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三幕 第三幕 ...
-
休战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最初,只是几个孩子在河边起了争执。
那一带原本是两族巡守的交界,停战以后,才渐渐有人敢去捡柴、捕鱼。孩子们也会偷偷溜过去,起初远远看见对方,便各自绕开,后来胆子大了,开始隔着河扔石头,叫骂。
送到族里的说法有好几种。
有人说是千手的孩子先动了手,也有人说,是我们这边先提起了对方死去的父亲。
我没有在场,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话,让争执变成了刀刃。
只记得送回来的孩子都很小。
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扑过来的时候,我正替医忍按住他腿上的伤口。那女人跪在泥地里,伸手想抱他,又被人拦住,最后只能一遍遍叫他的乳名。
孩子起初还会哭,后来渐渐不出声了,手指却始终抓着母亲的衣襟。
那天夜里,几个父亲带着人出了族地。
哥哥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
他们原本说是去讨一个交代,回来时,却少了两个人。
千手那边也送来了死伤的消息。
此后,每一天都有新的说法,新的伤口,新的尸体。先前约定不许越过的界线,被搜人的队伍踏过去,又被赶来的援兵踏回来。
哥哥将几名擅自行动的族人关了起来。
可第二天,死者的家人便跪在了议事厅外。
我站在廊下,听见里面有人问:
“难道停战以后,宇智波的人死了,也只能忍着吗?”
哥哥很久没有回答。
那时,柱间还派人送过信来。
信使离开时,雨刚开始下。
我隔着庭院看见哥哥将那封信折好,压在桌上。他的手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收回去。
到了傍晚,东面的警戒队与千手交上了手。
入夜以后,伤员陆续送回来。
那封信便再也没有被打开。
出战那天,哥哥原本不许我去。
他站在门边,看我系护腕,忽然伸手,将我放在桌上的刀拿走了。
“你留下吧,泉乃。”
我抬头。
他的脸背着光,眉眼有些模糊。我眨了一下眼睛,才看清他紧抿着的嘴唇。
“可是哥哥,前线缺人。”
“我会安排。”
“伤员还要——”
“泉乃。”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便知道,他不会再听下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最后心一横,继续将护腕上松开的带子系紧。
哥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的眼睛已经不能再这样用了。”
他说得很轻,拇指却按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刻又要挣开。
我望着他的手,想起小时候过河,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石头湿滑,我故意踩在边缘晃来晃去,他便会忽然收紧手指,低声斥我。
那时候,我总知道他会接住我。
“我不去很前面。”我说,“只在后方,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忙。”
哥哥看着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一点。
“你总不能连这个也不让我做。”
过了许久,他终于松开手,将刀放回桌上。
“不要用万花筒。”
“嗯。”
“有事就回来。”
我点头。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笑了笑。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将手按在桌沿上。
方才系好的带子又松了。
我低头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
战场上全是泥水。
雨落在护甲上,声音密得让人心烦。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鞋底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黏滞的一声。
我沿着被踏烂的道路往前走。
起初,还有族人问我是不是来接应伤者。
我说是。
后来,再没有人有空问了。
火遁照亮雨幕,水流冲过断裂的树根。远处传来巨物相撞的轰鸣,我抬头,只看见两片庞大的查克拉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一闪而过。
哥哥在那里。
柱间也在那里。
我没有再看。
有人向我掷来苦无,我侧身避开,抬刀挡住紧随而来的第二次攻击。刀刃相抵,震得手腕发麻。我借着对方的力退开半步,翻转刀锋,逼他收手。
随后,一股水流猛地撞进我们之间。
我跃上半截倾倒的墙,看见了那头白发。
扉间站在雨里,刀垂在身侧。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甩掉刀上的雨水。
他皱起眉。
“斑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宇智波的事了?”
我从墙上跃下来。
他没有迎上来,反而往旁边移了一步,替身后的伤者让出撤走的路。
“回去吧。”他说。
我握紧刀柄,一种愤怒和羞耻交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雨从眉骨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我想抬手擦,又忍住了。
“千手扉间。”我冷冷道,“你现在连刀也不敢拔了吗?”
