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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幕间 幕间 ...

  •   不知道是因为扉间和柱间说了什么,还是因为千手族里在为柱间筹联姻的事,千手和宇智波提出了休战。斑考虑到族人们大多已经为战争感到疲倦,就同意了休战。那之后第三天,我终于开始收拾房间。
      窗子敞着,院子里晾满了洗净的衣服。风从袖管和衣襟之间穿过,带来一点皂角的气味。我将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柱间送我的旧衣放在一边,不能再用的忍具放在另一边,另拿了一只竹筐,装那些原本早该丢掉、却一直留到了今天的东西。
      我本来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

      我打开小匣子,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很旧的信纸。
      纸折过四次,边角已经起了毛。我曾经担心字迹会被磨掉,在外面又包了一层,如今拆起来,倒比第一次收到时还要费事。
      那封信,我看过很多遍。
      十九岁那年,柱间离开了半个多月。
      他临行前只告诉我,要往北去,处理族中的一些事。我没有多问。他也从来不问我带着族人去了哪里——有些事情,我们宁愿不知道。
      起初,我还很习惯。
      我们本来也不能经常见面。
      可到了第七八天,我开始反复想起他,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最后一次分别时,他站在河岸上,抬手替我摘掉头发里一小片叶。
      我那天走得很急,都没有回头。
      第十二天,有人将一封信夹在约好的旧书里,留在神社松动的地板下面。
      我取出来,先看见他写的称呼。
      【泉乃。】
      他的字比我想象中端正。只有末尾那一小段,像是临时补上去的,挤在纸张下方,落笔有些犹豫。
      【方才路过一家卖栗子糕的店,想起你说过喜欢吃甜的……】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我蹲在神社里,将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经过,我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把纸藏进袖子。等人走远了,又拿出来,重新看一次。
      有点。
      好像。
      我用指尖压着这两个词,忍不住想,他写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难为情。
      后来见面,我问他,究竟是一点,还是很多。
      他刚从路上回来,衣摆还沾着灰,听见我的问题,先怔了一下,随后看见我手里的信。
      “你收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
      他看着我,笑意慢慢浮上来。
      “你觉得呢?”
      我不肯放过他。
      “我要听你说。”
      他便低下头,靠近一些。
      “比写的时候更多了。”他说,“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出发前告诉你的,但是那天因为族里元老和扉间的事耽误了。”
      我直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紧张到把那封信攥皱的。
      那天,他也回答了我另一个问题。
      “泉乃,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友谊了?”
      “嗯……”
      真奇怪,明明柱间没有写轮眼,怎么察觉我的心思的呢。我犹豫是否要告诉他我的心意,但又怕被他拒绝。
      但转念一想,或许没有什么比之前知道对方家族身份之后的绝交更痛苦的事了吧?无论他的回应是什么,我应该对自己诚实。
      “是的,因为我喜欢你。”想到这里,我说道,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到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的地震,随后就变得兴奋到几乎开始发光。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柱间。”我问,忐忑地。
      “我喜欢你!”柱间说。他声音很大,很确定,很坚定。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又问。问完以后,才觉得自己问得太直白,便假装低头整理袖口。
      柱间没有马上回答。他捉住了我忙碌的手。
      我只能抬眼看他,发现他居然真的在想。
      “想不出来就算了。”
      他笑了,伸手将我方才揉乱的袖边理平。
      他说,最初是在河边。
      他看到我和我的部下说笑,那个笑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
      “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严肃的时候可爱。”他那时如是说道。
      他觉得我有一个美丽的灵魂。
      听到这个里有的时候我只觉得十分无语……用这么抽象的词没有人能懂诶。
      于是他又讲了一件领他印象深刻的事。
      还是在河边。清点伤兵。
      那宇智波孩子的伤碰不得,一碰便哭。我起初还凶他,叫他忍着些,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压低声音,答应回去以后带他吃糖。
      孩子问,几块。
      我说一块。
      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只好说两块。
      “原来你在旁边偷听。”
      “只是碰巧看见。”
      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可柱间记得。
      他还记得,那孩子后来睡着了,我便一直蹲在那里,用手替他挡着照到脸上的太阳。送水的人叫我,我只回了一句,放在旁边吧。
      “那也算?”我问。
      “算。”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想,你平时是不是也这样。”
      我没有明白。
      “疼了也不说,累了也不说。照顾完所有人,才想起来自己也没喝水。”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很无辜,很单纯,像白纸一样……抱歉我不太会描述,但总之,这就是我说的美丽的灵魂。”
      这句话结束,他没有继续说那些让我无处躲藏的话,只将话头转开,讲起后来我在河边笑他的事。
      “那时候,我也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你以前没见过吗?”
