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三幕 第三幕 ...

  •   休战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最初,只是几个孩子在河边起了争执。
      那一带原本是两族巡守的交界,停战以后,才渐渐有人敢去捡柴、捕鱼。孩子们也会偷偷溜过去,起初远远看见对方,便各自绕开,后来胆子大了,开始隔着河扔石头,叫骂。
      送到族里的说法有好几种。
      有人说是千手的孩子先动了手,也有人说,是我们这边先提起了对方死去的父亲。
      我没有在场,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话,让争执变成了刀刃。
      只记得送回来的孩子都很小。
      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扑过来的时候,我正替医忍按住他腿上的伤口。那女人跪在泥地里,伸手想抱他,又被人拦住,最后只能一遍遍叫他的乳名。
      孩子起初还会哭,后来渐渐不出声了,手指却始终抓着母亲的衣襟。
      那天夜里,几个父亲带着人出了族地。
      哥哥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
      他们原本说是去讨一个交代,回来时,却少了两个人。
      千手那边也送来了死伤的消息。
      此后,每一天都有新的说法,新的伤口,新的尸体。先前约定不许越过的界线,被搜人的队伍踏过去,又被赶来的援兵踏回来。
      哥哥将几名擅自行动的族人关了起来。
      可第二天,死者的家人便跪在了议事厅外。
      我站在廊下,听见里面有人问:
      “难道停战以后,宇智波的人死了,也只能忍着吗?”
      哥哥很久没有回答。
      那时,柱间还派人送过信来。
      信使离开时,雨刚开始下。
      我隔着庭院看见哥哥将那封信折好,压在桌上。他的手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收回去。
      到了傍晚,东面的警戒队与千手交上了手。
      入夜以后,伤员陆续送回来。
      那封信便再也没有被打开。
      出战那天,哥哥原本不许我去。
      他站在门边,看我系护腕,忽然伸手,将我放在桌上的刀拿走了。
      “你留下吧,泉乃。”
      我抬头。
      他的脸背着光,眉眼有些模糊。我眨了一下眼睛,才看清他紧抿着的嘴唇。
      “可是哥哥,前线缺人。”
      “我会安排。”
      “伤员还要——”
      “泉乃。”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便知道,他不会再听下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最后心一横,继续将护腕上松开的带子系紧。
      哥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的眼睛已经不能再这样用了。”
      他说得很轻,拇指却按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刻又要挣开。
      我望着他的手,想起小时候过河,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石头湿滑,我故意踩在边缘晃来晃去,他便会忽然收紧手指,低声斥我。
      那时候,我总知道他会接住我。
      “我不去很前面。”我说,“只在后方,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忙。”
      哥哥看着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一点。
      “你总不能连这个也不让我做。”
      过了许久,他终于松开手,将刀放回桌上。
      “不要用万花筒。”
      “嗯。”
      “有事就回来。”
      我点头。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笑了笑。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将手按在桌沿上。
      方才系好的带子又松了。
      我低头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
      战场上全是泥水。
      雨落在护甲上,声音密得让人心烦。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鞋底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黏滞的一声。
      我沿着被踏烂的道路往前走。
      起初,还有族人问我是不是来接应伤者。
      我说是。
      后来,再没有人有空问了。
      火遁照亮雨幕,水流冲过断裂的树根。远处传来巨物相撞的轰鸣,我抬头,只看见两片庞大的查克拉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一闪而过。
      哥哥在那里。
      柱间也在那里。
      我没有再看。
      有人向我掷来苦无,我侧身避开,抬刀挡住紧随而来的第二次攻击。刀刃相抵,震得手腕发麻。我借着对方的力退开半步,翻转刀锋,逼他收手。
      随后,一股水流猛地撞进我们之间。
      我跃上半截倾倒的墙,看见了那头白发。
      扉间站在雨里,刀垂在身侧。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甩掉刀上的雨水。
      他皱起眉。
      “斑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宇智波的事了?”
      我从墙上跃下来。
      他没有迎上来,反而往旁边移了一步,替身后的伤者让出撤走的路。
      “回去吧。”他说。
      我握紧刀柄,一种愤怒和羞耻交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雨从眉骨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我想抬手擦,又忍住了。
      “千手扉间。”我冷冷道,“你现在连刀也不敢拔了吗?”
