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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幕 第四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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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死在那天的战场上。
后来想起,回族地的那段路,竟比战场上的事还模糊。
我记得树枝从头顶掠过去,雨落在脸上。哥哥一直抱着我,每隔一会儿便叫我的名字。
起初,我还能应。
后来连应声也做不到,只好动一动抓着他衣襟的手。
再后来,他忽然停下来。
“泉乃?”
有什么贴上我的脸。
他的额头,还是手掌,我已经分不清。
“到了。”
他说。
“我们到家了。”
我想睁眼看看。
可眼皮很沉,抬不起来。
只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脚步声一下多了,有人喊医忍,有人问伤在哪里。哥哥说得很快,话到一半,忽然停住,又重新说了一遍。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这样乱。
身体被放下的时候,我疼得醒过来一点,手还攥在他衣服上,怎么也不肯松。
有人想将我的手指掰开。
哥哥制止了。
“剪掉。”
剪刀贴着衣料走过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手里还留着那块布。
然后,哥哥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
……
那一夜,我一直在发烧。
有时候热得厉害,连呼出来的气都烫,想把被子推开。手还没伸出去,便被人拢回来,压在温暖的掌心里。
有时候又冷。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在一起,想蜷起腿,腹部却骤然痛起来。于是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等那阵寒意从骨头里慢慢过去。
有人叫我张嘴。
苦涩的药汁沾到舌上,我咽不下去,呛出来一点,立即有人扶起我的头,替我擦净嘴角。
“再喝一口。”
是哥哥。
我想告诉他,太苦了。
可听见他的声音,又不愿意让他失望,只好勉强吞下去。
药落进胃里,疼痛却没有因此停下来。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有一阵,我以为还在河边。
太阳很好,水面晃得刺眼。柱间坐在木车旁,朝我挥手,我便想将受伤的手藏起来,免得他又要问。
可低下头,手上全是血。
我叫他。
他没有听见。
下一刻,便有人在耳边说:
“又渗出来了。”
我睁眼,看见床边晃动的人影。
有人换下湿透的布,有人按住我的手腕,试了很久,仍没有放开。
哥哥站在哪里,我看不清。
只听见他问:
“为什么止不住?”
没有人立刻回答。
那阵沉默让我害怕。
我动了一下嘴唇,想叫他。
他几乎立即俯下来。
“哥哥在。”
我闻到他衣服上的血腥气。
原来他还没有去换衣服。
我想提醒他,可很快又忘了,眼前的人影散开,变成河岸边随风摆动的树。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外面的雨似乎停了。
屋里有药味,也有熬得太久的灯油气味。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在门边说话。
最初只听清几个字。
前线。
撤回来。
后来,那个人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
“……都知道泉乃大人受了重伤。下面的人心里不安,昨夜又有两处——”
“出去说。”
哥哥打断他。
脚步声往外去了。
我躺在床上,大脑迟钝而缓慢地想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族人知道了。
那些跟着我出去的人,那些叫我泉乃大人、等着我作决定的人,都知道我被扉间重伤,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被我赶去西边的族人。
他当时想留下来。
是我叫他走的。
我还记得自己说话的语气,笃定得近乎不耐烦,仿佛只要他离开,我便一定能赢。
我将脸偏向里侧。
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慢慢淌下来。
哥哥回来时,我已经抬起手,想把它擦掉。
手只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他接住了。
“怎么醒了?”
我没有回答。
他用布角擦过我的脸,动作很轻。
“哪里疼?”
我摇头。
他等了一会儿,又俯近些。
“想要什么?”
“对不起……”
哥哥的手停住。
我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
“我不该去。”
他没有说话。
“我答应你……不去前面的。”
那几个字说完,胸口便开始发闷。我停下来喘气,想等缓过来,再告诉他,还有须佐的事,还有我明明看见了苦无,却没有及时避开的那一瞬。
可哥哥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
“这些以后再说。”
“哥哥……”
“先养伤。”
他替我掖紧被角,像是只要将话停在这里,剩下的事便都可以等到以后。
我看着那片模糊的影子,忽然难过得说不下去。
我已经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了。
可答应过的事,还是没有做到。
天亮以后,来了更多医忍。
我听得出声音不同。
有的人年纪很大,说话慢,有的人脚步很急,进门便问了许多事。哥哥一一回答,连我半夜喝了几口药、什么时候又发起烧来,也记得清楚。
他们替我检查。
我不喜欢被翻动,可每次疼得想躲,便会听见哥哥叫我的名字。
于是我尽量忍着。
我想让他们治好,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只剩下哥哥一个人承担一切。
这个念头,有时候清楚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我想再睡一个不疼的觉,想坐起来,想把剩下半碗药喝完,让哥哥能够松一口气。
可到了午后,我连水也咽得很费力了。
窗外有风声。
我听了很久,忽然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
哥哥告诉我,已经过了午时。
原来才过了这么一点时间。
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躺了很久。
他似乎误会了,又补了一句:
“雨停了。”
“有太阳吗?”