      “见过。”他说,“很久以前。”
      我忽然安静下来。
      他也没有说话。
      风穿过神社的屋檐,将檐下残破的绳结吹得轻轻晃动。我看着他,想起那些被战事填满的年月,想起哥哥嘴里的名字,想起每次见面,我们都先去看对方有没有带刀。
      原来他也记得更早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问:
      “还有呢?”
      柱间笑了。
      “还有,你每次都肯听我说完。”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就这点追求?”
      他也笑,等我笑够了,才接着说:
      “这是很高的要求。要有人愿意听我那些宏达到荒谬的理想,还需要有人愿意容忍我说一些平凡到无聊的日常。这是甚至扉间也做不到的事。
      再然后呀,后来没见到你的时候,也总想找你说话。我知道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想告诉你;看见你可能喜欢的东西,也想带给你。”
      他的手停在我的袖边,轻轻捏着那一点布料。
      “泉乃,我想,这应该就是喜欢了。”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追问。
      比如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比如他有没有认真想过以后,比如,我们究竟能怎么办。
      可那一刻,我一句也问不出来。
      我只听见自己说:
      “我也是。”
      声音很轻。
      他却听见了。
      柱间望着我,过了片刻,忽然问:
      “我可以亲你吗?”
      我觉得脸上很热,连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都变得难以承受。
      “抱歉,”他有些局促地说,“我一时……一时太高兴了……请原谅我的冒犯。”
      “不,”我忽然说,“你可以……但我要先亲。”
      靠近他的脸,我先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我亲亲他的左脸(因为那侧脸离我更近),他的胡茬有点扎人,我很快抽开身。
      “轮到我了。”他说。
      他的手轻轻碰住我的脸侧。
      那个吻很轻。
      轻得我后来总怀疑,是不是自己紧张得忘掉了许多细节。
      我只记得,闭上眼睛以前,他也有一点不知所措。
      原来千手柱间也会这样。
      原来我将手放进他掌心时,他也会慢慢收紧手指,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
      ……
      我又是从那一刻对他心动的呢?