      他眼神沉下来。
      那天临走以前,他说,他最讨厌那些连自己的命都不肯好好握住,却等着别人替他们下手的可怜虫。
      如今,我站在他面前,忽然不愿意让他再说一次,也不愿再求他。
      我抬起刀。
      “既然来了,就别挡我的路。”
      *
      我们交手太多年了。
      他知道我习惯先攻哪一侧,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佯退;我也认得他换手握刀的细小动作,认得水遁发动之前,脚下水面那一点异样的震颤。
      我对他战斗风格的了解,了解到我的身体往往比念头更早作出反应。
      刀锋擦过他的护甲,划出刺耳的一声。我俯身避开反击,手撑在泥地上,借力翻到他身后。
      他回身很快。
      钢刃相撞,火星在雨里亮了一瞬。
      “你的右眼似乎损耗得更厉害。”
      他说。
      我咬紧牙,用力将他的刀压开。
      “那你试试。”
      火遁从两人之间炸开。
      他后撤,结印,汹涌的水流迎面撞上火焰。白汽骤然升起,我穿过去,刀尖直取他肩前。
      他挡住了。
      可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听见远处有人惨叫,他的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一瞬。
      有破绽!
      我立即压近,逼得他退入一片烧毁的屋舍。
      那里从前大概住过人。
      如今只剩断墙、碎瓦,还有几根被水泡黑的梁柱。半堵墙上留着窗框,下面的木柜倾倒着,柜门已经不见了。
      扉间跃过一根横梁。
      我追上去,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割断了几缕白发。
      他忽然抬手,苦无贴着我的脸侧飞向后方。
      身后响起兵刃落地的声音。
      我回头,只看见一个试图靠近的宇智波族人被迫退开。
      “让开!”我喝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
      “泉乃大人——”
      “去守西边。”
      他终于退走。
      我再转回来时,扉间仍在看我。
      那目光让我烦躁。
      “专心一点。”我说。
      “这句话该我说。”
      我没有接。
      因为眼睛里又开始疼了。
      起初像有细针沿着眼眶往里钻,后来,连额角也一跳一跳地发胀。我眨眼,看见他身后的断墙忽然叠成了两层。
      雨声变得很远。
      我知道自己该停下。
      至少退开一点,缓一口气,等眼前的重影散掉。
      可我想起方才那个族人叫我的声音,想起哥哥把刀放回桌上的手。
      我不能就这样站着。而且,我今天不想听他的话。
      哥哥,请允许我任性一次吧。
      “须佐能乎!”
      查克拉从身体里猛地涌出来。
      巨大的骨骼在身侧撑开,肋骨一根根合拢,将雨挡在外面。疼痛随之贯进眼底,我感到双眼一热,剧痛中,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
      扉间的神情变了。
      我抬起手。
      须佐的手臂越过断墙,重重砸下。
      他跃开的同时,身后的墙轰然倒塌。碎石冲进水洼,溅起混浊的水。我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第二击紧跟过去,将那条原本可以绕行的小路也截断。
      他向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逼近仅剩的半堵高墙。
      那里原本是个院角。
      墙外堆着坍塌的砖石,另一侧则被须佐的手臂压住,只余下一道狭窄的空隙。
      扉间侧身避开落下的巨掌,脚刚踏上断墙,须佐另一侧的盾牌便横扫过去。
      他来不及退,只能抬刀抵挡。
      一声刺耳的金属震响。
      他的身体被猛地撞飞,重重砸向身后的残墙。砖石轰然崩裂,半堵墙被生生撞穿,碎瓦与断木一同落下,将他的身影埋进扬起的尘灰里。
      我站在倾倒的门柱上,没有立即追过去。
      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吸气都牵扯着肋下的疼痛。
      眼睛更疼。
      身体里的查克拉像是沿着每一寸筋骨被硬生生抽出去。我咽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雨很快压下尘土。
      扉间跌坐在碎石之间,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仍握着剑。他试着起身,肩背才离开断墙,便忽然俯下去,呕出一口血。
      血落进身前的积水,很快散开。
      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呼吸都没能接匀。
      我看着他,竟有片刻的陌生。
      这些年,他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总能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冷静地等我先露出破绽。
      原来,他也会这样喘不过气。
      我勉强朝他笑了一下。
      “你也会有今天。”
      扉间没有回答。
      他用手背擦过嘴角,抬眼看我。目光先停在我脸侧的血上,随后越过我,望向仍然撑在雨中的须佐。
      我抬起手。
      巨大的盾牌随之转动,阴影压过碎石,笼住他的身体。
      他的手指收紧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似乎说了什么。
      可耳边嗡嗡作响,我已经听不清了。
      太阳穴疼得厉害,连面前的残墙都开始晃。我想稳住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须佐的轮廓随之一晃。
      只有一下。
      扉间立刻动了。
      撑在泥里的手骤然结印,水流沿着墙根窜起,猛地撞上须佐的手臂。与此同时,他借着刀身撑起身体,向侧面的缺口掠去。
      我俯身向前,想用刀封住他的去路。
      脚刚踏出去,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不过才几分钟……今天万花筒的消耗比我想象的要大。
      须佐的轮廓晃了一下。
      我想稳住它,眼底却骤然一阵剧痛。巨大的骨架从肩部开始剥落,盾牌尚未落下,便随着手臂一同溃散在雨里。
      失去支撑的瞬间,我脚下一软,眼前彻底黑了。
      我本能地握紧刀,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模糊的光影重新浮出来。
      扉间已经换了位置,站在我面前。
      他唇边还留着没有擦净的血,双手却已结完最后一个印。
      “水遁·水冲波!”
