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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间 幕间 ...

  •   找到一张饭馆的账单。
      字已经有些褪了,最下面是两份蘑菇饭,两杯酸乳。
      我看着那几个字,几乎立刻想起了那家店的气味。
      炭火,热汤,煎过的蘑菇,还有邻桌客人衣服上沾着的烟草味。
      那是十九岁那年,一次休战的晚上。
      我和柱间换掉了带有族徽的衣服,连面貌也稍作改变,绕过熟悉的道路,跑到邻村吃饭。
      进村以前,他问我:
      “看得出来吗?”
      我端详了一会儿。
      头发的颜色变了,五官也不再那么惹眼,可他看着我的神情没有变。
      “你别笑。”
      他立即抿住嘴。
      我看了两眼,反而笑起来。
      “算了,还是笑吧。”
      那家饭馆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暖黄的灯。
      柱间似乎来过,坐下以后,熟门熟路地向老板要了蘑菇饭,还转头告诉我,这是他们家的招牌。
      “我每次来这家,都点这个。”
      我点头。
      我忽然有些想见见独自坐在这里吃饭的柱间。
      可紧接着,他又说:
      “那次就想,下回带你来。”
      我低头拆筷子。
      脸有些烫,可能红了。
      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一下扑到脸上。米粒吸饱了汤汁,里面放着几种不同的蘑菇,顶上撒了一小把切碎的葱。
      柱间没有先吃。
      他拿起勺子,拨开上面的葱,将一块蘑菇连同底下的饭盛出来,递到我面前。
      “尝尝,小心烫。”
      我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
      “好吃。”
      他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喜欢看他这样。
      说起什么复杂的术,或者族中的事,他总有许多顾虑;可只要我说一句饭很好吃,他便会毫不掩饰地高兴。
      后来老板送来两杯酸乳。
      我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酸的。
      还是咸的。
      柱间看见我的表情,反而把桌上的盐罐拿过来,往自己杯子里又加了一点。
      我震惊地看着他。
      “还加?”
      “这样才正宗。”
      “谁告诉你的?”
      “就是这样的。老板说的。”
      我望向柜台后面的老板,觉得他一定在欺负外乡人。
      柱间把杯子推过来,问我要不要再尝一次。
      我只碰了一点,便坚定地推回去。
      “不。”
      他笑得肩膀直动。
      我找老板要了糖。
      第一勺倒进去,搅匀,还是酸。
      第二勺倒进去,勉强好一点。
      我正准备加第三勺,柱间忽然伸手扶住了杯沿,像是担心里面已经没有地方留给酸乳。
      “泉乃。”
      “做什么?”
      他看看我的糖,又看看自己的盐,压低声音:
      “我们是不是整个饭馆里最奇怪的人?”
      我没理他,又加了一点。
      他忍着笑,向四周看了一眼。
      “可别让他们认出来我们。”
      “认出来又怎么样?”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千手和宇智波的忍者,半夜跑出来,在这里争论酸乳里应该放什么。”
      我终于笑了,差一点碰翻杯子。
      邻桌有人看过来。
      我和柱间同时低下头,装作认真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偷偷从碗沿上方看我,我也正在看他。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笑。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
      如今我已经记不清饭究竟是什么滋味。
      却还记得他将盐罐推远时,袖子险些碰到汤;记得我笑他,他一本正经地辩解,说自己从来没有弄脏过衣服;记得他低头检查时,果然在袖口找到了一点汤渍。记得吃完饭后不久,就一直喊着口渴——吃太多盐的人都这样。
      ————
      吃完以后,我们没有立即回去。
      那一带远离当时的交战处,夜里还有铺子开着。卖烤物的小摊升起烟,酒馆里有人唱歌,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柱间伸出手。
      我看了看街上的人,又看他。
      他没有催,只把手留在那里。
      然后我牵住了。
      我们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经过卖布的铺子,经过挂满小灯笼的巷口,也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灯下剥豆子。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柱间问我看什么。
      我摇头。
      其实没有什么。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没有人问我带回了多少伤者,没有人等着他决定明天往哪一处进攻。街上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看见的也只是一对靠得有些近的年轻男女。
      我将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经过酒馆时,他停下来问:
      “进去吗?”