“有。”
我将手往被子外挪了挪。
哥哥问我做什么。
“想晒一会儿。”
他没有笑。
过了一阵,窗子被推开一点,椅子挪到床边。他托起我的手,放进窗边那一小片暖意里,自己仍垫在下面。
我摸到他的指节。
有新结的血痂。
“你怎么也受伤了?”
他握住我的手,不让我再摸。
“小伤。”
我想起有人也这样说过。
【一点小伤。】
【会一点。】
然后掌心亮起来,伤口便慢慢合拢。
我忽然问:
“外面是不是有人来过?”
哥哥的手紧了一下。
门边原本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住了。
我便知道,自己先前没有完全听错。
昏睡的时候,我似乎听见过千手两个字。
也听见有人说,正在送过来。
“是柱间吗?”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
我等着。
很久以后,他才说:
“他派人传话,说过段时间东西送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我偏过脸,望向窗子的方向。
那里亮了一些,却仍看不清。秋的一场雨后,气温骤降,窗外那棵我年幼时种下的枫树的叶子也开始纷纷落下。
哥哥将我的手重新拢回掌心。
“等送到就知道了。”
我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
“还要多久?”
“他说,他会尽快。”哥哥沉默半晌,说道。
我便没有再问。
……
……
到了傍晚,烧又起来了。
我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的屋子。
母亲和弟弟妹妹们都还在,母亲正坐在灯下替父亲缝衣服。我想走过去,却听见哥哥在外面叫我,声音很急。
我回头找他。
门口却站着年幼时的柱间。
他的衣服湿透了,伸着手,掌心是冒出的绿芽。
“是青枫。”他说。
但是很快那株青枫迅速枯萎了。
“泉乃,别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长大了。
母亲不在了。
弟弟妹妹接连战死。
那间屋子也早已经没有了。
我醒过来,嘴里还有血的味道。
哥哥坐在床边。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做梦了?”
我轻轻点头。
他拿布替我擦汗,手到了额边,又停在那里,像是在试我的温度。
我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于是伸出手,慢慢往上探。
哥哥握住我的手腕,将自己的脸贴过来。
我摸到他的眼角。
湿的。
我怔了一下。
“哥哥。”
“嗯。”
“你怎么哭了?”
他很久没有出声。
随后,他将我的手按得更紧,声音低下来。
“没有。”
我没有拆穿他。
只是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
……
……
我是在那一晚向他提起眼睛的。
屋里的人换过一轮,药也煎过一轮。我听见哥哥叫人去歇息,门轻轻合上,房间便安静下来。
我先问他,眼睛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我视力是不是又下降了。
“嗯。”
我停了停。
“你的呢?”
“还好。”
我知道他在骗我。
我们的眼睛正在怎样一点点失去光明,没有人比彼此更清楚。
尽管之前就注意到,只是如今问题已经更加严重了。
现在我躺着,什么也做不了,反而一件件都记了起来。
不能再拖了。
“把我的眼睛拿去吧。”
床边忽然没了声音。
我等了很久。
他才开口。
“不许再说这个。”
“哥哥——”
“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很硬。
我慢慢攥住他的手指。
“我的已经看不清了。”
“那就治。我们宇智波有很多医忍。”
“你明明很清楚,恢复光明的办法只有一个。哥哥。”我说道。
“泉乃。”
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终于有了恼意。
我停下来,等那阵气喘过去。
他听着我的呼吸,先前那点恼意很快消失了,又俯下身,问是不是疼得厉害,要不要叫医忍进来。
我摇头。
“我不想等柱间的东西了。哥哥。没用的。”我说,“其实那天我听见扉间说了。”
哥哥没有动。
“他说,这个忍术造成的伤……是不可逆、无法治疗的。”
那几个字,我在心里反复想过很多次,如今终于说出口,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再怎么治,也不会——”
“你听错了!”