      脚下的积水骤然翻涌。
      我来不及退,双手先于念头抬起,强忍着胸腹间翻腾的气息结印。
      “火遁·豪火球之术!”
      火焰冲出的一瞬间,映亮了他苍白的脸。
      随后,水与火轰然撞在一起。
      白汽伴着尖锐的嘶鸣猛地炸开,扑过断墙,漫上门柱,转眼便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空隙吞没。
      热浪迎面涌来,我侧过脸,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再睁眼时,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雾。
      断墙、碎石,还有方才站在那里的扉间,全都消失在浓白的蒸汽里。
      雨落进蒸汽,四周尽是水声。我屏住呼吸,我紧紧举着刀只向前方,用写轮眼谨慎地洞察四面的动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几声极轻的破空声。
      几枚苦无从他指间飞出。
      角度很散。
      第一枚直取面门,我偏头避开。
      第二枚被刀刃击飞,旋转着撞上断墙。
      第三枚擦过肩侧,带走一小片衣料。
      我听见金属落地的轻响。
      还有一枚。
      我知道还有一枚。
      这些年,我已经太熟悉他的术,也太熟悉他投掷苦无的手法。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落点,往往才是最不能忽略的地方。
      “又是老戏码么?”我扯出一个笑,甚至有一瞬鄙夷地想这么多过去扉间居然没有带来新的忍术——
      ——我应该回头。
      应该确认它停在哪里。
      或者立刻离开脚下的位置。
      但是——那个念头来得很清楚。
      清楚得让我甚至来得及想起,从前自己是怎样一次次避开他的。
      可紧接着,心里有另一个极轻的声音。
      就到这里吧。
      我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身体却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时机。
      最后一枚苦无变成了消失许久的扉间。
      我听见了水被踏开的声音,一道劲风从我左侧略过。
      那一刻,想告诉他,我方才——
      疼痛猛地截断了念头。
      我的腰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偏,脚下的断木随之滑开。我踉跄了一步,低头时,只看见衣服上迅速漫开的一片深红。
      双眼疼痛到麻木,所以我起初甚至没有觉得那是血。
      直到热意从腰侧往下流,流过指尖,我才迟缓地抬手按住。
      刀已经离开了身体。
      我不知道扉间是什么时候收回去的。
      我只听见自己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腹中骤然绞紧,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盯着前方的空地发冷,脑中一片空白。
      好疼。
      我弯下腰,手指死死抓住伤处的衣料。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按紧一点,它便从别的地方流出去。我想站稳,膝盖却已经陷进泥里,刀柄从掌心滑脱,砸在身旁。
      雨还在下。
      落在手上,冲开一点血,又立刻被新的血染红。
      我忽然害怕起来。
      先前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念头,已经找不到了。
      我只想把血止住。
      我想起医疗忍术,想起族里的医忍每次替我处理伤口时,手应该放在哪里,查克拉该怎样聚起来。
      我试着结印。
      手指却一直抖。
      不对。
      不是这样。
      我想重新来一次,腹部的疼痛却让我猛地蜷起来。方才还立在那里的半堵墙,忽然模糊起来。雨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我眨了一下,没能看清。
      有人落在我面前。
      白色的头发,深蓝的甲胄。
      是扉间。
      他手中的剑已经举了起来。
      我甚至没有往后退。
      只是看着那道冰冷的锋刃,忽然觉得,原来还没有结束。
      也是。
      这里是战场。
      我慢慢闭上眼睛。
      雨落在脸上。
      一滴,两滴。
      我等着,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按着伤口的手也越收越紧。
      可那一剑迟迟没有落下来。
      “睁眼。”
      我没有动。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
      “宇智波泉乃,睁开眼睛。”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
      剑还在他手里,却已经停在身侧。
      扉间看着我,脸上没有赢了这一场的快意。目光从我垂落的刀尖,移到我按住腰腹的手,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他接住了我。
      一只手托住我的背,另一只手立刻按向伤处。我疼得猛地一颤,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泉乃,看着我。”