      我摇头。
      “为什么?”
      “我怕你喝醉。”
      “我不会。”
      我看了他一眼。他便有些心虚地笑。
      再往前,经过一间热闹的赌坊,他又停住了。
      这次都不必问,我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去。”我说。
      “就一会儿。”赌徒都这么说。
      “不。”
      “我只看看。”
      赌钱的人说“只看看”,大概和我说“我没有想你”一样不可信。但谁让我恋爱脑呢?我还是让他进去了。
      柱间进去以后,我在门外的小摊买了一包炒栗子。
      栗子才吃半包,他出来了。
      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疑。
      我问:“赢了多少?”
      “10。”
      我挑眉。
      他补充:
      “负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慢慢剥开一颗栗子,说:
      “看看咱们的忍界之神有多么乐善好施。”
      柱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哈哈笑起来,试图让笑声掩盖他失败的局促。
      然后伸手接住我故意往他掌心里放的栗子壳。
      那条街其实不长。
      可我后来总觉得,我们牵手走过的大街小巷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记得那些灯,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听见我说话,就偏过头来看我的样子。
      以及等这条街走完,我们便能一起回家。
      —————
      也不是每一次出门,都那么顺利。
      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男儿泪不轻弹——我哥哥是这样的人,他会愤怒,会沉默,会在听见坏消息时突然停下手里的事;可只要还有人等他,他总能很快抬起头,继续说下去——所以自然而然认为柱间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见过柱间哭。
      那次是在南边的一座驿镇。
      我们到的时候,路旁坐着很多人。
      有些衣服上的纹样,我从未见过,口音也与本地不同。他们从更远的地方逃过来,带着一点行李,挤在屋檐下。一个老人拿着空碗,向经过的人讨水。
      柱间将水囊递给了他。
      旁边一个女人问,我们有没有在路上见到一支运粮的车队。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仍然坐在原地,抱着怀里的包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那不是包裹,是个睡着的孩子。
      镇口正在埋人。
      有本地人,也有从外面来的。尸体用旧席子裹着,一双脚露在外面,鞋底已经磨穿了。
      柱间过去帮忙抬了其中一副。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弯腰,将垂在席子外的那只手放回去。
      死者很年轻。
      指甲缝里塞着泥,手掌上有很厚的茧。我不知道他是农人、车夫,还是受雇随军的人。他身上没有能让我认出身份的东西。
      埋完人以后,柱间独自站在一间烧毁的屋子旁。
      我走近时,他正在看墙角。
      那里留着半截门框,旁边刻着几道高低不同的线。上面有名字,字很小,已经被烟熏黑了。
      我小时候也在门边量过身高。
      我想,他大概也是。
      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立刻答应。
      等他转过脸,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红了。
      眼泪先积在下眼睑,亮亮的一层。他眨了一下,像是还想忍住,可那滴泪已经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
      我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流泪。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我抬手想替他擦,他偏过头,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
      反而留下了一道灰。
      “他们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他说。
      我没有回答。
      “换一个大名,换一面旗,对他们来说……究竟有什么不同?”
      街上有孩子哭。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喉结动了一下。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些仗打到最后,到底留下了什么。
      会有人拿到土地,拿到钱。拿到功名利禄。”
      柱间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们呢?老百姓们呢?”
      路边抱着空碗的人,怀里抱着孩子的人,还有刚才那双磨穿的鞋。
      “我在战场上,总想战胜眼前敌人。”他垂下眼,“胜利之后是否也会让人一无所有?是否真的能让所有人都获得更好的生活?”
      那天他没有说多少话。
      我们把随身带的食物分出去,又去井边打水。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追上来,将他落在地上的绳子还给他。
      柱间蹲下来接。
      那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他的脸。
      “这里脏了。”
      他抬手摸到那道灰,怔了怔,随后向她笑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眼睛忽然也酸了。
      后来他说起想建的那个村子,我仍然会问他许多难题。
      可我再也没有拿那件事取笑过他。
      ……
      ……
      收起餐馆的小票,我的手碰到旁边的木头青蛙。
      它被压在冬衣下面,圆鼓鼓的肚子朝着我,两只眼睛凸出来,嘴角永远向上翘着。背上刻有一道道细密的横纹,嘴里塞着一根短短的木棒。
      我把它拿出来,拂去凹槽里的灰。
      木头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右边那只眼睛下方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方,是我某一年在灯下吃橘子,不小心将汁水滴在上面留下的。
      那时候我还很懊恼,拿着手巾擦了好久。
      柱间却说,没有关系。
      “这样就认得出来了。”
      “认得出来什么?”