      身份暴露后,我对他的消息,大半来自哥哥。
      “柱间今天又——”
      哥哥有时候连护甲都没卸,便会坐下来,说起千手柱间。
      说他的木遁比上一次更加难缠,说他竟然敢在交手时分神劝人停战,说他那副认真得近乎愚蠢的样子,实在让人火大。
      我替哥哥拆开手臂上染血的绷带,听见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
      当然耳熟。
      小时候认识过的人,后来总出现在战报里。名字没有变,前面却渐渐多了些别的称呼:千手的长子,千手一族的首领,必须提防的敌人……甚至,神一般的男人。
      哥哥和他在河谷正面交战的时候,我通常在东面的林地。
      我的对手是扉间。
      我们守着不同的渡口、山道与补给线,各自带领族人,远的时候,连另一个战场的爆炸声都听不见。偶尔碰上千手的人撤退,我也只来得及认出几个熟悉的术式,便又要带着伤者返回。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柱间只是哥哥嘴里的一个名字。
      我知道他很强。
      知道他还没有放弃那个小时候便说过的念头。
      也知道哥哥每次提起他,语气总比提起别人多几分恼怒,有时候,说着说着,竟会笑一下。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牺牲,能分出去的人越来越少了。
      起初是两支队伍合用一名医疗忍者,再后来,是原本需要十个人守住的地方,只能拨出六个人。某一天,我照例点名,点到一个名字,身后许久没有回应。有人低声提醒我,他上个月已经死了。
      我拿着名册,站了一会儿,将那个名字划掉。
      没过多久,东面的防线收了回来。我带着剩下的人,与哥哥的队伍合在一起。
      那年我十八岁。
      重新见到柱间,是在一场下了很久的雨里。
      他站在断裂的树根上,长发湿透,护甲上沾着泥。小时候记忆里那张脸已经有些模糊,我看着他,第一眼竟没能将面前的男人与河边那个蘑菇头少年完全重叠起来。
      直到他叫了我的名字。
      “泉乃。”
      我没有答应。
      我的刀先到了。
      他侧身避开,木枝从地面窜起,挡住了我的第二次攻击。刃口切进木头,我借力翻身,火遁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紧跟上去,没有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那场交手,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不是因为我输得多么难看。
      我只是一直想弄清楚,究竟从哪一刻起,事情开始与我设想的不一样。
      当时我的右手已经麻了,脚下又踩中了被雨水泡松的土层。山坡塌下去的时候,我先听见了石头撞击树干的声音。
      随后,一根木枝缠住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要斩断它,另一根木枝却已经托住我的后背,将我从碎石里拽了出去。
      我撞进柱间怀里。
      几乎同时,他抬起手,木壁在我们头顶合拢。落石砸下来,震得我耳朵发疼。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腕骨,我的刀掉在几步以外,刀尖朝下,插进泥里。
      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甚至已经看见了他另一只手里的苦无。
      可他将苦无收了回去。
      “别动。”他说。
      我咬着牙看他。
      他低头,将缠在我手臂上的细枝慢慢松开。那下面有一道新伤,是方才被碎石划出来的。他像是怕扯开伤口,动作很轻。
      这比他把苦无架在我脖子上更让我难堪。
      “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抬起眼。
      雨水顺着木壁的缝隙滴下来,落在他的肩甲上。
      “你还站得起来吗?”
      “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下。
      外面有人喊撤退。先是千手的人,随后,我也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柱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回我。
      “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我那时讨厌极了这句话。
      我知道死了很多人。我方才还亲手合上过一个族人的眼睛。
      难道他以为,只有他会为这种事难过吗?
      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出来。
      我捡回刀时,依然盯着他的手。
      他没有再靠近。
      ——
      回去以后,我发了两天烧。伤口并不深,倒是那场雨让我病得厉害。半睡半醒间,我总想起他的脸,想起他明明制住了我,却低头查看我手臂的样子。
      我反复告诉自己,他想和我哥哥议和,不愿在那个时候杀死哥哥的妹妹,这很合理。即便换成别的宇智波,他也未必会杀。
      这件事本身,实在不值得我想那么久。
      可我还是记住了。
      而且,我心动了。
      ……
      竹筐旁边落着一截布条。
      我将它拾起来。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缝过几针,针脚很难看。
      柱间缝的。
      我看着那几针,忽然笑了一下。
      他能让那么复杂的木遁依照自己的心意生长,却拿一根细针没有办法。那天他坐在我身边,捏着针,好半天才穿过去,随后颇有成就地举给我看。
      我说:“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
      “好像是有一点。”
      “还很丑。”
      “还行吧,耐用就行。”
      他伸手扯了两下,试图向我证明。结果线结当场松了。
      我笑得往后一倒,他便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把好不容易缝上的地方重新拆开。
      过去训练或是打仗受伤,因为没有治疗能力,我只能用这些布条,草草包扎。而柱间在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那是十八岁那年的初夏。
      两族约好了半日停战,收殓尸体,将滞留在河道另一侧的伤者送回来。我奉命去清点人数,忙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蹲在水边洗手,听见有人叫我。
      抬头时,柱间正从一辆运送伤者的木车旁探出身来。
      他大半个身子被车棚挡着,只露出肩膀和脸,见我望过去,便抬起手挥了挥。
      “泉乃!”