他眼神沉下来。
那天临走以前,他说,他最讨厌那些连自己的命都不肯好好握住,却等着别人替他们下手的可怜虫。
如今,我站在他面前,忽然不愿意让他再说一次,也不愿再求他。
我抬起刀。
“既然来了,就别挡我的路。”
*
我们交手太多年了。
他知道我习惯先攻哪一侧,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佯退;我也认得他换手握刀的细小动作,认得水遁发动之前,脚下水面那一点异样的震颤。
我对他战斗风格的了解,了解到我的身体往往比念头更早作出反应。
刀锋擦过他的护甲,划出刺耳的一声。我俯身避开反击,手撑在泥地上,借力翻到他身后。
他回身很快。
钢刃相撞,火星在雨里亮了一瞬。
“你的右眼似乎损耗得更厉害。”
他说。
我咬紧牙,用力将他的刀压开。
“那你试试。”
火遁从两人之间炸开。
他后撤,结印,汹涌的水流迎面撞上火焰。白汽骤然升起,我穿过去,刀尖直取他肩前。
他挡住了。
可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听见远处有人惨叫,他的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一瞬。
有破绽!
我立即压近,逼得他退入一片烧毁的屋舍。
那里从前大概住过人。
如今只剩断墙、碎瓦,还有几根被水泡黑的梁柱。半堵墙上留着窗框,下面的木柜倾倒着,柜门已经不见了。
扉间跃过一根横梁。
我追上去,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割断了几缕白发。
他忽然抬手,苦无贴着我的脸侧飞向后方。
身后响起兵刃落地的声音。
我回头,只看见一个试图靠近的宇智波族人被迫退开。
“让开!”我喝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
“泉乃大人——”
“去守西边。”
他终于退走。
我再转回来时,扉间仍在看我。
那目光让我烦躁。
“专心一点。”我说。
“这句话该我说。”
我没有接。
因为眼睛里又开始疼了。
起初像有细针沿着眼眶往里钻,后来,连额角也一跳一跳地发胀。我眨眼,看见他身后的断墙忽然叠成了两层。
雨声变得很远。
我知道自己该停下。
至少退开一点,缓一口气,等眼前的重影散掉。
可我想起方才那个族人叫我的声音,想起哥哥把刀放回桌上的手。
我不能就这样站着。而且,我今天不想听他的话。
哥哥,请允许我任性一次吧。
“须佐能乎!”
查克拉从身体里猛地涌出来。
巨大的骨骼在身侧撑开,肋骨一根根合拢,将雨挡在外面。疼痛随之贯进眼底,我感到双眼一热,剧痛中,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
扉间的神情变了。
我抬起手。
须佐的手臂越过断墙,重重砸下。
他跃开的同时,身后的墙轰然倒塌。碎石冲进水洼,溅起混浊的水。我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第二击紧跟过去,将那条原本可以绕行的小路也截断。
他向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逼近仅剩的半堵高墙。
那里原本是个院角。
墙外堆着坍塌的砖石,另一侧则被须佐的手臂压住,只余下一道狭窄的空隙。
扉间侧身避开落下的巨掌,脚刚踏上断墙,须佐另一侧的盾牌便横扫过去。
他来不及退,只能抬刀抵挡。
一声刺耳的金属震响。
他的身体被猛地撞飞,重重砸向身后的残墙。砖石轰然崩裂,半堵墙被生生撞穿,碎瓦与断木一同落下,将他的身影埋进扬起的尘灰里。
我站在倾倒的门柱上,没有立即追过去。
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吸气都牵扯着肋下的疼痛。
眼睛更疼。
身体里的查克拉像是沿着每一寸筋骨被硬生生抽出去。我咽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雨很快压下尘土。
扉间跌坐在碎石之间,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仍握着剑。他试着起身,肩背才离开断墙,便忽然俯下去,呕出一口血。
血落进身前的积水,很快散开。
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呼吸都没能接匀。
我看着他,竟有片刻的陌生。
这些年,他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总能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冷静地等我先露出破绽。
原来,他也会这样喘不过气。
我勉强朝他笑了一下。
“你也会有今天。”
扉间没有回答。
他用手背擦过嘴角,抬眼看我。目光先停在我脸侧的血上,随后越过我,望向仍然撑在雨中的须佐。
我抬起手。
巨大的盾牌随之转动,阴影压过碎石,笼住他的身体。
他的手指收紧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似乎说了什么。
可耳边嗡嗡作响,我已经听不清了。
太阳穴疼得厉害,连面前的残墙都开始晃。我想稳住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须佐的轮廓随之一晃。
只有一下。
扉间立刻动了。
撑在泥里的手骤然结印,水流沿着墙根窜起,猛地撞上须佐的手臂。与此同时,他借着刀身撑起身体,向侧面的缺口掠去。
我俯身向前,想用刀封住他的去路。
脚刚踏出去,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不过才几分钟……今天万花筒的消耗比我想象的要大。
须佐的轮廓晃了一下。
我想稳住它,眼底却骤然一阵剧痛。巨大的骨架从肩部开始剥落,盾牌尚未落下,便随着手臂一同溃散在雨里。
失去支撑的瞬间,我脚下一软,眼前彻底黑了。
我本能地握紧刀,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模糊的光影重新浮出来。
扉间已经换了位置,站在我面前。
他唇边还留着没有擦净的血,双手却已结完最后一个印。
“水遁·水冲波!”