哥哥打断我。
“你当时已经意识模糊了。别给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理暗示。”
我张了张嘴。
他握紧我的手。
“另外,别拿听来的半句话,替他们作结论。”
不。其实是因为我不想再坚持了。
我只是疼,只是冷,只是觉得自己每一次醒来,都比上一次更难把话说完。
眼泪沿着眼角淌下去。
“可是哥哥……”
我停下来,吸了一点气。
“我好像真的等不到了。”
他忽然俯身抱住我。
很小心,避开伤口,手掌托在我的后颈。我的脸靠着他肩侧,闻见熟悉的气味,忽然又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就再等等。”
他说。
“再等一会儿。”
后来,医忍又进来过一次。
我不知道哥哥与他们说了什么。
只听见门外很长一阵沉默,随后是压低的争执。哥哥的声音起初很重,后来渐渐低下去,直到我什么也听不见。
他回来以后,我叫他。
他立即坐下。
“我在。”
“哥哥,我很累了。”我说。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继续苟延残喘不是我想要的。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他的手指收紧。
“等你好了——”
“现在就想要。”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了。
小时候,我想要什么,总会拉着他的袖子,不肯等到明天。哥哥起初不答应,最后又往往拿我没有办法。
如今他不说话,我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你答应我,我就把眼睛给你。”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不用拿这个换。”
我听见他说。
“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
黑暗里,反而能够想起很多清楚的东西。
河水,晚霞,旅店窗外的芭蕉。
还有一个人坐在我身后,一边替我理头发,一边说,今天很好。
“我的愿望是,希望哥哥对我用月读。”
斑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我其实很怕疼。”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
我说得很轻,自己却先哽住了。
他从前看见我受伤,我总说不疼。换药的时候咬着牙,等人走了,再慢慢松开攥紧的被角。我以为只要忍过去,就不必让他跟着难受。
可如今,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一直在等药起效。”我停下来,缓了一口气,“每次喝下去,都想,再等一会儿就好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样可以帮我节约一些力气。
哥哥凑近了些。我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可是睡着了,也会疼醒。醒了以后,又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抓着他的手,指尖慢慢收紧。
“现在连闭眼都害怕。”
屋里很静。
“哥哥,我不是不肯治。”
他没有出声。
“药我会喝,医忍要做什么,我也听话。柱间送来的东西……你也可以替我等。”
说到这里,我停了很久,才把余下的话说完。
“可是等的时候,能不能先让我歇一会儿?”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脸。
我忍不住向那一点温暖靠过去。
“我想睡一个不疼的觉。想走路,想吃东西,想听你说话的时候,不必总想着下一口气该怎么喘。”
“……”
“这些,现在只有哥哥能给我了。”
他低着头,替我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
“还有我的眼睛。”我说。“我还是想给你。”
他的手立即绷紧。
我赶在他开口以前,轻轻摇头。
“其实,就算你不答应月读,我也想给。只是取眼睛的过程会疼一点罢了……”
我想摸他的眼睛,却只碰到眉骨。他便低下头,让我能够摸得到。
“我知道你也看不清了。”
他没有躲。
“你每次拿药碗,都要先碰一下碗沿。有人进门,你也要等他开口,才知道该看哪里。”
哥哥握住我的手腕。
“别说了。”
我停了一会儿。
“如果医忍说,现在不能取,那就先不取。”我轻声说,“可要是能……就收下吧。至少这一件事,我还来得及替你做。”
他的额头慢慢抵上我的手背。
我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颤抖。
“你让哥哥怎么答应?”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也知道,这对他有多残忍。
他还在想尽办法,将我留在这个世界里;我却要他亲手替我造出另一个世界,让我在那里暂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我不听他的话,擅自上前线,擅自开万花筒……还有擅自向敌人求死,擅自爱上了死敌的首领……我欠了他太多太多个“对不起”。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全部。”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先让我不疼,好不好?”
他很久没有动。
我便像小时候那样,小声求他。
“你还可以继续救我。外面的事,都听你的。”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只是下一次换药的时候,别再让我知道了。”
小时候,哥哥也教过我辨认幻术。
那当然不是月读。
他会把我带进一片没有风的树林,让我找出哪里不对。我总急着破开,反而一次次走回原处。
等我终于睁眼,他便伸手敲一下我的额头,说又慢了。
如今,我攥着他的手,等了很久。
“……想看什么?”他问。
我攥着他的手,犹豫着怎么说。
我以为只要说出在梦里还要见到的那个人的那个名字,他便会生气。
会像这些日子一样,让所有人闭嘴,不许再在我面前提起千手。
可他没有催。
只是坐在那里,等我。
我眼里的泪又慢慢流下来。
“我想再去一次南贺川。”
“小时候?还是未来?”