      太阳刚从云后出来。
      我记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笑容却没有收起来。
      也就是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跳得很重。
      重得让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水里的自己。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差一点成了杀死我的人。明明我们的衣服上,各自都绣着不能混淆的族徽。
      可是他看见我,竟然是高兴的。
      我从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地认出了小时候的他。
      柱间从车旁绕过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问我能不能借他一点水。他方才帮人搬动担架,自己带来的水已经给伤者喝完了。
      我将水壶递给他。
      他将水壶里的水倒在手掌里再把水捧进嘴里。喝了几口后,他将水将壶递回来。然后,他的停在我的手背上。
      方才碰过水,凝住的血又散开了,沿着指节慢慢往下流。
      “伤口裂开了?”
      我将手收进袖子。
      “一点小伤。”
      他看了看我,没有反驳。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柱间回头应了一声,说马上过去,随后又转向我。
      “我可以看看吗?”
      “不用。”
      他说了声好,却没有立刻走。
      我以为他还要劝,便抬起头。他已经在旁边蹲下来,从药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递到我面前。
      “那先把水擦干。袖子会沾湿。”
      我接过来,低头按住伤口。
      血很快洇进布里。
      柱间没有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将手伸出去。
      “只是划破了。”
      “嗯。”
      他托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覆在伤口上方。淡绿色的查克拉亮起来,笼住了那一小片皮肤。
      我下意识绷紧手指。
      他立刻停住,抬眼看我。
      “疼?”
      “不疼。”
      柱间的查克拉。
      温暖的。
      那股暖意从手背慢慢渗进去,原本被河水激得发麻的地方,渐渐有了细微的痒。我忍不住低头,看见裂开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合拢。
      “原来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
      他说得很随意,眼睛仍然看着我的手。
      我想起前些日子交手时,他肩上也中过一刀。那道伤明明不浅,如今隔着衣服,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自己的伤,也是这样治的?”
      “不太一样。”他顿了顿,“我的伤,通常不用管。”
      我抬头看他。
      他像是察觉到这句话有些招人讨厌,连忙补充:
      “我体质特殊,啊哈哈哈……不过你的伤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脸。
      我们离得很近。
      我以前总盯着他的手,看他什么时候结印,什么时候拔刀,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的眼睛。
      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
      阳光落在上面,连末梢都看得清楚。他眨了一下眼,我忽然忘记自己方才还想说什么。
      “好了。”
      掌上的绿光散去。
      我低下头,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用那块干净的布角,轻轻擦掉旁边残留的血。
      “这两天尽量别再弄伤这里。”
      我忍不住说:“下次交手的时候,也这样告诉你们的人?”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他松开我的手。
      “那就希望能晚一点。”
      我没有问,是希望晚一点再弄伤,还是晚一点再交手。
      我收回手,赶忙背过身去。岸上传来脚步声。
      “柱间大人——”
      声音忽然停住了。
      来人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衣上的团扇纹样,原本松垂着的手立即按住刀柄。
      我也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柱间比我们都快。
      他松开我的手腕,起身向旁边跨了一步,恰好隔在我们之间。
      “怎么了?”
      他问得很平静。
      可那人的眼睛仍盯着我。
      “宇智波的人?”
      “我知道。”
      “您刚才在——”
      柱间没有回头。
      “她受伤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像是想说什么。我的手已经握住刀柄,拇指抵着刀镡。
      我不喜欢被这样看着,仿佛成了需要千手首领庇护的人。
      柱间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脸,却没有伸手拦我。
      “停战还没结束。”他说。“而且,她借了水给我,我帮她治一下伤。”
      这句话既像对那人说,也像是在提醒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松开。
      过了片刻,对面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终于垂下去。
      “车上的伤者已经安置好了。”来人说,语气仍然很紧,“扉间大人在找您。”
      “我马上过去。”
      柱间等他退开,才转过身。
      我已经将手藏进袖子里。
      “你不该替我治伤。”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袖口。
      “已经治好了。”
      他说得太自然,我竟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你不担心他做什么吗?”