      我想告诉他,不用这么紧张。
      这不是他的错。
      明明是我自己没有避开。
      可嘴唇刚张开,一股温热的血便涌上喉咙,尽数呕了出来,溅在他胸前的甲胄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别说话。”
      紧接着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呛咳。每咳一下,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我蜷起身体,连抓着他衣服的手都失了力气。
      扉间立即收紧手臂,将我扶稳,慢慢靠向身后的断墙。
      “别弯腰。靠着我。”
      他取出绷带,折好,压住不断涌血的地方。我的手本能地去推,他却没有松,只低头看了看我的脸,放轻声音。
      “我知道疼……先忍忍。”
      查克拉的暖意从他掌下透进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竟然在替我止血。
      方才还举着剑的人,此刻将剑丢在泥里,腾出两只手来,想把那些流出去的血留住。
      我觉得有一点荒唐,嘴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扉……间……”
      “别说话。”
      “你赢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费力地抬眼,想看清他的神情。
      “这次……是你赢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眉头紧紧皱着。我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开口。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强行压下一些情绪。
      我抓着衣襟的手慢慢滑下去,被他用手臂托住。他低头换了一块布,新的绷带很快又洇出红色。
      “你明明……”
      他没有说完。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么多年,我曾经怎样避开他的攻击,他比谁都清楚。可方才那一瞬间,究竟是眼睛没有看清,身体没能跟上,还是我自己停住了,连我也说不明白。
      如今疼起来,我却又这样害怕。
      “对不起……”
      我轻轻说。
      按在伤处的手忽然一颤。
      扉间抬眼看我,嘴唇绷紧,过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
      “这句话留着以后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落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我冷得发抖。我还有以后吗?
      起初只是手指,后来连牙齿也不受控制地轻轻碰在一起。我想将身体缩起来,才动了一下,便又被疼痛逼得停住。
      他察觉了,侧身替我挡住迎面的风雨。
      “冷?”
      我点不动头,只抓紧了他的护腕。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挣开。
      “抓着。”
      再低下头时,他靠近了些。
      “泉乃,听着。”
      我努力望向那片模糊的白色。
      “你还没赢过我,别想就这么算了。”
      我想反驳。
      明明赢过的。
      “扉间……”
      “别说话。”
      他的手按得很紧,我疼得发抖。
      我想告诉他,不必这样。
      也想问他,能不能不要松手。
      这两个念头挤在一起,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说哪一个。
      ————
      远处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声巨响压过雨幕。
      我感觉到扉间的身体绷紧了。他抬起头,按在伤处的手却没有移开。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查克拉猛地逼近。
      我想转头,但脖颈像失去了力气,我只能靠在扉间臂弯里。
      下一刻,一股凌厉的风猛地扑到脸上。
      扉间骤然抬头,托着我的手臂收紧,却没有躲。
      我甚至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眼前便闪过一道刀光。
      “斑!”
      木头断裂的声音轰然炸开。
      碎屑擦过肩侧,我本能地缩了一下。扉间侧过身,将我挡在怀里,按着伤处的手却始终没有移开。
      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了哥哥。
      他的刀陷在横生的木枝里,手背上青筋绷起。柱间挡在扉间前面,一只手扣着他的腕骨。
      哥哥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
      我想叫他。
      可嘴唇一动,血便又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
      “扉间,你把她怎么了?”
      那句话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却颤了一下。
      扉间没有辩解。
      “伤在腹部。先带她——”
      “我问你把她怎么了!”
