。那些话再落进耳里,便只剩下一个让他无法忍受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
为什么那个愿意替许多人承担痛苦的人,到了她面前,却要她自己承受失去?
斑垂下头。
他甚至分不清,这块血肉是让自己更恨柱间,还是更难恨他。
“放到她枕边。”
他将卡片递回去。
侍从照做,轻轻退开。
过了一会儿,斑摸索着找到妹妹的手。
“他给你写了信。”
泉乃没有回答。
“等醒了,自己看。”
他说得很平常。
仿佛她只是睡得比往日久了一点。
————
那天下午,斑将能调来的医忍全都调了过来。
送到的血肉没有被直接用在泉乃身上。
他们先检查封存术式,又按照扉间留下的记录,分出极少的一部分,反复观察。
没有查出毒,随时报告给他。
也没有发现藏在其中的术式。
傍晚时,医忍带来了第一份结果。
那些细胞确实能够促使损伤的组织重新生长。
斑听到这里,立即坐直了。
“能用?”
医忍停了一下。
“还不能确定。”
“为什么?”
“它的活性太强。现在能够看见修复,却还不能保证生长会停在该停的地方。”
斑没有说话。
医忍继续道:
“柱间大人的身体可以容纳它,不代表旁人的身体也可以。泉乃大人如今的情况,若是……”
“我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情况。”
声音不高。
医忍却立即住了口。
斑按着床沿,手背上的筋慢慢绷起来。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许多遍。
不能受惊。
不能再耗损查克拉。
不能轻易搬动。
到了最后,连一件可能救她的东西送到面前,也只能先听一遍,有可能不能用。
“还要多久?”
“属下不敢妄言。”
“那就继续。”
医忍没有离开。
斑察觉到了。
“还有什么?”
“若要取泉乃大人的组织作进一步验证,需要另行……”
斑的脸转向他。
片刻后,他问:
“会疼么?”
医忍低声答了。
需要取多少,从哪里取,可能带来什么影响。
他逐项听完,才点头。
“不要惊动她。”
————
入夜以后,试验仍然没有结果。
有人提出再等一等,有人主张降低分量,也有人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或许可以一试。
最后一句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斑坐在泉乃床边,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立即低下头。
那只手在他掌中慢慢舒展开,仿佛终于松开了一件攥了很久的东西。
她似乎在笑。
“泉乃?”
没有回答。
医忍俯身察看过,退到一旁。
斑问:
“若是用了,她会醒?”
“未必。”
“会难受?”
这一次,对方停了很久。
“若有排斥,恐怕会。”
斑握着妹妹的手。
他不知道她正在梦见什么。
只知道自她睡下以后,那种忍痛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倘若试成,她也许能够活。
倘若失败,她可能会在剧痛中醒来,或者连醒也醒不过来,就这样死在他替她作出的决定里。
他甚至不能问她一句。
屋里的人都在等他。
这些年,他们等过他决定进退,决定出战,决定一族人的去处。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盼着有人能替自己回答。
“再验。”斑说。
“最迟明早,我一定要能确认的都确认。”
————
可是,就在破晓时分,她的生命先停了。
斑并非毫无察觉,但最初他只感到掌中的手渐渐凉了,还以为是被子不足够,秋雨后气温骤降,不能让泉乃着凉。于是将妹妹的手再拢紧一些,另一只手覆上去,慢慢替她暖着。
他听见窗外传来鸟鸣。
“泉乃,又是新的一天了。”
没有回答。
也许是没有摸准。他想。
绷带下仍是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胸口是否还在起伏。屋里太静,他俯下身,想听清她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却忽然响得厉害。
刚才还在的。
他将手指按得更紧了一些,又怕弄疼她,立即松开。
“泉乃?”
没有回答。
那片黑暗忽然变得难以忍受。他必须看见她,现在就要看见。
医忍说过,移植后不能过早见光,绷带至少还要——
斑猛地抬起手,扯住了眼前的布。
结扣绷在脑后,一时解不开。他没有再摸索,直接将手指探进布下,用力向外一拽。缠紧的绷带勒过耳侧,连着几层一并被扯了下来。
新移植的眼睛骤然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强撑着睁开眼,连眨一下都嫌太久。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
先是窗棂上的细纹,接着是垂下的床帐、被沿露出的一截衣袖。
他急切地向上看去——
——一切都清楚得惊人。
然后,他看见了泉乃。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眼上覆着干净的纱布,嘴角还留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斑俯下身。
“泉乃。”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皮肤比他的手凉。
“醒醒。”
门口随时待命的医忍听到动静已经赶到床前。
有人探她的脉搏,有人结印,有人伏身去听她的心跳。绿色的查克拉亮起来,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斑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直到那一点光慢慢熄了。
一位年长的医忍跪下去。
“斑大人……”
“继续!”
无人应声。
“我说继续!!”