“……都可以。”
我答得太慢了。
屋里静了很久。
随后,我听见他问:
“还有他,是不是?”
我没能回答。
可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哥哥将我的手放下,起身走开。
椅脚擦过地面,响得很刺耳。我忽然慌了,抬手去找,却只碰到空荡荡的被面。
“哥哥?哥哥?”
他没有走远。
我听见他站在窗边,呼吸压得很重。
“你想见他,我可以叫他来。”
我怔住。
“他敢不答应,我就把他绑过来。”
他说得很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能够做的事。
“现在就去。”
我慢慢摇头。
不是不想。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样看着现在的他。
看着他为我难过,看他拼尽全力只为救回这条命,却知道他永远不会回头,而我破碎的心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初。
我想见的,是那个会选择我的他。
屋子很暖,雨落在芭蕉叶上。他还没有说不爱我,也没有任何人催着我们回去。
“我要的不是这个他。”
我说。
“我要的是能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世界。”
哥哥很久没有动。
我听见窗子被风吹得轻响。
后来,他回到床边,坐下时,比方才更慢。
“泉乃。”
“嗯。”
“你知道那是假的。”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
掌心很暖,我忍不住往那里面轻轻蹭了一下。
“你以前最讨厌我骗你。”
“这一次可以。”
我说完,喉咙里忽然哽住。
“这一次……你哄哄我吧。”
哥哥低下头。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我的手背上。
一滴。
随后又是一滴。
我忽然不敢再说了。
我想告诉他,算了,不必这样。可他已经将额头抵在我手上,肩膀轻轻发着抖。
过了很久,他问:
“还疼吗?”
我原本想摇头。
最后,却轻轻应了一声。
“疼。”
他的手猛地收紧,又立刻松开,像是怕弄伤我。
屋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断断续续,怎么也接不匀。
最后,哥哥抬起头。
“好。”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哥答应你。”
他说得很慢。
“但是,药不会停。”
我轻轻点头。
“医忍也不会走。”
“嗯。”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停在那里。
“取眼的事,要由他们看过再说。”
我没有再争,只将脸贴在他掌心里。
哥哥望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剩下的,都交给哥哥。”
“好。”
他起身要去叫人,我却又拉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他立即坐回来。
我握着他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如果柱间后面送来的东西……”
他的手不动了。
“要是真的送到了,就收下吧。”
“会用得上的。”
哥哥答得很快。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于是没有摇头,只轻轻应了一声,等胸口的闷痛过去,才接着说:
“要是我睡着了,你就先替我收着。”
他很久没有出声。
我摸索着,找到他掌心,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我从前没有拿定主意的东西,不也总是交给哥哥保管吗?”
小时候捡来的石头,第一次领到的酬金,还有怕自己弄坏、不敢随身带着的发饰。我交给他的时候,只管说一句替我收好,后来什么时候想起来问,他便什么时候拿得出来。
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刻答应。
我只好又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别丢掉,好不好?”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丢。”
我松了一口气。
“等你醒了,再给你看。”
我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医忍进来时,我还握着哥哥的手。
有人将床边的灯移近,试我的脉,又低声叫我张嘴。
药很苦。
我勉强吞下去,喉咙里还留着涩味。哥哥拿水喂我,又用布角拭净唇边,等我呼吸缓下来,才将碗交给旁人。
过了一会儿,手脚便渐渐发沉。
我忽然又想起眼睛。
“哥哥,你以后看见好看的东西,能不能告诉我?”
他坐得更近了。
“能。”
“海也是。”
“嗯。”
“还有……院子里的青枫。”
他将我的手贴在脸侧。
“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方向,慢慢蜷起小指。
可手上没有多少力气,那根手指弯了一半,又软软地松开。
哥哥低头看了一会儿。
“拉钩?”
我轻轻点头。
他没有笑我。
只将我的手托稳,伸出自己的小指,小心地勾住。
他的手指比我粗很多。小时候,我总怕勾得不够紧,要用力往回拉,他便故意顺着我的力道俯下来,问我是不是要把他的手指扯掉。
如今,他只是稳稳托着我。
“好了。”他说。
我动了动拇指。
他便将自己的拇指抵过来,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不许忘。”
“哥哥什么时候忘过?”