      “我有什么说什么。”柱间说道。“本来也是你帮了我。以及,谢谢你愿意给我水,泉乃。”
      我握了握手指。已经不疼了。伤口愈合得很好,怎么看,也只有那一道浅浅的红痕——可我总觉得,他托住手腕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
      最后,我将手藏进袖子,谁也没有告诉。
      ————
      第一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其实很少。
      有时在交战前,有时在撤离时,更多的时候,只在临时停火的间隙里说上几句话。
      我们并没有因为在河边坐过半个时辰,就不再向对方举刀。
      他的木遁依旧会截断我的去路,我的火遁也从未避开过他的肩背。我带着族人往外突围时,他必须护住身后的千手;他要向前,我也不能退。
      有一回,我在他脸侧留下了一道伤。
      那道血痕很细,从颧骨延伸到耳前。几日后,双方又为交换伤者短暂停战,我看见他,目光先落在那里。
      他似乎察觉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已经好了。”
      我说:“我没有问。”
      “哦。”
      他点头,过一会儿,又悄悄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笑。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擅长装作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起小时候的河流,我就说河道已经变了。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就反问他,看到我的万花筒,他难道不明白吗。
      可他说话的时候,我总会听完。
      后来,我也会问他。
      问他为什么能记住林子里那么多种树,问他那株被雷劈断的老树还能不能活,问他是不是每一次打完仗,都要回去听扉间骂他。
      他很认真地纠正我。
      “扉间不是骂我。”
      “那是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
      “……说得比较严厉。”
      我笑起来。
      他便不说了,只看着我。
      后来,他说我是个很容易被逗笑的人。所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说些傻话,只为了看我笑。
      这算是我的弱点吗?为了一些简单快乐,和敌人头子秘密私会?想到此,每次分开,我都会提醒自己,不能再有下一次。
      可下一次来临时,我又总能在人群里先找到他。
      ————
      我将布条叠好,放在膝头,接着打开了柜子最下层的小匣子。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几张纸,一片干枯的叶子,两根系过点心盒的细绳,一颗被打磨得发亮的石头。
      还有一双陈旧的泛灰的白鞋。
      十九岁那段时间,族里的女孩子很流行穿白鞋。
      从前大家穿的多是黑色或深色,耐脏,沾了泥也不显眼。新流行起来的这种,偏偏有一片雪白的鞋面,走在路上,裙摆稍稍晃开,便露出干净的白色。
      我听几个男孩子私下议论过,说穿这样的鞋,看起来格外清纯。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看人,还是在看鞋。我自然不能落后,所以我也买了一双。
      那是一段短得可怜的休战,柱间带我去过河流上游。我们约好只走到旧水车那里,太阳落到山后之前,就各自回去。
      我走在前面,绕过一汪积水,他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我立即回头,手已经按上刀柄。
      他也怔了一下。
      随后,他指了指我脚下。
      “那边有泥。走这边吧——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弄脏你的白鞋。”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那天穿的是那双白鞋(大概也是想让柱间觉得我很清纯?),边缘已经溅了一些泥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好说:
      “我替我的鞋谢谢你。”
      他很自然地点头。
      “不客气。”
      然后还看了那双鞋一眼。
      他大概也觉得有点傻,抬手摸了摸后颈,跟着笑了。可等我走近,他还是伸出手,让我借着他的力,踏过那块湿滑的石头。
      到了水车附近,他从包裹里取出买来的点心。
      纸包打开后,他挑了一块,先递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他便问甜不甜。
      “甜。”
      “好吃吗?”
      “好吃。”
      他这才拿起另一块。
      我看着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为什么总是先给我?”
      他正要把点心送进嘴里,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你不喜欢?”
