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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坦诚 究竟是馈赠 ...
刚走出大门,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下了近半个月的雨终于放晴,日光刺眼,祁京生下意识偏了偏头。
视线一转,却见漆诗玉从明晃晃的日光下朝他走来。
她仍旧挽着松松散散的低马尾,耳边几缕碎发随风飘动,脸颊被晒得微微泛起潮红。
雨后积水碎了一地,反射粼粼金光,如星闪烁,映入她眼眸,水光、日光、与她眼里的微光交织。
他忽然晃神。
周遭的喧嚣一瞬退远,全世界只剩下她朝他靠近的身影,在模糊的日光下,逐渐清晰。
她在他面前定格的一瞬,和多年前,她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在走廊拐角回头望他的那个倔强少女,猝不及防重叠在一起。
他眼眶红得发颤。
她在他面前停下,递了瓶水过来:
“出太阳了。”
他垂眸,望着瓶身上细密的水珠,他指尖微动,却仍陷在恍惚中,没有伸手。
漆诗玉晃了晃水,又强调:
“拿着。”
他这才猛地回神,缓缓抬手接过,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漆诗玉收回手,后退半步,刻意与祁京生保持一定距离,跟着他一起往小区大门处走去。
漆诗玉面上沉着,心里却犯嘀咕。
刚才她远远就看见他眉眼绷紧,脸上裹着一层阴郁,她还想着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但是走近之后,那股怒气突然又散了,只剩一层凝在眼底的恍惚与叹息。
这就是二十九岁的祁京生吗?
似乎和十七岁时没差,只是变得爱生气了些。
她还以为再也无缘见到。
回渝市工作的第一年,她清楚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微凉的早上。
她刚下轻轨,沿着惯常的路线去上班,经过财富广场时,有个人迎面向她走来。
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长款墨绿风衣,也戴着眼镜,微弱的日光隐隐穿透云层,落在他侧脸上。
与他擦肩的一瞬,漆诗玉似乎看见,他的左脸颊那里,好像嵌着一颗淡淡的痣,他走得太快,她看不真切。
漆诗玉脚步顿住,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眉眼沧桑,带着点憔悴,明显不是他,只是身形气质都像惨了他,像三十岁时的他。
漆诗玉站在原地,忘了往前走,目光牢牢黏在那人身上,一路追随,看着他穿过广场,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墨绿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淡,直至汇入人海,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四周人来人往,喧嚣逐渐回拢耳畔。
漆诗玉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以前听说过,有缘无份的人,会以梦境的形式消耗未尽的缘分。可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所以老天爷只好安排一个和他相似的人,让她饮鸩止渴吗?
如果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你,究竟是馈赠,还是残忍?
—
回到医院,祁京生以尊重患者隐私为由,把何思然带到谈话室,漆诗玉则留在门外等候。
最开始祁京生还中规中矩,根据测评表上的问题提问,后来问得差不多了,话题逐渐跑偏。
“在你所有的家人里面,你最依赖谁?”祁京生问。
何思然垂着眼,沉默几秒,答不上来。
“听说你想跟你姑姑去主城?”祁京生引导着提问,“是因为你跟你姑姑很亲吗?”
何思然摇头,“我和姑姑,总共就见过三四次。”
“那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祁京生问。
“因为姑姑对我很坦诚。”何思然回道。
“坦诚?”
何思然把当天的经过讲了一遍。
“首先,你爷爷在骗你。我并不是一直年级第一,我初中在三中,考年级前五。高中转到一中,最好也就年级第二。后来文理分科,成绩稳定了,才一直考第一。”
“其次,不管我考好考差,我都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拿我的成绩打压你的人,你不可以恨我。”
“最后,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幸福。我和你一样也会挨打,印象里最严重的一次耳朵差点被揪下来,耳垂至耳中部分被扯开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鲜血顺着耳根流到喉咙,半边脸颊痛到麻木。”
当时何思然没忍住插嘴:“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保护我,我爸妈在外面打工,把我交给你爷爷,让他该打打该骂骂,就算把我整个耳朵扯下来,也只需要说一句“是我不听话”就可以了。”漆诗玉语气平淡,好像说的是与她无关的事。
“那你恨他们吗?”何思然问,眼中泪水止住,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何思然。”漆诗玉双手抓住何思然的肩膀,认真望着她泪水濡湿的眼睛,说道:
“我没有力气去恨他们。”
“离开江陵的执念早已超过了对他们的恨。”
“你要是回应他们,他们就会一直与你纠缠,你得往前走,永远不回头。”
何思然睫毛轻颤,似有触动,回道:
“姑姑,你可以叫我然然。”
“我不会。”漆诗玉回道,见何思然似被她冷硬的态度伤到,解释道:
“我不是针对你,只是这个称呼太亲昵,我没有办法喊出口。”
“姑姑对亲近的人也是这样吗?”何思然问。
“我没有亲近的人。”漆诗玉毫不迟疑地回道。
“那我可以成为姑姑亲近的人吗?”何思然埋到漆诗玉怀里,双手搂着漆诗玉的腰,却听到漆诗玉冷冷落下一句:
“不可以。”
何思然一瞬僵住,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
漆诗玉解释:“我帮你是事出有因,你不需要知道,等你高中毕业,这一切就结束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这是那天漆诗玉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听着何思然讲起漆诗玉,祁京生背脊不自觉地微微紧绷,笔尖顿在纸面,墨水洇开一团黑点。
说什么坦诚。
最不坦诚的人就是她。
当初一声不吭把他丢在美国,至今没有一个解释。
祁京生表面仍留维持着冷静,却被何思然看出端倪。
“你认识我姑姑?”何思然问。
镜片遮掩了祁京生大半的情绪,看不出眼底喜怒,他攥着笔,仍是落笔的姿势,却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还不小心把纸面戳穿,他淡淡地回了个“嗯”。
“那你是不是我姑姑的亲近之人?”