脚下的积水骤然翻涌。
我来不及退,双手先于念头抬起,强忍着胸腹间翻腾的气息结印。
“火遁·豪火球之术!”
火焰冲出的一瞬间,映亮了他苍白的脸。
随后,水与火轰然撞在一起。
白汽伴着尖锐的嘶鸣猛地炸开,扑过断墙,漫上门柱,转眼便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空隙吞没。
热浪迎面涌来,我侧过脸,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再睁眼时,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雾。
断墙、碎石,还有方才站在那里的扉间,全都消失在浓白的蒸汽里。
雨落进蒸汽,四周尽是水声。我屏住呼吸,我紧紧举着刀只向前方,用写轮眼谨慎地洞察四面的动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几声极轻的破空声。
几枚苦无从他指间飞出。
角度很散。
第一枚直取面门,我偏头避开。
第二枚被刀刃击飞,旋转着撞上断墙。
第三枚擦过肩侧,带走一小片衣料。
我听见金属落地的轻响。
还有一枚。
我知道还有一枚。
这些年,我已经太熟悉他的术,也太熟悉他投掷苦无的手法。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落点,往往才是最不能忽略的地方。
“又是老戏码么?”我扯出一个笑,甚至有一瞬鄙夷地想这么多过去扉间居然没有带来新的忍术——
——我应该回头。
应该确认它停在哪里。
或者立刻离开脚下的位置。
但是——那个念头来得很清楚。
清楚得让我甚至来得及想起,从前自己是怎样一次次避开他的。
可紧接着,心里有另一个极轻的声音。
就到这里吧。
我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身体却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时机。
最后一枚苦无变成了消失许久的扉间。
我听见了水被踏开的声音,一道劲风从我左侧略过。
那一刻,想告诉他,我方才——
疼痛猛地截断了念头。
我的腰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偏,脚下的断木随之滑开。我踉跄了一步,低头时,只看见衣服上迅速漫开的一片深红。
双眼疼痛到麻木,所以我起初甚至没有觉得那是血。
直到热意从腰侧往下流,流过指尖,我才迟缓地抬手按住。
刀已经离开了身体。
我不知道扉间是什么时候收回去的。
我只听见自己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腹中骤然绞紧,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盯着前方的空地发冷,脑中一片空白。
好疼。
我弯下腰,手指死死抓住伤处的衣料。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按紧一点,它便从别的地方流出去。我想站稳,膝盖却已经陷进泥里,刀柄从掌心滑脱,砸在身旁。
雨还在下。
落在手上,冲开一点血,又立刻被新的血染红。
我忽然害怕起来。
先前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念头,已经找不到了。
我只想把血止住。
我想起医疗忍术,想起族里的医忍每次替我处理伤口时,手应该放在哪里,查克拉该怎样聚起来。
我试着结印。
手指却一直抖。
不对。
不是这样。
我想重新来一次,腹部的疼痛却让我猛地蜷起来。方才还立在那里的半堵墙,忽然模糊起来。雨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我眨了一下,没能看清。
有人落在我面前。
白色的头发,深蓝的甲胄。
是扉间。
他手中的剑已经举了起来。
我甚至没有往后退。
只是看着那道冰冷的锋刃,忽然觉得,原来还没有结束。
也是。
这里是战场。
我慢慢闭上眼睛。
雨落在脸上。
一滴,两滴。
我等着,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按着伤口的手也越收越紧。
可那一剑迟迟没有落下来。
“睁眼。”
我没有动。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
“宇智波泉乃,睁开眼睛。”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
剑还在他手里,却已经停在身侧。
扉间看着我,脸上没有赢了这一场的快意。目光从我垂落的刀尖,移到我按住腰腹的手,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他接住了我。
一只手托住我的背,另一只手立刻按向伤处。我疼得猛地一颤,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泉乃,看着我。”
我想告诉他,不用这么紧张。
这不是他的错。