      “不是。”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一小块糕。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镇子上随处可见的点心,糖放得有点多,外面的纸包还被压皱了。
      可我舍不得吃完。
      我从那一天才慢慢明白,自己真的心动了,甚至奢求这样的美好能永远被留住。
      他不拿刀的时候,会为我找一块没有积水的石头,会认真等我说完一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会把第一口点心留给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样的小事被人照顾过了。
      小时候,哥哥总会护着我,替我挡下外头的是非。可战争一年年打下去,族人来找我,渐渐都是因为伤员还没有安置,粮食等着清点,夜里的守备尚未安排。哥哥的眼睛也日渐恶化,他肩上压着整个宇智波,已经很难再分出心神,留意我这些细小的心事。
      我知道,他并不是不疼我了。只是同伴一个个离去,他已经没有多少余地,可以像小时候那样生活。
      可在柱间身边,我时长又能找回那种感觉。我不必时时想着还有什么事没做好,也不必等到实在撑不住,才承认自己累了。他会留意我没有说出口的不适,会在我还没来得及逞强以前,先向我伸出手。
      原来,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她惶恐不安,害怕被落下,也害怕有一天,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独自面对。只是这些年,我早已学会不让她出声。直到柱间出现,她才终于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确认自己仍然可以被人牵住,她的要求会得到稳定而持续的回应。
      柱间会在我说到一半,忽然俯下身,看我的脸。
      “你是不是累了?”
      我说没有。
      他便往旁边挪一挪,将干燥的地方让给我。
      “那也坐一会儿吧。”
      那天,我说旧水车后面的树长得像一只猫头鹰。
      他回过头,看了半天,说哪里像。
      我不服气,拉着他走过去,要他站在我刚才站的位置上重新看。
      他果然看出来了。
      后来已经走出很远,我忽然说,方才只顾着争辩,都没能好好看清楚。
      柱间转身便往回走。
      “你做什么?”
      “再去看一次啊。”
      “可是我们已经——”
      “还来得及。”
      我记得自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便回身朝我伸出手。
      树叶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落在他肩上。他取下来,看见上面有虫蛀出的两个小孔,举在眼前,说这也有点像猫头鹰。
      我说不像。
      可最后,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
      …….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夏天,我们被一场暴雨困在了邻村。
      起初只是几滴。
      我仰头看天,问他要不要去买把伞。
      柱间说不用。
      “为什么?”
      “雨小的时候,淋一点也没关系。”
      “雨大呢?”
      “雨大了,打伞也会湿。横竖都会很狼狈,不如免去打伞这一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不到一刻钟,我们站在一家旅店的屋檐下面,衣服从肩膀湿到了下摆。
      我拧着袖口,看他。
      “后悔了吗?”
      柱间的长发被暴雨淋湿贴在头上,显得有些滑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
      “不——我教你一招,下雨的时候不要正常抬头走路,要低头,这样你的头就可以保证你衣服至少有一面不会被雨淋到。”
      什么歪理?我哈哈笑起来。
      那天的雨一直没有停。
      山路不好走,天色又暗,我们便在旅店住下,打算等到凌晨雨小些再各自回去。
      房间很小,临着后院。窗外有一株芭蕉,雨打在叶片上,声音密得几乎听不出间隙。
      老板娘送来干净的衣服和热水,又问我们夜里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将一块记着饭菜的小黑板留在桌上,说想好了写下来,稍后她来取。
      我洗完头发回来,柱间正在窗边摆弄它。
      我走过去,他却用手臂挡住。
      “等一下。”
      “你写什么?”
      “马上。”
      他写完以后,把黑板转向我。
      上面没有饭菜。
      只有几行潇洒的字。
      【在这间小屋里,
      我们拥抱,亲吻,
      吃热饭,喝凉茶,
      听一整夜的夏雨。】
      我往下看,发现最后还挤着一行。
      【享受属于我们的自由】
      我看了很久。
      柱间原本还在笑,见我不说话,便有些拿不准,问我是不是写得不好。
      我摇头。
      雨声那么大,我却觉得屋里很静。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朝我张开双臂。
      我走过去,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他便顺势俯下身,将我拢进怀里。
      换过的衣服柔软而温暖。我侧过脸,鼻尖轻轻碰到他的颈侧,闻见一点沐浴后留下的皂香,便又往近处贴了贴。
      “好香。”我小声说,“你用了什么香皂?”