      “认得出来是你的那只。”
      他将青蛙放回我掌心,还很认真地替它转了个方向,让那张呆呆的脸正对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左边的袖口有一根没有剪净的线头。
      原来已经三年了。
      十八岁那年,我重新见到柱间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会连他衣服上的线头也记得。
      青蛙是那一年冬天收到的。
      柱间为了族里的事离开了十几日,回来后,第二天就迫不及待来见我。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南贺川瀑布上的平台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打开之后,发现是一个青蛙形状的木鱼。
      “好久不见泉乃,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随后他将那根小木棒取出来。
      “这个会叫。”
      他握着我的手,让木棒从背上的刻纹缓缓刮过去。
      一声低低的蛙鸣从木头里滚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又立刻低下头看。
      他很得意。
      “像不像?”
      我用木棒刮了一下,木鱼发出类似青蛙的声音。风吹过台阶,树枝上光秃秃的,没有蝉,也没有真正的青蛙。但我却感到了类似夏夜的暖意。
      “为什么送我青蛙?”我问。
      “我最喜欢青蛙。”
      “为什么?”
      他想了想。
      “我觉得它们呆呆的,很可爱。”
      我看了一眼木蛙,又看他。
      “确实,呆呆的木头配呆呆的青蛙。”
      这一次,他很快就听懂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泉乃。”
      我仍在笑。
      等笑够了,我才问他,这木头是哪里找来的。
      他抬起手,一小截嫩枝从掌心长出来,展开两片叶子。
      我将木蛙翻过来,凑近闻了闻。没有新砍木材那种强烈的气味,只有很淡的、干净的木香。
      “你用木遁做这个?”
      “嗯。”
      “千手首领的木遁,原来还可以做这个。”我啧啧道,“有点大材小用啊。”
      “还能做很多东西。”
      他大概以为我不相信,又开始举例子。我却已经没有在听了,只顾用指腹摸它背上的纹路。
      那些地方不是术直接变出来的。
      他后来又拿刀修过,内里也一点点凿空了。有一处磨得不够平,摸上去微微硌手。
      我把那处来回摸了好几遍。
      柱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样,就算我不能天天和你见面,你看到它,也会想起我。”
      我没有抬头。
      木棒在青蛙背上停住了。
      我很想告诉他,用不着这个,我也会想起他。
      看见河流会,看见树会,吃到甜的东西会;哥哥不经意提起他的名字,我表面上低着头整理卷轴,其实连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再改一改?”
      “不用。”
      “谢谢,我很喜欢。”
      我把木蛙拢在手里,连同手一起藏进袖子。
      他看着我的动作,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过以后,才侧过头,望向天边。
      冬日的白昼很短,太阳已经沉入远山,只在群峰交错的尽头留下一线熔金般的光。大片云霞从那里铺展开来,近处烧得绯红,向上渐渐染成深紫,边缘却仍明亮,仿佛余烬中尚未熄灭的火。山林与河流都暗了下去,唯有那片天空还在燃烧。暮色越深,便越显得它辽阔而绚烂。
      我望着,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泉乃,”柱间忽然说,“我刚才在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谁也不知道。”
      风掠过枯草,吹动他的发梢。他望着群山尽头尚未熄灭的霞光,眼中似有惆怅,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但愿以后,我们也能留下点什么。让后来的人,不必再饱受战争之苦。”
      我侧过脸,看见最后一点夕照落在他眼中。我握住他的手。
      “就算你我都不在了,树还会长出新的叶子、人们心中的意志之火仍会燃烧。”
      他将手指慢慢扣进我的指间,掌心很暖。我靠在他肩头,忽然不大愿意去想,他方才说的那个遥遥无期的“以后”。
      【木叶飞舞之处,火亦生生不息。】
      ……
      ……
      二十岁那年,我还相信,我们或许真的能有以后。
      那一年有过几次稍长的停战。最长的一次,足足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
      现在想来,短得令人吃惊。可当时,我已经觉得日子宽裕得用不完。
      我能在睡前想好第二天要和他说什么,能因为一点小事不高兴,决定见面时先不理他,又在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把那些打算全部忘掉。
      有一次,我们才刚分开,我还没有走到山脚,便听见身后有人追来。
      我转过身,以为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柱间在我面前停住,呼吸比平时稍快一点。
      “怎么了?”