明明是我自己没有避开。
可嘴唇刚张开,一股温热的血便涌上喉咙,尽数呕了出来,溅在他胸前的甲胄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别说话。”
紧接着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呛咳。每咳一下,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我蜷起身体,连抓着他衣服的手都失了力气。
扉间立即收紧手臂,将我扶稳,慢慢靠向身后的断墙。
“别弯腰。靠着我。”
他取出绷带,折好,压住不断涌血的地方。我的手本能地去推,他却没有松,只低头看了看我的脸,放轻声音。
“我知道疼……先忍忍。”
查克拉的暖意从他掌下透进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竟然在替我止血。
方才还举着剑的人,此刻将剑丢在泥里,腾出两只手来,想把那些流出去的血留住。
我觉得有一点荒唐,嘴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扉……间……”
“别说话。”
“你赢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费力地抬眼,想看清他的神情。
“这次……是你赢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眉头紧紧皱着。我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开口。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强行压下一些情绪。
我抓着衣襟的手慢慢滑下去,被他用手臂托住。他低头换了一块布,新的绷带很快又洇出红色。
“你明明……”
他没有说完。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么多年,我曾经怎样避开他的攻击,他比谁都清楚。可方才那一瞬间,究竟是眼睛没有看清,身体没能跟上,还是我自己停住了,连我也说不明白。
如今疼起来,我却又这样害怕。
“对不起……”
我轻轻说。
按在伤处的手忽然一颤。
扉间抬眼看我,嘴唇绷紧,过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
“这句话留着以后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落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我冷得发抖。我还有以后吗?
起初只是手指,后来连牙齿也不受控制地轻轻碰在一起。我想将身体缩起来,才动了一下,便又被疼痛逼得停住。
他察觉了,侧身替我挡住迎面的风雨。
“冷?”
我点不动头,只抓紧了他的护腕。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挣开。
“抓着。”
再低下头时,他靠近了些。
“泉乃,听着。”
我努力望向那片模糊的白色。
“你还没赢过我,别想就这么算了。”
我想反驳。
明明赢过的。
“扉间……”
“别说话。”
他的手按得很紧,我疼得发抖。
我想告诉他,不必这样。
也想问他,能不能不要松手。
这两个念头挤在一起,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说哪一个。
————
远处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声巨响压过雨幕。
我感觉到扉间的身体绷紧了。他抬起头,按在伤处的手却没有移开。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查克拉猛地逼近。
我想转头,但脖颈像失去了力气,我只能靠在扉间臂弯里。
下一刻,一股凌厉的风猛地扑到脸上。
扉间骤然抬头,托着我的手臂收紧,却没有躲。
我甚至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眼前便闪过一道刀光。
“斑!”
木头断裂的声音轰然炸开。
碎屑擦过肩侧,我本能地缩了一下。扉间侧过身,将我挡在怀里,按着伤处的手却始终没有移开。
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了哥哥。
他的刀陷在横生的木枝里,手背上青筋绷起。柱间挡在扉间前面,一只手扣着他的腕骨。
哥哥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
我想叫他。
可嘴唇一动,血便又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
“扉间,你把她怎么了?”
那句话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却颤了一下。
扉间没有辩解。
“伤在腹部。先带她——”
“我问你把她怎么了!”