我想了想。
竟然真的想不起来。
————
族里许多人都怕哥哥。
小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远远看见他,便会忽然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初次来见他的外族人,也往往不敢多说话,连茶都要等凉了,才想起来端。
我从前觉得很奇怪。
哥哥明明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不笑,也不主动说话,便已经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可我见过他蹲在廊下,替一个哭得打嗝的孩子解开缠在手上的风筝的线。
那孩子起初怕他,连手也不肯伸。
哥哥等了一会儿,没有催,只低头将最外面的结慢慢拆松。
我在旁边问,疼不疼。
孩子点头。
哥哥的手便放得更轻。
后来线解开了,孩子抱着风筝,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小声向他道谢。
哥哥点了点头,叫他下次别往手上绕。
那孩子走远以后,我笑他。
“你刚才把人吓坏了。”
他抬眼看我,似乎很不服气。
“我哪里吓他了?”
我说不上来,便故意学他方才板着脸的样子。
他看了片刻,终于伸手,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别人若肯再多留一会儿,就会知道哥哥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他只是很少将那些温和的地方,放到别人容易看见的地方。
随着我长大,族里的追求者也多起来。
有人借着请教忍术的名义,天天往练武场跑;有人送点心,明明已经走到院门外,见哥哥坐在廊下,又忽然改口,说是替母亲送来的。
哥哥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
“你母亲知道吗?”
那人脸一下红了。
我躲在门后,差一点笑出声。
等人走了,我才出来,抱起那盒点心。
“哥哥,你把人吓跑了。”
“他自己要走的。”
“你这样,谁还敢来找我?”
哥哥抬头看我。
“你希望他再来?”
我原本只是逗他,被这样一问,反而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的脸色,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我恼羞成怒,抱着点心就走。
他却在身后叫住我。
“泉乃。”
“做什么?”
“真有喜欢的人,带回来。”
我回过头。
哥哥重新低下头,整理手里的卷轴,语气很平常。
“不必躲着哥哥。”
那时,我已经认识柱间了。
也已经开始盼着下一次见面。
我站在门边,抱着那盒点心,忽然不敢再笑。
哥哥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动,又抬眼看过来。
我便慌忙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如今想起来,我竟有些遗憾。
如果那时候能坐下来,同他多说一会儿就好了。
哪怕只是问一句,哥哥,你希望我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他大概会先说些让我恼火的话。
说我这样任性,去了别人家里,也不知谁肯惯着。
可说到最后,一定还是会告诉我,受了委屈就回来。
还有一次,我在训练时伤了脚。
明明已经肿起来,仍不肯让人扶,硬撑着走回院子,到了门口才疼得蹲下去。
哥哥回来,看了我一眼,便在台阶下蹲下身。
“上来。”
我说可以自己走。
他没有回头。
“那你走两步给我看。”
我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伏到他背上。
他托住我的腿,起身时很稳,一点也没有碰疼脚踝。
我觉得丢脸,把头埋在他肩后,小声叫他走快一点,别让人看见。
哥哥却故意问: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我气得扯他的头发。
他嘶了一声,手上仍然托得稳稳的。
后来我在他背上睡着了。
醒来时,脚已经包好,床边放着水,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果子。
我一直没有问,那天他原本要去做什么,又因为背我回来,耽误了多久。
小时候,我好像从来不必想这些。
只要叫一声哥哥,他便总在那里。
我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他的手还勾着我的小指,没有松开。
我忽然很想再看清他一次。
这些年,别人叫他族长,叫他宇智波斑。
说他冷酷,倨傲,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可我想起的,却是他托住我脚踝的手,是他拆开风筝线时垂下的眼睛,是他明明已经认出我藏在树后,却仍然装作没有发现,让我一路偷偷跟到南贺川。
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太心软,太共情他人,他重视亲人和朋友。
只是我从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告诉别人。
如今却连告诉他,也要费很大力气。
……
……
……
器具被轻轻放到桌上。
金属碰在一起,很细的一声。
我还是有些害怕,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哥哥俯下身来。
“泉乃,看着我。”
我费力地睁眼。
最后能看见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灯是一团散开的黄,哥哥的脸在近处,仍然模糊。可那双眼睛慢慢亮起来,红得很清楚。
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家族身份暴露以后,我和哥哥都开了写轮眼。回到家里,他才发现我的眼睛,捧着我的脸看了好久,随后忽然将我举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头发。
“哥哥,我以后能不能比你厉害?”
他说当然不能。
我便气得咬他。
那时他笑得很大声,怎么也不肯把我放下来。
我曾经以为,自己一定会长得很厉害。
厉害到有一天,也能替他挡住所有事。
可到了最后,还是他坐在床边,托着我的手,耐心等我把每一句话说完。
“哥哥。”
“我在。”
“谢谢你。”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有,对不起。”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眼角,动作比什么时候都轻。
“知道了。”
……
……
……
……
“月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