      “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想再见你一会儿。”
      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句话了。
      因为我也想。
      方才走下石阶时,我已经在想他了。
      我们又沿着山路走了一小段。他牵着我的手,我故意不松开,哪怕他要俯身捡起掉落的包裹,也依然拉着。
      他试了两次,最后认命地换了另一只手。
      我问:“你不嫌麻烦吗?”
      “不嫌。”
      “我一直不松呢?”
      他看了看相握的手。
      “那就这样吧。”
      他说得很随意。
      我却为了这句话,高兴了很久。
      我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尤其是遇到他没吃过的食物,他会先看我怎么吃,再学着做,眼睛却还追着我的手,生怕漏掉什么。
      我也喜欢听他讲一天里那些琐碎的事。
      族里的屋顶修好了,练习新术的时候出了点差错,他又发现了一个秘密的赏景地点。
      我问:“然后呢?”
      他便接着讲。
      有时候讲完了,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值得说的,笑着问我,会不会无聊。
      我摇头。
      我从前总想知道,千手柱间在战场以外是什么样子。
      后来才发现,原来知道一个人今天吃了什么、为了什么发愁、什么时候笑过,是这么让人满足的事。
      似乎很小的事情就能满足我,似乎我又很贪心,贪心地想要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从前能见一面就很好,后来想要明天,想要来年,想要他不必在天黑以前催我回去。
      我想过一间有院子的屋子。
      下雨时可以坐在廊下,晴天便把被子拿出去晒。我把这只青蛙放在窗边,他从外面回来,看见了,一定会忍不住刮两下。
      我甚至认真想过,他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头发会白,眼角会多些皱纹。也许还是会为一点小事笑得很开心,说起自己的想法,就忘了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有一回我问出口,他便反问:
      “你比我小五岁,等你七十岁的时候,我就七十五了。到那时,那你会嫌弃吗?”
      “会。”
      他立刻低下头,眼看低气压的黑线又要长出来。
      我忍不住,还是笑出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骗你的。”
      他不肯抬头。
      我又凑近了一点。
      “柱间。你听好了,不管你多少岁,什么样,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他这才看我。
      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失落。
      我伸手要打他,被他轻轻握住了。
      ————
      我将匣子里的纸一张张取出来。
      有些只有短短两行字。
      改了见面的时辰,告诉我路上不好走,或者说,他临时有事,可能会晚到。
      我从前连这样的字笺都舍不得丢。
      每一张都叠好,按先后放着。有一张折角磨破了,是我带在身上太久的缘故。
      上面写着:
      【会想办法的。】
      如今再看,我已经有些记不清,那时我们究竟在为什么发愁。
      好像是两族又要向相反的方向迁移。也可能是战线变动,以后很难再到旧神社去。
      那几年,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
      每一次,他都说会想办法。
      我也确实相信过他。
      可二十岁过去,二十一岁到来,我渐渐发现,我们说起以后的时候,他停顿得越来越久。
      起初只是没有立刻回答。
      后来,他会先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难过,再慢慢说起族人,弟弟,已经死去的人,还有那些正等着他作出决定的人。
      我都认识。
      即便没有见过,也听他讲过。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他。
      也正因为知道,才连一句任性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有时候,我仍然想问,那我呢?