      “她在出血。”扉间似乎答非所问,他的状态也变得有点奇怪了。
      “我说,放开。”斑几乎在嘶吼。
      四周的雨水忽然被查克拉震开,他狠狠甩开柱间的手,踉跄着跨过脚下的碎木,扑倒我面前。
      他伸手托住我的后背,想把我接过去。扉间低声说了伤在哪里,又说不能立刻松开压着伤口的手。
      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我膝下穿过去,将我抱起来。
      身体离地的一瞬间,伤处猛地扯痛。我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
      哥哥立刻停住。
      “弄疼了?”
      我想摇头。
      他已经换了抱我的姿势,将我更稳地托进臂弯。却又低头去看那些不断洇开的血。沾着血的布被压在腰侧,他用手护住,指节绷得发白。
      我看见他的护甲。
      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雨水沿着裂缝淌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早晨。
      他站在门边,叫我有事就回来。
      我答应了。
      但我食言了。
      ————
      “让我看看她。”
      柱间走近了一步。
      哥哥立刻转过身,将我护向另一侧。
      “别过来。”
      我靠在哥哥怀里,勉强侧过头,看见那个穿红盔甲的长发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件蓝色的袍子,从腰腹到膝前,已经被血浸成暗红色。衣料贴在身上,随着哥哥调整姿势,褶皱里积着的血水又顺着下摆淌下去。
      柱间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片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扉间走到他身旁。
      白发从我模糊的视野里掠过去。他靠近柱间,压低声音,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我只听清了“飞雷神”。
      还有后面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伤及……不可逆……
      雨声太大了。
      我想听清,又觉得累,目光便渐渐从他们脸上滑开,落到柱间的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有几处新鲜的擦伤。他听着扉间的话,双手钻成拳,青筋爆起。
      他看向我。
      我看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我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肯定还有办法的。”他说道。
      从前哥哥说起柱间,总是恼他好像无论遇见什么,都还敢去想办法。就连被逼到绝境,他也能抬起头,说出那些听来不切实际的话。
      他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落到哥哥压着伤口的手。
      扉间还在说。
      柱间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他。
      “我试试。”
      声音很低。
      哥哥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别碰她。”
      柱间像是这才重新看见他。
      “斑,先别走。”
      他往前,走得很急,到了跟前却又生生停住,伸出的手悬在我身侧,没有贸然落下。
      “让我先替她止血。”
      哥哥没有回答。
      我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得他胸前破裂的护甲硌住了我的手。我想挪开,指尖却不听使唤,只在湿冷的金属上轻轻蹭了一下。
      柱间看见了。
      “泉乃。”
      我抬眼。
      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脸落进我的视线里。
      “听得见吗?”
      我想点头。
      可才动了一下,腹中便又是一阵绞痛,疼得我屏住呼吸,连肩膀都绷紧了。
      “别动。”
      他立即说。
      那两个字,让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雨声。
      木壁在头顶合拢,落石接连砸下来。他扣着我的腕骨,低下头,一点点松开缠在伤处的细枝。
      那时,我以为他要杀我。
      可他只是说,别动。
      如今,他也这样看着我,对我说“别动”。
      我盯着他的嘴唇,恍惚觉得他下一句,应该问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问。
      他的手已经亮起来了。
      淡绿色的光,落在沾血的衣料上。
      “斑,手不要松。”他说,“让我碰到她。”
      哥哥低头看我。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压着伤处的手终于挪开些许。
      柱间立刻靠过来。
      他一只手托住我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血很快沾湿了他的指尖,顺着掌缘滑下。他没有擦,只低头看着,调整掌心的位置。
      暖意透进身体。
      很熟悉。
      十八岁那年,我蹲在河边,将受伤的手藏进袖子。他没有催,只递来一块干净的布,等我自己把手伸出去。
      我那时候还问过他,原来你会这个。
      他说,会一点。
      后来伤口合拢,他松开手,我却一直觉得,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我如今又感觉到了。
      我下意识往那一点暖意里靠,身体才动,伤处便猛地抽痛。
      一声呻吟从喉咙里漏出来。
      柱间的手跟着停了一瞬。
      “疼?”
