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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师尊 谢清辞是在 ...

  •   谢清辞是在枕头底下发现那叠信纸的。
      鹅黄色,熏过香,和一小包蜜饯压在一起。他本来只是想把蜜饯拿出来——燕无赦说他每天要吃一颗,这是守则——结果信纸顺着滑了出来,散了一床。
      他捡起最上面那一张。
      “《宿敌》第一回:仙君夜读兔宠经……”
      谢清辞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是别人的信。
      ——可它是写给“清辞仙君”的。封面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看了。
      一盏茶之后,谢清辞坐在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里捏着第三页,那一页写的是:仙君在深夜的书房里翻着宿敌的档案,翻到“爱吃蜜饯”那一条,忍不住笑了。
      ——仙君从不笑。可仙君为他笑了。
      谢清辞把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回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用燕无赦的手臂,盖住了燕无赦的眼睛。
      很久。
      他想,燕无赦一定看过了。看过了,还藏起来了,和蜜饯放在一起。
      他想,写这东西的人一定疯了。
      他又想,“爱吃蜜饯”那一条,写得倒是没错。
      当晚,燕无赦被云崖子叫去了。说是宗门长老们要商量魔尊的处置。
      谢清辞一个人坐在洞府里,双手绑在身后——他自己绑的,活结,一抽就开。团团蹲在他脚边,在啃他的靴子带。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燕无赦。燕无赦走路是蹦着的,这个脚步声很慢,很重,每一步都拖着一点。
      谢清辞在听见的第一声就认出来了。
      他听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半夜发烧,就是这个脚步声从隔壁走过来;少年时练剑练到半夜,就是这个脚步声在院子外面站一会儿,又走开。
      门开了。
      云崖子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掌门的道袍,只披了一件旧外衣,头发也没束,白花花地散在肩上。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很多。
      谢清辞的全身都僵住了。
      云崖子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搬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慢吞吞的,就像在自己家里。
      “燕尊主。”老人开口了。
      谢清辞没有应声。他垂着眼,盯着地上的一块砖。
      “老夫来,不为审你,也不为论罪。”云崖子说,“老夫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
      云崖子没有马上说。他看着桌上的灯,看了很久。
      “清辞那孩子,”他终于说,“是老夫在山门口捡来的。”
      谢清辞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
      “三岁。冬天。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衣里,不哭也不闹,就乜乜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老夫。”云崖子笑了一下,“老夫问他叫什么,他不说。问他饿不饿,他也不说。老夫把他抱起来,他就把头埋在老夫肩上,一句话也不说。”
      “……”
      “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着。疼了不说,饿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老夫教他要端方、要持重、要口不出恶言——”云崖子顿了顿,“他都做到了。做得太好了。好到老夫有时候想,是不是教错了。”
      谢清辞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看见自己的师尊坐在灯下,对着一个魔尊,说着自己徒弟的事。
      他为什么要跟魔尊说这些?
      “前些日子,”云崖子说,“他变了。”
      谢清辞的心一紧。
      “笑了。吃糖了。教弟子夸人好看,把腰带系成蝴蝶结。”云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老夫这辈子,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
      “然后他把你带回来了。”
      云崖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不是掌门看魔尊的眼神。
      那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可能会拿走他孩子的人。
      “老夫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云崖子慢慢地说,“也不知道那道雷劈下来以后,他为什么就变了。老夫老了,糊涂了,很多事想不明白。但老夫想跟你说一句——”
      灯芯爆了一下。
      “——你若是敢伤他,老夫这一把骨头,就是拼了,也要拉你一起。”
      洞府里很静。
      谢清辞看着他的师尊。
      他想说,师尊,是我。
      他想说,师尊,我在这里,没有人伤我。
      他想说,师尊,你没有教错。
      ——第三条:不许让我师尊知道。他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是他自己写的。
      谢清辞垂下眼,用燕无赦的嗓音,很轻很轻地开口了:
      “……不会。”
      云崖子看着他。
      “我不会伤他。”谢清辞说,“……谁也不会。”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慢很慢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云崖子没有马上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糖纸。
      很旧了,边角都毛了,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出是红色的。纸上印着一个很拙的图案。
      一只兔子。
      “他十三岁那年,从秘境里出来,烧了三天。”云崖子说,“烧得人事不知,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的手里,一直攒着这个。谁也掰不开。”
      谢清辞盯着那张糖纸。
      他的呼吸停了。
      “烧退以后,他就把它忘了。老夫就把它收起来了。”云崖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兔子,“老夫打听过。这种糖,只有一个地方卖——南境外的小镇上,一家糖铺。那地方三十年前就归了魔道。”
      ——黑色的袖口,脏脏的,破了一个洞。
      ——“给你。最后一颗了。”
      ——“你还记不记得——”
      ——“那天没吃到蜜饯。”
      ——“因为我想知道,你忘的时候,疼不疼。”
      谢清辞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是在敲一道门。
      “老夫不知道这说明了什么。”云崖子合上了木盒,“也许什么都不说明。一张糖纸而已。”
      他站起来,提起了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燕尊主。”他没有回头,“老夫这辈子,与魔道打了很多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可这十年里,老夫的徒弟们出去跟你打仗,没有一个没回来。”
      “…………”
      “光着身子回来的,也是回来了。”
      老人走了。
      灯光在山道上一点一点远了,慢吞吞的,很重。
      燕无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他一进门就开始抱怨:“你们那帮长老也太能说了,一个魔尊怎么处置,说了两个时辰,一半人要关镇魔塔,一半人要拿我去换灵石,还有一个说要带我去各大宗门巡游展览——”
      他的话停住了。
      谢清辞坐在床上。捆仙索已经解开了,掉在地上。他的坐姿还是那么端正,可他的脸——
      燕无赦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怎么了?”他一下子放轻了声音。
      谢清辞抬起眼,看着他。
      看着自己的脸。
      看着那张脸的里面,那个十几年前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山洞里,把最后一颗糖给了他的人。
      他想问。
      他有很多很多想问的。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在云州不躲。你为什么在断云崖上要拽我那一把。你为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只问出了一句。
      “你以前……吃的是什么糖?”
      燕无赦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火光在他脸上跳着,照得他的眼睛很亮——谢清辞的眼睛,可里面是燕无赦。
      然后他笑了。
      不是前仰后合的那种笑,也不是欠揍的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笑,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醒。
      “南境外面,有个小镇。”他说,“镇上有家糖铺,老板娘会在糖纸上印兔子。红色的。很丑。”
      “…………”
      “那家铺子十年前关了。”燕无赦说,“后来我就只吃蜜饯了。”
      谢清辞看着他。
      他们谁也没有提山洞,没有提秘境,没有提那些年。
      可他们都知道了。
      过了很久,谢清辞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颗蜜饯。
      他没有自己吃。
      他把它放在了燕无赦的手心里。
      “……还你的。”他说。
      声音很小。
      小得像是十几年前,一个小孩很小声地说的那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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