      我可以理解每一件事。
      为什么不能见面,为什么必须回去,为什么一封只有几句话的信,也会隔上很久才送来。
      可理解并没有让我少等一会儿。
      我还是会在约好的地方坐到天黑,听见脚步声就抬头;回去以后,明明已经熄了灯,想到门外或许有人,又披上衣服起来看。
      屋里就放着这只青蛙。
      它完成了柱间交给它的事。
      我每天看见它,每天想起他。
      风把一张字笺吹到地上。
      我弯腰去拾,膝上的布条也跟着落下来。等我将它们重新拢好,才发现太阳已经移过窗沿,房间里只剩下半片光。
      前些日子,在茶馆里,我问柱间还爱不爱我。
      他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又松开,记得他拿起杯子,却没有喝。
      最后,他看着我,说不爱了。
      我当时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一点能让我继续追问的东西。
      现在也是。
      我一个人坐在房里,还在想他那天为什么不喝茶,为什么说完以后,没有立刻离开。
      想这些细枝末节,好像能让那句话变成别的意思。
      可他已经说过了。
      我将木蛙翻转过来,用衣袖擦了擦它的肚子。
      三年前,我们在瓢泼大雨里奔跑。
      两年前,我们在餐馆里,一个拼命往酸奶里加盐,一个拼命往里面加糖。
      一年前,我们牵着手走过城镇的大街小巷。
      几天,我们躺在星空下,他握着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些事都是真的。
      他说不爱我了,也是真的说过。
      我不知道该将这些事放在一起,想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我曾以为以“我们”为主语的故事,还会有以后,而从此往后,故事里的主语只剩下“我”了。
      院子外有人走过,隔着墙谈论这一次休战能持续多久。我听见哥哥的名字,也听见柱间的名字。
      我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脚步声远了。
      我拿起那根小木棒,在青蛙背上很轻地刮了一次。
      低低的蛙鸣滚出来,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我总想起柱间当时那副神情。
      他将木蛙托在掌心,像拿着一件很得意的宝物,眼睛亮亮地等我夸他。我故意说吵,他就当真了,伸手想接过去,问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我那时应该多夸他一句的。
      应该多多告诉他,我很喜欢。
      喜欢得每次要出远门,都先检查它有没有收好;喜欢得连它背上那一点没有磨平的地方,都舍不得再请人修过。
      我把木棒放回它嘴里。
      竹筐就在脚边。
      我坐了很久,最后起身,把其他东西抱出去,又回来将冬衣一件件叠好。
      窗边积了灰,我拿湿布擦过,等水痕干了,便把青蛙放上去。
      它还是朝着屋里。
      这样,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它的脸。
      天色已经暗了。
      我将字笺放回匣子,最后拿起那只青蛙。
      它背上的刻纹里还藏着一点灰,我用干净的布角,一道一道擦过去。
      柱间从前说过,看到它,就会想到他。
      他说得那么轻巧。
      我那时候也只是笑,抱着这只小东西,心满意足地坐在他身边,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起头,等了一会儿。
      那人从门前经过,往院子的另一头去了。
      我低下头,将青蛙擦干净,又把木棒摆在旁边。
      竹筐里的废物已经收拾好了。
      剩下的东西,我一样也没能丢。
      我只好将匣子合上,抱回柜子里。关门之前,又取出那封从北边寄来的信,放在最上面。
      折痕展开时,我又看见了那两句话。
      路过一家卖栗子糕的店。
      好像有点想我了。
      我用手指慢慢抚平纸角。
      随后关上柜门,去点屋里的灯。
      …….
      休战第七日。最近眼睛经常性很疼,我不得不每隔几小时就用冰过的纱布敷在眼睛上缓解疼痛。
      时而希望这样假装和平的日子能永远过下去,时而又希望赶紧来一场终结性的战争永久地结束我的痛苦,时而又想起柱间所说的和平。

      柱间带我去过一个镇子。
      去之前,他没有告诉我究竟要走多远,只说那边没有战事,夜里也有铺子开着。
      我问他去做什么。
      “走走,吃点东西。”
      “就这些?”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和你一起。”
      我便不好再问了。
      我们换掉了带有族徽的衣服,稍稍改变了面貌。出发时已近黄昏,柱间走在前面,经过岔路口,回头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交给他。
      后来我曾经无数次想起那个动作。
      那时候,我只觉得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们不必急着松开。
      城镇比我想象中热闹。
      街边卖鱼的铺子正准备收摊,老板将木桶里的水泼出去,吆喝着最后几尾鱼便宜卖。两个孩子追逐着跑过,被抱着布匹的女人叫住,一人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拍打,便老实下来,替她提东西。
      我和柱间站在路旁,让一辆装满菜的车先过去。
      车轮轧过石板,发出缓慢的响声。
      我看了很久。
      “怎么了?”柱间问。
      “没什么。”
      其实只是觉得,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着急。
      卖鱼的人可以慢慢算账,挑布的人可以为了颜色犹豫很久,孩子跑到街角,也不必有人立刻将他们拽回屋里。
      我知道他们未必没有烦恼。
      可至少这一刻,没有人抬头去看远处有没有烟,也没有人听见一点异响,就先将手伸向武器。
      柱间没有催我。
      他牵着我的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过去,才带着我继续往前。
      经过一家卖风铃的铺子,我停下脚步。
      檐下挂着一排小小的铃,风吹过来,声音清脆。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下面系着的纸条便晃起来。
      柱间问我喜欢哪一个。
      我摇头,说只是看看。
      我们已经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住。
      “怎么了?”