      他问完,眉心便紧紧皱起来。
      我想回答,血却先涌到嘴里。我偏过头,呕出一口,落在哥哥托着我的手臂上。
      哥哥叫了我的名字。
      很近。
      柱间也伸过手来,托住我的下颌,让我侧过脸。他的拇指碰到我的唇角,抹开一点血,又很快收回去,重新压住伤处。
      “慢一点。”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先喘气,泉乃。”
      真奇怪,明明我不想照做。但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试着吸气。
      只吸进去一点,便疼得想缩起来。
      柱间俯得更低,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有一缕垂到我脸侧。我看见他的眼睛似乎有红了,我看见眼角的水,顺着脸颊落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雨。
      掌下的光越来越亮。
      我却仍然觉得冷。
      血从他手边渗出来,沿着我的衣褶向下流。他换了一下位置,又换回来,呼吸渐渐乱了。
      扉间在旁边叫了一声大哥。
      柱间没有抬头。
      “拿干净的布来。”
      扉间递过来,他便将已经湿透的那一块换下。新的布压上去,不一会儿,又显出一片红。
      柱间盯着它。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随后,他将手重新覆住,掌心贴得更紧。
      我忽然想问他,是不是这一次,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是不是无论等多久,也不会再听见那一句“好了”。
      可我说不出话。
      我只是看着他。
      他察觉了,终于抬起眼。
      “我在。”
      他说得很快。
      我怔了一下。
      我并没有叫他。
      可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泉乃,我在这里。”
      我的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原来我还是很想听见这句话。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
      即使我明明记得,茶馆里的他曾经怎样看着我,说不爱了。
      我以为自己再见到他,应该有很多话要问。
      可如今他的手就在这里,我竟然只想让他再握住我一会儿。
      我的手指动了动。
      柱间立刻垂眼,像是在等我。他不能移开压着伤口的手,便微微挪近,让我垂在身侧的指尖能够碰到他的袖子。
      我勾住了一点布料。
      他没有动。
      那块袖口很快被我手上的血染湿了。
      “别睡。”
      他说。
      “看着我就好。”
      我努力睁着眼睛。
      可他脸上的轮廓还是渐渐散开了,只剩下那双眼睛,一直在近处望着我。
      ——
      “够了。”
      哥哥忽然开口。
      柱间的手没有停。
      “再等一下。”
      “她还在不停地流血。”
      这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成了哥哥。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你看不见吗?”
      柱间低头。
      新的绷带已经又被血浸透了。
      他看了片刻,伸手要去接扉间递来的另一块布。
      哥哥却抱着我退开。
      “我们回去治。”
      那一点暖意骤然离开身体,我本能地攥紧手指。勾住的袖口从指间滑出去,我没能留住。
      柱间跟了半步。
      “斑——”
      哥哥的刀猛地横在我们之间。
      刀尖在抖。
      “让开。”
      柱间没有看刀。
      他看见了我空落下来的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
      “她不能再这样颠簸。”
      “那你让我抱着她站在这里?”
      哥哥几乎吼出来。“我们宇智波有的是医忍。”
      他低下头看我。方才还近乎嘶吼的声音,到我耳边,竟放得很轻。
      “听见了吗,泉乃?我们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抱着我的姿势,像是已经将接下来的事都想好了。
      “他们都在族里。哥哥带你去找他们。”
      我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立刻俯近。
      “哪里疼?”
      他将脸凑近,像怕漏掉我的一点声音。
      “哥哥……”
      “嗯。”
      我想说别吵了。
      也想说,我冷。
      可最后,只剩下一点断续的气音。
      哥哥把我抱高了些,用自己的肩背挡住落到我脸上的雨。他低头看着我,方才那一点凶狠忽然全不见了。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怔住,立即用脸侧蹭了蹭我的额头,手却腾不出来,只能一遍遍说:
      “别怕。别怕。”
      我抓住他的衣服。
      屋里的窗子,也许还开着。
      那只木蛙放在窗边,下雨了,会不会被打湿?
      我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想躺回自己的床上,想等伤不那么疼了,再将那根小木棒取出来,刮一刮它的背。
      我还想听它叫一次。
      我试着点头。
      哥哥立刻说好。
      他转过身———
      “泉乃!”
      柱间又叫了我一声。
      我从哥哥肩侧望过去。
      模糊的视野只能看见他伸着的手。
      掌心的绿光还没有散。
      雨落在上面,血沿着指尖滴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烟雾弹落地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
      白烟迅速漫过脚边,往上,遮住他的护甲,肩膀,最后是脸。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他一眼。
      但是浓雾中,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
      哥哥抱紧我,转身跃入林间。
      我听见柱间还在叫我的名字。
      直到风声和雨声重新压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