“她在出血。”扉间似乎答非所问,他的状态也变得有点奇怪了。
“我说,放开。”斑几乎在嘶吼。
四周的雨水忽然被查克拉震开,他狠狠甩开柱间的手,踉跄着跨过脚下的碎木,扑倒我面前。
他伸手托住我的后背,想把我接过去。扉间低声说了伤在哪里,又说不能立刻松开压着伤口的手。
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我膝下穿过去,将我抱起来。
身体离地的一瞬间,伤处猛地扯痛。我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
哥哥立刻停住。
“弄疼了?”
我想摇头。
他已经换了抱我的姿势,将我更稳地托进臂弯。却又低头去看那些不断洇开的血。沾着血的布被压在腰侧,他用手护住,指节绷得发白。
我看见他的护甲。
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雨水沿着裂缝淌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早晨。
他站在门边,叫我有事就回来。
我答应了。
但我食言了。
————
“让我看看她。”
柱间走近了一步。
哥哥立刻转过身,将我护向另一侧。
“别过来。”
我靠在哥哥怀里,勉强侧过头,看见那个穿红盔甲的长发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件蓝色的袍子,从腰腹到膝前,已经被血浸成暗红色。衣料贴在身上,随着哥哥调整姿势,褶皱里积着的血水又顺着下摆淌下去。
柱间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片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扉间走到他身旁。
白发从我模糊的视野里掠过去。他靠近柱间,压低声音,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我只听清了“飞雷神”。
还有后面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伤及……不可逆……
雨声太大了。
我想听清,又觉得累,目光便渐渐从他们脸上滑开,落到柱间的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有几处新鲜的擦伤。他听着扉间的话,双手钻成拳,青筋爆起。
他看向我。
我看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我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肯定还有办法的。”他说道。
从前哥哥说起柱间,总是恼他好像无论遇见什么,都还敢去想办法。就连被逼到绝境,他也能抬起头,说出那些听来不切实际的话。
他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落到哥哥压着伤口的手。
扉间还在说。
柱间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他。
“我试试。”
声音很低。
哥哥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别碰她。”
柱间像是这才重新看见他。
“斑,先别走。”
他往前,走得很急,到了跟前却又生生停住,伸出的手悬在我身侧,没有贸然落下。
“让我先替她止血。”
哥哥没有回答。
我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得他胸前破裂的护甲硌住了我的手。我想挪开,指尖却不听使唤,只在湿冷的金属上轻轻蹭了一下。
柱间看见了。
“泉乃。”
我抬眼。
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脸落进我的视线里。
“听得见吗?”
我想点头。
可才动了一下,腹中便又是一阵绞痛,疼得我屏住呼吸,连肩膀都绷紧了。
“别动。”
他立即说。
那两个字,让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雨声。
木壁在头顶合拢,落石接连砸下来。他扣着我的腕骨,低下头,一点点松开缠在伤处的细枝。
那时,我以为他要杀我。
可他只是说,别动。
如今,他也这样看着我,对我说“别动”。
我盯着他的嘴唇,恍惚觉得他下一句,应该问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问。
他的手已经亮起来了。
淡绿色的光,落在沾血的衣料上。
“斑,手不要松。”他说,“让我碰到她。”
哥哥低头看我。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压着伤处的手终于挪开些许。
柱间立刻靠过来。
他一只手托住我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血很快沾湿了他的指尖,顺着掌缘滑下。他没有擦,只低头看着,调整掌心的位置。
暖意透进身体。
很熟悉。
十八岁那年,我蹲在河边,将受伤的手藏进袖子。他没有催,只递来一块干净的布,等我自己把手伸出去。
我那时候还问过他,原来你会这个。
他说,会一点。
后来伤口合拢,他松开手,我却一直觉得,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我如今又感觉到了。
我下意识往那一点暖意里靠,身体才动,伤处便猛地抽痛。
一声呻吟从喉咙里漏出来。
柱间的手跟着停了一瞬。
“疼?”