      他还没回答,手已经抚上我的后脑,掌心顺着半干的头发慢慢往下,随后低下头,将鼻尖埋进我的发间。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我有些痒,缩了一下。
      他轻轻笑了。我贴着他的胸口,连那一点笑声的震动都感觉得到。
      “我也正想问你。”他偏过头,又在我的发间轻轻嗅了嗅,“头发怎么这么香。”
      “不是都用的旅店里的香皂吗?”
      他停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
      我忍不住笑,将脸重新藏回他的颈窝。他也跟着笑了,手臂却收紧了些。
      ————
      那晚我们吃了很普通的饭。
      烤鱼,腌菜,还有老板娘临时做的饭团。柱间夹起第一块鱼,仔细挑过刺,才放进我碗里。
      我问他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
      他说没有。
      可等我吃完,他又夹来第二块。
      饭后,我靠在窗边擦头发,他坐在旁边,帮我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发尾慢慢理开。
      我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
      “我觉得很好。”
      “哪里好?”
      于是他开始讲。
      早上醒得很早,先去看了昨天移栽的小树,小树长出一片新叶子。
      中午,扉间找不到一份卷轴,他帮着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就在扉间自己手边。
      “你笑他了吗?”我问。
      柱间停顿了一下。
      “没有笑得太明显。”
      我已经能想象扉间那张臭脸。
      他接着说,他为一位居民修好了门,对方为了表示感谢送他一包崭新的忍具。他惦记着和我约好的时辰,就此告别。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带来了饭团和豆皮寿司。”
      “然后,我和泉乃走过长街,在桥边看了一会儿水,后来开始下雨,跑到这里,换了干净衣服。
      现在就在这里了。”他说。
      我靠着他,听着外面的雨。
      这么普通的一天。
      没有哪件事值得写进战报,没有人会专门记下来。但是——树活了,弟弟的卷轴找到了,门修好了,然后他见到了他的爱人,虽然淋了雨,但饭是热的,房间是暖的。
      他说完以后,我忽然也觉得,这真是很好的一天。
      我想,如果以后能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夜里雨小过一阵。
      窗外有蝙蝠掠过,翅膀在灯光边缘闪了一下,又没进黑暗。
      我靠在柱间肩上,等了半天,没有看见第二只。
      “都去哪里了?”
      “刚醒吧。”
      他说着,居然也伸展了一下手臂,像刚睡醒似的,慢慢打了个哈欠。
      我转头看他。
      他忍着笑,继续一本正经地望向窗外。
      我终于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脸。
      “你怎么这么傻。”
      “哪里傻?”
      我说不出来,只觉得可爱得厉害。
      他便捉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后来又飞来两只,他说,也许它们是一家。
      我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不知道,猜的。
      “那你还说得那么认真。”
      “也可能是朋友。”
      “还有呢?”
      他偏头看我。
      “也可能和我们一样。”
      我低下头笑了。
      他却一直看着我。
      我察觉到,问他怎么不看蝙蝠了。
      他说:“你也没在看。”
      那天夜里,我们讲了很多没有用的话。
      我夸他的睫毛长,问他能不能分我一点。
      他说可以。
      我得寸进尺,又说他笑起来很好看,嘴唇也给我吧。
      他点头。
      “都给你。”
      我问:“那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那我可能就活不了咯。”
      我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在我掌心里笑,呼吸温热,随后将我的手拉下来,轻轻亲了一下。
      我已经记不清,那晚究竟几点睡着。
      只记得睡前最后一次睁开眼,看见小黑板还靠在桌边。
      今晚不用赶路。
      我看着那几个字,往他怀里又靠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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