      他看着我。
      “你刚才还想看,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他便牵着我往回走。
      “那就再看一会儿。”
      我跟在他身边,忽然有些想笑。
      “千手首领原来这么闲。”
      “今天是。”
      “明天呢?”
      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问。
      可紧接着,他握了握我的手,说:
      “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吧。”
      那时我很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仿佛只要他说出口,我们便真的能多留一会儿。
      后来,我们经过一处巡夜的岗亭。
      两个守卫站在灯下,检查过路商人的行李。我原本牵着柱间走得很近,看见他们,便下意识松了一点力气。
      他的手却没有放开。
      等走远了,我低声提醒他: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应该认不出来。”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他怔了一下。
      我接着说:“差一点撞到人。”
      柱间回头看了看,又转回来,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他们真要拦住我,麻烦就大了。”
      “你也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相握的手,忽然笑起来。
      “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把你从家里拐出来了。”
      “难道不是?”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故意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将我的手抬高一点,像是认真检查了一下自己到底握得有多紧。
      “那我现在是不是在绑架你?”
      我忍着笑,问他:
      “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
      “先去吃饭。”
      “然后呢?”
      他望向前面的长街。
      那里有一盏接一盏的灯,人声沿着街道传过来,混着烤物的香气。
      “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我没有再问。
      只是重新扣住了他的手指。
      其实那时,如果他一直带着我往前走,我大概也会一直跟着。
      吃过饭,我们爬上镇子后面的一小段石阶。
      从那里能看见半条长街。
      屋顶挨着屋顶,有人家的窗开着,灯光落在晾晒的衣服上。远处传来收摊的声音,一扇门打开,又关上,街上便少了一点光。
      柱间坐在我身边,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累了,刚想问要不要回去,便听见他说:
      “泉乃,我以后一定要建一个村子。”
      我转头看他。
      他仍然望着下面。
      “比这里更繁华,也更和平。”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子。
      “要有很宽的路。”他说,“人多了,也不会挤在一起。铺子可以一直开着,小孩子晚上想出来玩,也不必担心。”
      我问:“还要有什么?”
      他认真想起来。
      “学校。”
      “教忍术?”
      “也教别的。认字,算数……总不能所有孩子长大了,都只会打仗。”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还要有能看病的地方。受伤了,不必等到撑不住,才去找人帮忙。”
      我抱着膝盖,安静地听。
      这些事,他从前也零零碎碎说过。可那一晚,看着下面亮着灯的房子,我第一次觉得,他想要的东西或许真能有个模样。
      “千手的人住进去?”我问。
      “还有宇智波。”
      “哥哥可未必答应。”
      “我会和他说。”
      “他要是让你闭嘴呢?”
      柱间沉默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随后又慢慢收起笑意。
      “那就等他愿意听的时候,再说一次。”他说。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同意的。”
      风从石阶下面吹上来。
      我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眼睛看他。
      “那么多人住在一起,还是会吵架的。”
      “嗯。”
      “也会互相讨厌。”
      他点头。
      “不会因为住得近,就忽然都变成好人。”
      “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
      “那你还想建?”