他问完,眉心便紧紧皱起来。
我想回答,血却先涌到嘴里。我偏过头,呕出一口,落在哥哥托着我的手臂上。
哥哥叫了我的名字。
很近。
柱间也伸过手来,托住我的下颌,让我侧过脸。他的拇指碰到我的唇角,抹开一点血,又很快收回去,重新压住伤处。
“慢一点。”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先喘气,泉乃。”
真奇怪,明明我不想照做。但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试着吸气。
只吸进去一点,便疼得想缩起来。
柱间俯得更低,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有一缕垂到我脸侧。我看见他的眼睛似乎有红了,我看见眼角的水,顺着脸颊落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雨。
掌下的光越来越亮。
我却仍然觉得冷。
血从他手边渗出来,沿着我的衣褶向下流。他换了一下位置,又换回来,呼吸渐渐乱了。
扉间在旁边叫了一声大哥。
柱间没有抬头。
“拿干净的布来。”
扉间递过来,他便将已经湿透的那一块换下。新的布压上去,不一会儿,又显出一片红。
柱间盯着它。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随后,他将手重新覆住,掌心贴得更紧。
我忽然想问他,是不是这一次,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是不是无论等多久,也不会再听见那一句“好了”。
可我说不出话。
我只是看着他。
他察觉了,终于抬起眼。
“我在。”
他说得很快。
我怔了一下。
我并没有叫他。
可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泉乃,我在这里。”
我的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原来我还是很想听见这句话。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
即使我明明记得,茶馆里的他曾经怎样看着我,说不爱了。
我以为自己再见到他,应该有很多话要问。
可如今他的手就在这里,我竟然只想让他再握住我一会儿。
我的手指动了动。
柱间立刻垂眼,像是在等我。他不能移开压着伤口的手,便微微挪近,让我垂在身侧的指尖能够碰到他的袖子。
我勾住了一点布料。
他没有动。
那块袖口很快被我手上的血染湿了。
“别睡。”
他说。
“看着我就好。”
我努力睁着眼睛。
可他脸上的轮廓还是渐渐散开了,只剩下那双眼睛,一直在近处望着我。
——
“够了。”
哥哥忽然开口。
柱间的手没有停。
“再等一下。”
“她还在不停地流血。”
这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成了哥哥。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你看不见吗?”
柱间低头。
新的绷带已经又被血浸透了。
他看了片刻,伸手要去接扉间递来的另一块布。
哥哥却抱着我退开。
“我们回去治。”
那一点暖意骤然离开身体,我本能地攥紧手指。勾住的袖口从指间滑出去,我没能留住。
柱间跟了半步。
“斑——”
哥哥的刀猛地横在我们之间。
刀尖在抖。
“让开。”
柱间没有看刀。
他看见了我空落下来的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
“她不能再这样颠簸。”
“那你让我抱着她站在这里?”
哥哥几乎吼出来。“我们宇智波有的是医忍。”
他低下头看我。方才还近乎嘶吼的声音,到我耳边,竟放得很轻。
“听见了吗,泉乃?我们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抱着我的姿势,像是已经将接下来的事都想好了。
“他们都在族里。哥哥带你去找他们。”
我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立刻俯近。
“哪里疼?”
他将脸凑近,像怕漏掉我的一点声音。
“哥哥……”
“嗯。”
我想说别吵了。
也想说,我冷。
可最后,只剩下一点断续的气音。
哥哥把我抱高了些,用自己的肩背挡住落到我脸上的雨。他低头看着我,方才那一点凶狠忽然全不见了。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怔住,立即用脸侧蹭了蹭我的额头,手却腾不出来,只能一遍遍说:
“别怕。别怕。”
我抓住他的衣服。
屋里的窗子,也许还开着。
那只木蛙放在窗边,下雨了,会不会被打湿?
我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想躺回自己的床上,想等伤不那么疼了,再将那根小木棒取出来,刮一刮它的背。
我还想听它叫一次。
我试着点头。
哥哥立刻说好。
他转过身———
“泉乃!”
柱间又叫了我一声。
我从哥哥肩侧望过去。
模糊的视野只能看见他伸着的手。
掌心的绿光还没有散。
雨落在上面,血沿着指尖滴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烟雾弹落地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
白烟迅速漫过脚边,往上,遮住他的护甲,肩膀,最后是脸。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他一眼。
但是浓雾中,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
哥哥抱紧我,转身跃入林间。
我听见柱间还在叫我的名字。
直到风声和雨声重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