医忍们重新抬起手。
查克拉又一次亮起来。
斑盯着妹妹的胸口。
他等着那里稍稍起伏一下。
哪怕很轻,哪怕只有一点。
他会看见的。
这双眼睛,连落在她发间的一点灰尘都看得见。
可他一直没有等到。
————
泉乃房里的东西没有撤走。
药还放在小炉上。
侍女进来添水,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抱着水壶,无声地哭了。
斑让她出去。
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天。
中午,光照到泉乃的枕边,那张卡片露出一个角。
他将它抽出来,重新展开。
【等你好些,我去看你。】
斑看了许久。
昨夜,他也还在等。
等医忍拿来新的结果,等一个能够让她承受的分量。她已经这样虚弱,不能再受一次伤,不能再疼了。他反复问过那些人,仿佛只要问得足够仔细,就能替她避开所有坏的结果。
如果昨夜就用了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他握着纸的手便僵住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几个字上。
等你好些。
写信的人这样盼着,收信的人还没有读到。他也曾将卡片放到她枕边,告诉她,等醒了,自己看。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替她想过,要怎样靠坐起来,才能少牵动一点伤口。
如今,那张卡片仍在他手里。
她却连睁开眼睛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了。
斑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伤,呼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俯下身,另一只手仍攥着纸,许久都没能松开。
他终于明白,泉乃不会好些了。
不会醒来,不会读信,也不会问他,哥哥,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他还坐在这里。
可他们已经没有明天了。
他将卡片折好,放回原处,动作很慢,仿佛怕纸张的声响惊扰了谁。
————
到了傍晚,他开始替妹妹整理头发。
小时候,她不肯好好坐着,梳到一半就往外跑。他拿着梳子追出去,弟弟们在院子里笑,母亲便从屋里喊,让她别再欺负哥哥。
那时家里很吵。
吃饭要叫好几遍,鞋子总少一只,训练回来,还要为谁弄坏了木靶争个不停。
后来一个接一个地少了。
饭桌空下来,屋子也空下来。
泉乃却还在。
他从战场回来,她会问伤在哪里;他不肯说,她就自己去找绷带。有时她也嫌他烦,关门前还要补一句,哥哥,你别管了。
他曾经为这句话生过气。
现在想起来,却连她当时的声音都舍不得放过。
斑将梳好的长发放在她肩侧。
她不会再嫌他管得太多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他便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手背。
过了很久,门外守着的人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吸气。
随后便没有了别的声音。
————
葬礼那天,斑亲眼看着他们将泉乃放进棺中。
她穿着换好的衣服,双手交叠在身前。
白布从脚下往上铺。
铺到肩头时,侍女停下来,等他的示意。
斑没有说话。
他站在棺边,看着妹妹露在外面的脸。
二十一岁。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纪很陌生。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那个时候父亲刚刚去世,他继任了宇智波一族族长的位置。
族人称她泉乃大人,向她禀报任务,等她发号施令。他也曾看着她披甲出门,带领族人从战场上回来,刀锋沾血,神情冷静。
可如今躺在这里,他却总想起她小时候。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睡着以后,两只手还要攥住他的衣服。
她比他小五岁,父亲第一次让他抱她时,他连胳膊都不敢动。
怕抱不稳。
怕弄疼她。
她却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时他想,往后得小心一些。
不能让她摔着,不能让她受伤。
他已经很小心了。
他记得她每一次受伤的位置,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知道她逞强的时候,会先将右手藏到袖子里。
可到了最后,他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多活一天。
“斑大人。”
侍女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
那块白布还停在泉乃肩头。
只要再往上一点,她的脸就会被遮住。
斑伸出手。
侍女立即退开。
他替妹妹抚平领口,发现一缕头发压在衣领里面,便轻轻将它挑出来。
这些事做完了,似乎就没有别的可做。
他仍然没有收回手。
泉乃小时候怕黑。
夜里醒来,要喊人陪。
后来她长大了,有一次被他提起,还很不高兴,说自己早就不怕了。
可那是在家里。
是在一睁眼,就能看见门窗,看见灯,看见有人坐在床边的地方。
斑看向棺盖。
里面太窄。
也没有窗。
他明知道妹妹已经不会再感觉到什么,却仍然想问,能不能给她留一点光。
四周跪满了族人。
哭声压得很低。
他站在他们中间,听见有人称赞泉乃生前的功绩,念起她守过的地方、救过的人。
斑一句也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她。
这些他都知道。
他还知道,她从前吃点心会将最喜欢的那一块留到最后;知道她练刀练累了,会装作路过,来他房里坐一会儿。
那些事情没有人念。
以后也没有人再做了。
他伸手将白布慢慢拉上去。
盖住下颌。
盖住嘴角。
最后,她整张脸都不见了。
斑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将白布掀开一点。
旁边的人都低下了头。
他没有理会。
只是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
“泉乃。”
没有回答。
他终于将白布放了回去。
……
……
……
……
墓旁种了一株枫树。
新移来的树,枝干尚细,冬天一过,满树的新芽就冒了出来。
族人散去以后,斑独自在那里站到天黑。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墓碑上的字仍然清晰。
妹妹给他的眼睛很好。
好得连这样暗的天色,也能将她的名字看得一清二楚。
————
至于柱间送来的血肉,被保存在族内最严密的地方。
一是,他答应过泉乃,如果她暂时没醒,就替她保管着。
外加,他已经亲眼见过那些细胞的力量。离开原主的身体,仍能存活,仍能生长,仍然保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生机。
原来柱间之所以一次次从重伤中站起来,并不只是查克拉充沛。
原来那副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这个傻子,斑心想。究竟是笃定无人能拿他的血肉做什么,还是只要能救泉乃,便连这样的秘密也顾不上藏了?
斑将扉间的说明信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在几处地方停得很久。
随后,他让人把此前的试验记录也送来。
侍从低声问,是否还要继续研究。
“继续。”
说完,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门外。
从前说到这样的事,泉乃有时会过来,靠在门边,问哥哥又在看什么。
门口空着。
斑坐了一会儿,将手里的记录放下。
他回到妹妹房中。
书还停在她最后读过的那一页,窗边放着几片枫树的叶子和一只青蛙木鱼。桌上的点心已经不能吃了,却一直没有人敢撤。
斑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柱间的卡片。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等你好些,我去看你。】
他伸手抚平那道折痕。
窗外传来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他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斑将卡片放进泉乃床头的小匣子,轻轻合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等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