指节悄然收紧,笔杆被他攥得微微发沉。
“算是。”他说。
“算是是什么意思?”何思然追问。
“曾经是,现在想是。”祁京生回道。
初中正是八卦的年纪,何思然眯着眼睛,揣摩着祁京生的话语,似乎悟到了什么,眼底带着点小雀跃,笑着说道:
“祁医生你对我这么好,我可以给你说个秘密。”
“不用。”祁京生合上手里的评估表单,把笔搁在茶几上,微微直起身,说道:“评估差不多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何思然坐在沙发上,并不起身,反而往前凑近,故作神秘地说道:
“是关于我姑姑的哦。”
祁京生刚站起身,便听到这句话,眉梢抬了抬,目光凝在何思然脸上,安静了几秒,说道:
“既然是秘密,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你也不用跟我说。”
祁京生做了个请离的手势。
何思然感到自己被轻视,从沙发上弹起来,气呼呼说道:
“才不是!”
“这件事姑姑她自己都不知道!”
—
等了快一个小时,谈话室的门终于被推开,漆诗玉当即起身,迎了上去,把杨枝甘露递给何思然,又把冰美式递向祁京生。
祁京生的视线落在她握着杯沿的指尖,微微一怔,面上看不出多大起伏,只淡淡问了句:
“什么意思?”
他没有接过,漆诗玉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冰凉的水珠沁着指尖,让她尴尬得脸颊微微一热,解释道:
“谢谢你,专门为何思然做评估。”
虽然不知道祁京生在县医院是什么概念,但在京市的时候,不少人想预约他们科室,黄牛卖的挂号费都比在这的治疗费贵,还约不上。
如今他愿抽出时间单独诊断何思然,于情于理,她都欠他一个人情。
“所以你这是在表达感谢?”祁京生问,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我知道这……”漆诗玉解释。
“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祁京生打断她的话,伸手接过咖啡,镜片之后的他眉梢微蹙,目光沉沉。
漆诗玉心口一滞,被他这句话呛得不知该如何接话。
望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他语气轻了些,说道:
“如果真想道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对上她期待后文的眼神,缓缓开口:
“至少也得提着礼物亲自上门吧。”
亲自上门吗?
漆诗玉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不该应下。
“姑姑,我觉得祁医生说得有道理,我们是该亲自登门道谢。”何思然插嘴道,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漆诗玉还在犹豫。
祁京生却丢下一句:“我等你消息”,然后扬长而去。
回到病房,三舅妈徐云芬也来了,忙着收拾床头柜上的杂乱物品。
何建国坐在蓝色塑料板凳上刷手机,望见漆诗玉和何思然从门口进来,混浊的眼睛亮了一瞬,破天荒地起身迎接二人。
“你跟祁医生什么关系?”他凑到漆诗玉身前,身上带起一阵浓浓的烟味,呛得漆诗玉稍稍后退。
“刚刚我听护士说,那个祁医生从来不单独接诊,为什么偏偏愿意给咱然然看病啊?”
“没什么关系。”漆诗玉含糊回道,推着何思然的肩膀把人送到靠窗的病床,远离何建国这个老烟鬼。
徐云芬见状快步上前,一把何思然揽进怀里,揉着何思然的脑袋,怜惜地说道:
“你可真把我吓坏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嘛,下次可别再这么冲动了啊。”
说完,又朝漆诗玉看来,寒暄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主城?”
“明天下午。”漆诗玉回道,最后望了眼何思然,“那我先走了。”
“不是明天才走吗,晚上过来吃饭呗。”徐云芬劝道。
“不了,我还有事。”
“姑姑要和祁……”何思然故意将“祁”字拉长,在漆诗玉微怒的眼神威胁下,当即改口“其他人一起吃饭”。
“是祁医生吗?”徐云芬问,“我之前刷短视频还刷到过他,感觉很厉害的样子。小伙子人也沉稳,相貌又周正,你可以跟他发展发展,到时候……”
“三舅妈。”漆诗玉忍无可忍,开口打断,“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话音落下的一瞬,后颈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气息。
漆诗玉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祁京生不知何时来到病房,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朝她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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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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