      柱间转过头。
      “我想让他们至少有机会,先认识彼此。”
      他指了指下面一间还没有关门的铺子。两个男人站在门前说话,其中一个伸手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随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知道对方叫什么,知道他家里有谁,今天为什么高兴,又为什么发愁。”
      我没有出声。
      “以后再有争执,也许就能先坐下来谈。”他说,“总要有个地方,能让这些事开始。”
      过了片刻,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大家都在那里生活,就像一家人一样。”
      我望着他的侧脸。
      灯火离得远,只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一点细小的光。
      “那我呢?”我忽然问。
      他看向我。
      我原本只想开个玩笑,可话说出口,竟有些后悔。
      “你的村子里,有我的地方吗?”
      柱间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伸出手,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有。”
      “在哪里?”
      他望向镇子,似乎真的开始替我挑选。
      “你喜欢安静一点,还是热闹一点?”
      “安静一点。”
      “那就离主街远些。”
      “可我又想出去就能买到东西。”
      他想了想。
      “那也不能太远。”
      “还要有院子。”
      “嗯。”
      “窗前不能种太高的树,不然晒不到太阳。”
      柱间笑起来。
      “这个我会记得。”
      我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石阶上,认真商量一间根本还不存在的屋子。
      说窗子朝哪边开,院子里留多大的地方,说下雨的时候,檐下能不能摆两把椅子。
      我那时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因为这样的谈话,幸福得胸口发疼。
      下面有人吹灭了灯。
      柱间将我的手握进掌心,问冷不冷。
      我说不冷。
      那晚确实不冷。
      可现在,我总觉得冷。
      休战以后,夜里已经不必时刻穿着护甲。我终于可以换上柔软的寝衣,可以关好门窗,安稳睡在自己的床上。
      我却常常半夜醒来。
      脚是凉的,手也是凉的。我将被子往上拉,盖住肩膀,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摸床边的外衣。
      屋里并没有漏风。有时候,白天的阳光甚至很好。
      院子里的衣服晒得蓬松,族人坐在檐下修补忍具。有人和我说话,我也能回答,能听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偶尔还会跟着笑一下。
      可等人走了,那点冷便又慢慢回到身上。
      我从前总爱往柱间身边靠。
      走路的时候,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坐下来,便有意无意把手放到他旁边。后来他发现了,不必我再靠近,便会先将我拉过去,问是不是又冷了。
      他的手总是很暖。
      我那时候没有认真想过,原来人可以这样依赖另一个人的体温。
      直到离开他,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怎么也暖不起来了。
      我有时觉得,是我走得太远,远离了自己的太阳。
      那轮太阳并没有熄灭。
      他还在那里,依旧会关心族人,会扶起路边摔倒的孩子,会为了那个尚未建成的村子,一次次去找哥哥。
      我听见他的消息,也能想象他说话的神情。
      他像一颗热情似火的太阳,努力照亮着每一个人;
      只是那些温暖,不再落到我身上。
      我所在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只会下雨的城市。
      只能听着雨声,想念着过去出太阳的日子。
      经过热闹的街道,我会想起他牵着我的手;看见新修好的屋檐,我会想起他替人修门的那一天;有人端来一碗蘑菇饭,我低头拿起勺子,却忽然没有胃口。
      最难受的时候,我甚至宁愿真下起雨来。
      那样我便能关上窗,告诉自己,是天冷,是天气不好,是衣服还没有晒干——或许再等几天,太阳就会出来,天气会转暖,衣服也会干。
      那样我便不必承认,自己只是又想他了。
      我将匣子放回柜中,起身去关窗。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已经收走,绳子空荡荡地垂在那里。天边还有一点光,照在对面屋脊上,很快也要退下去了。
      我忽然又想起那座镇子。
      想起石阶,灯火,想起柱间问我,喜欢安静一点,还是热闹一点。
      后来每一次听他说起建村的事,我都没有再问过那间屋子。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也许等村子真的建起来,会有很宽的路,有学校,有能看病的地方。人们在那里开店、成家,在门边给孩子量身高,傍晚将椅子搬到院子里。
      那会是很好的地方。
      我也希望它能建成。
      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到,他曾经答应替我留一扇能晒到太阳的窗。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终于伸手,将窗扇合上。
      转身时,袖口擦过那只木蛙。
      它轻轻晃了一下,我立即伸手扶住,将它重新摆稳。
      我枯坐在没点灯的黑暗屋中。摸到自己的手,仍然是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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